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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爱人和女巫
    傍晚,大雷雨要来了。镇子的上空笼罩着褐色的浓云。一道旱闪划破天空,稀疏的雷声震撼着大地。一只老鹰展开翅膀,在浓云下面盘旋着,一群乌鸦哇哇叫着追逐它。

    天空黑沉沉的,十分可怕;大地沉默不语,好像在等待什么。整个镇子到处是关护窗的乒乓响声;

    老奶奶们做过晚祷出来,急匆匆地往家走;大操场上空有一根灰色的尘土柱徐徐晃动着,第一阵雨点已然落下。

    猎魔人此时却没有回到旅馆,他急匆匆地向艾德斯伯格的地下埋葬穷人的那片墓地赶去。

    卡拉克敲开了墓地管理员的石质小屋,一颗秃顶的脑袋从门口探出翘望四周,那张带着菜色的脸上,布满血丝的眼睛不断转动着。

    那位老人磕打着牙齿,一阵强风吹过,他整个身子都往门内缩了一圈。卡拉克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入小屋,顺便合上了门。

    “你这小伙子有酒吗?我的身子可是冻坏了。”

    猎魔人从口袋里扔出两枚格罗特银币:“你可以待会儿再暖和暖和,我为领主大人办事——”

    卡拉克拿出盖有腊封的委任状装模做样的在墓场管理员眼前晃了晃,“我问什么,你回答什么。我在这个天气赶过来可不是来听废话的——懂了吗?”

    管理员泡得起皱并且像淹死的人那样涨得老粗的手指捏起那两枚银币,快速的将它们收进口袋。

    “您有什么吩咐…大人?”

    他没看见猎魔人斗篷下的竖瞳,颤颤巍巍地走到木桌旁取出一个封皮破烂的本子。

    “最近那个被吊死的罪犯尸体是不是埋在你这边,?果你记下来了,告诉我他的坟堆在哪里?”

    老人放下了本子:“没有,他根本没有被我埋下过?”

    “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那个被吊死的人根本没有被埋在这里,第二天他的尸体就消失不见了…大人…这种穷鬼的身上根本榨不出什么油水,通常来说不会有人去偷窃他们的尸体才对。”

    卡拉克皱起眉头,即使是死刑犯在艾德斯伯格也不可能随意抛尸荒野。唯一的解释是,这具尸体被以某种方式“处理”掉了,而且肯定有人就在这座镇上。

    敌人比他预料得更加危险,卡拉克决定先去找到治安官进一步调查和试探,他匆忙告别老人,径直走入暴雨中。

    ……

    猎魔人刚刚赶到加迪斯大人的住宅边看到昨日的守卫被撤下,一队人正集中在马厩整理装备,像是要围猎危险的劫匪。

    “你上哪里去了,猎魔人?”治安官正调整盔甲皮带的松紧。

    “我去调查那个死刑犯的尸体去了——他没有被下葬。”

    治安官脸上的肌肉明显的抽搐了一下,但他只是说:“那不打紧,卡拉克——我们接到报告,女巫在沼泽地带出现了。雨势一减小我们就出发。”

    卡拉克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找卫兵借了一匹枣红色的公马,轻巧的翻跃到马背上,跟随着部队一起出发……

    距离艾德斯伯格数十里沼泽地带边缘,一行人在一座上部很宽、顶上是一层黄沙的土冈旁边停下来。

    黑云向西方涌去。黑色的云片上洒下雨点。风吝啬地洒着雨点,好像是往大地的一只脏手里撒施舍的金钱。

    在不远处,一个歪歪斜斜的小木屋突兀的立在哪儿,三角形的屋顶,铺设着一层干草。那个前些天才被吊死的死刑犯正背对着他们。

    整队士兵的魂快吓没了,卡拉克能从空气中察觉到他们内心中的每一分恐惧。

    “别害怕小伙子们。”治安官率先从失神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七位士兵围了半圈,他们架起长枪,对准了对面。

    那个死刑犯转过身来,卡拉克从治安官身边走开,仔细查看他的脸:一边耳朵凝着血块,一绺绺金色的长发勾勒出他青筋密布的额头和下陷的脸颊,让他看起来更加狂野。

    那个死刑犯毫不畏惧地盯着闪着寒光的枪尖,像一个在死寂的夜里醒来的孩子一样眨着眼睛。他的眼睛在闪烁着,转而望向旁边的猎魔人和爱丽儿。

    他冲着爱丽儿发起一阵轻笑。

    卡拉克立即确认眼前之人不可能是那个死刑犯——普通人不可能看见灵体。

    但他主动暴露的目的是什么?猎魔人暂时看不出他和人类有什么不同。他的手紧紧按在无鞘之剑的金属剑柄上——

    “你是什么东西?”治安官率先发问道,声音几乎要破开。他的情绪更加急躁,随时都可能朝更为激进的方向演变。恼火变成狂怒;小小的痛苦化为难以忍受的剧痛。

    “雅娜在祈祷。”那东西开口说话了,语气口吻和活生生的人没有分别。

    “听着——你这渎神的东西。我不想管那个女巫是怎么把你从地狱里捞出来的。以梅里泰利女神的名义——我要送你们去该死的地狱里。”

    “攻击!”

