这时,走到楼的出口,木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幽缠连我的本命神火都烧不穿。”
酆都大帝一愣,随即一惊,“这么厉害?!”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幽缠。幽缠正仰着脸看他,笑眯眯的:“对啊,我除了姐姐,谁都打不过。”
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高兴不?以后请多关照。”
酆都大帝:“……”
他高兴个鬼。
啊,对,他本来就是鬼。鬼中大鬼。
所以,他高兴吗?
以后出门都带着一个无敌的保镖。
不高兴吧……
因为幽缠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不太安全。
酆都大帝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憋出一句:“……羲和,卯兔死了,那十二金仙集不齐怎么办?”
“集不齐?”
“你不是在收集他们吗?”
木清感受了一下体内那股暖流的份量,随口说:“我是顺手救回来。一个个鬼不鬼,仙不仙的,半点用没有,有时间收集他们,还不如睡觉。”
酆都大帝沉默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酆都大帝,管了这么多年的阴司,攒的那点功德,可能还不够木清这一下的零头。
“……你刚才说,她求仁得仁。”他艰难地把话题拉回来,“朝颜求的是什么?求死?”
木清想了想。
“求解脱。”她说。
酆都大帝看着她,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
“她心思单纯,喜欢也简单,恶意也简单。”木清顿了顿,“但杀人不是她的本意。”
酆都大帝皱眉:“那是谁?”
“帝俊。”
“朝颜是什么人?爱美如命。如果她只是自己神魂受伤、无法维持外貌,她会求死。宁死,不丑。这才是她的性子。”
酆都大帝没说话。
木清回想真神之眼看到的内容。
那些画面在神识中一闪而过。十万年前的朝颜,白毛如雪,蹲在月桂树下,仰头看着一个男人的背影,眼睛里全是单纯的信任。然后画面一转,阴域时空深处,她缩在黑暗里,爪子上沾着血,红眼睛里没有泪,只有空洞。
“帝俊拿着恩情逼她。”木清说,语气一如既往地淡,“当年朝颜欠他一条命,结果还的时候,要她成为他的刀。”
酆都大帝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他沉默了很久。
直到现在,他仍旧无法接受帝俊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形象之间的出入。
“当然,朝颜有错。”木清顿了顿,“但她已经付出了代价。每天醒来,发现自己秃一块,再醒来,又秃一块。照不见镜子,看不清自己,编织的梦里全是自己最美的样子,醒了就要面对现实的丑恶。”
“所以——”
木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目光落在掌心纹路的走向。
“有了软肋,才会被人拿捏。”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逼她当刀的那个人,躲在某个未知的角落里,双手干干净净的。”
酆都大帝顿了一下,说:“其实……变换一下外貌,对我们来说不是很简单的事吗?她为什么非要求解脱?”
木清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学生。
“因为那不是她的脸。”
酆都大帝一愣,“变同一张脸,不就行了?”
“她要的是‘美’,不是‘看起来美’。”木清说,“你让她变一张脸,跟让她戴个面具有什么区别?面具底下还是秃的,还是丑的,还是那个她不想看到的自己。”
酆都大帝嘀咕了一句:“骗骗自己都做不到吗?”
像他,虽然被羲和上神压制,苦不堪言,但是每天都会告诉自己——肯定能熬死她的。
他是阴司之主,与天地同寿。羲和虽然是上古神只,但神也会陨落。
当然,以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她似乎不仅仅是上古神只。
不过——
他只要不去想,就不存在。
哼。
木清淡淡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她。”
她目光落在远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若真有能耐,就算想死,也该先杀了帝俊再死。所以说,她最恨的,从来不是帝俊。是她自己。”
酆都大帝皱起眉头:“什么意思?哪有人会恨自己。就算要恨,也会找个理由去恨别人,恨天恨地。”
木清轻轻笑了一下,“所以说她单纯。”
她慢慢说道:
“恨别人,还有救。恨自己,就没救了。若是她恨帝俊,我还能让她活到报完仇为止。”
酆都大帝皱着眉看她,“这话怎么讲?恨别人怎么就比恨自己强了?”
木清语气平静:
“恨别人,说明还想活,还想报复,还想改变。恨自己——”
她停了一下。
“说明她早就认定,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这种人,不会反抗,也不会逃。她只会慢慢把自己耗死。所以,她不是想解脱。她只是想消失。”
酆都大帝终于还是没忍住。
“啥?”他皱着眉,一脸“我听了半天怎么越来越糊涂”的表情,“都是啥?”
木清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你管好你的幽冥就行了。问题这么多。”
安静了一路的幽缠忽然收敛起笑意,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得像在附和什么了不得的真理,“就是就是。”
酆都大帝:“……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幽缠歪着头看他,笑了一下,“我在帮你说话啊。这事摆明了你处理不了,姐姐也不需要你参与,你还非得问问问,傻不傻?”
酆都大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决定换个话题,“既然没事的话,那我走?”
“你走什么?”幽缠歪着头看他,“怕我?”
酆都大帝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放弃思考这个问题。
木清这时抬手,在槐木手串上轻轻一抹。一道淡淡的光从珠子里漫出来,落在地上,渐渐凝成一个人形。
周宇站在了那里。
西装,眼镜,干干净净的,像个刚下班准备回家的普通老师。
战战兢兢的林念兹一看到周宇,突然僵住了。
“……周、周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