    治安官向卫兵们下达攻击指令,两个离他最近的士兵将长枪插入对方的体内。

    一滩鲜血从他的身上渗出,但那之后,死刑犯完全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尖叫。他那具瘦高的身体甚至没有颤抖一下。

    “不是人类!”治安官猛地吸了口气,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其他人也目瞪口呆,一时之间忘了接下来的动作。

    卡拉克立即从左手释放出一记阿尔德法印,靛蓝色的冲击波击退了那东西——但并没有对他照成明显的伤害。那东西的身体变得更加紧绷,浑身散发出强烈的恨意。

    他直勾勾地等着猎魔人的眼睛,口中吐出恐怖的话语:“更强,猎魔人,我是更强的东西!”

    那并非是人类的口音,而是某种破碎东西所发出的,宛如许多人声混杂在一起。

    那东西突然加速,离他最近的士兵瞬间送了命——他的脖子被折断了,松弛的脸拧到背后,身体朝前倒下。不到一秒另外一个士兵的身体被长枪贯穿,将他像个布娃娃似的钉在地面。

    灼热的耀眼火焰从猎魔人的手中奔涌而出,空气颤抖着让开了火焰的通道。一声嚎叫传来,猎魔人从未听过这种嚎叫,就像是一千匹狼同时被活活烧死。

    治安官被另外两个士兵用盾牌护住身子。烟雾升起,一股烤熟的肉味灌注到每个人的脑海内。

    那具本该在双手伊格尼法印下化作尸体的焦炭状东西却没有死去,他惨白的眼珠在焦黑的皮肤下闪烁。它们笑了,嘲笑着懵懂的猎魔人。

    “你会是第一个飓风骑士…”那是一种充满回音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也会是最后一个。”

    在卡拉克之后生命中的日子里,接下来的一幕将一直在他的梦中盘旋不去——就像深深吸了口气一样,那东西的脸张开了,宛如一只蜘蛛松开了紧紧攀附在冰冷尸体上的腿。

    十二条肢体伸出来,每条肢体顶端都有一只诡异的小爪子,原先应该是脸的地方露出了没有嘴唇的牙齿和没有眼睑的眼珠。那些肢体就像女人纤长的手指,随即他的整个身体都开始变形。

    两个士兵试图举盾抵挡——伴随着木盾的碎裂声,两条巨大的骨刃硬生生击破盾牌,向那两个持盾士兵头上袭来——那两个身影宛若破布娃娃抛飞出去,头盔上布满裂痕。

    剩余的几人被吓得魂飞魄散,猎魔人立即拔出无鞘之剑正面迎了上去——他猛然弹跳出去绘出一剑。

    那东西很轻松的挡下了第一剑,但卡拉克接连不断地向他连续逼近,使得他不得不使出全力应对——时不时还要正面接下一发伊格尼法印的攻击。

    随着不断的正面对抗,卡拉克看出那东西的怒火变得越来越炽热,战意占具了他的肢体。很快那东西发起了反击,速度令人目眩,力量更是震得猎魔人手臂发麻。

    那东西的动作繁复多变——如果以普通人的标准来看华而不实。但现在,与怪物的一身巨力结合起来这种大开大合就完全不一样了。有那么几次,他的剑路险些击中了卡拉克的腿。

    卡拉克甚至没办法在这个状态下分心使用法印。猎魔人开始退却,他装出疲劳的样子,露出将死之人的种种迹象。

    他听到了爱丽儿的呼喊:

    “快逃!快逃!卡拉克!”

    那东西发出一阵呼声,再次加快了进攻速度。卡拉克不断抽身闪开一连串暴雨般的打击,装出一副绝望的表情。

    但下一瞬间,他伸出左手,挟持住了那东西的右手腕部,将对方拉至身前,紧接着一剑刺向对方的胸口。然而对方在这种情况下断掉了链接手臂的骨刃,一击刺向猎魔人的胸口。

    卡拉克向后倒去,但抓住机会抬起腿来一脚踢击在那东西的肋骨处,头下脚上在地上一撑,毫不费力的翻了个跟头,恢复了原本的姿势。

    猎魔人尝到了口中的铁锈味,他强忍着眩晕感抬手一记阿尔德法印再度放出。

    可对面的脚下一绊,借势稳住了身形。

    该死的,太低估了这玩意的反应速度了。卡拉克清楚自己做了不少错误判断。

    猎魔人紧握剑柄,大步向对方走去。那东西嚎叫着猛扑过来,巨大的骨刃砍下。卡拉克看着骨刃划着弧线斩下,划过天上的黑云,然后他抛下无鞘之剑。

    魔法的灵光浮现在猎魔人的周身,伊格尼法印和阿尔德法印在共鸣的光辉下形变——一道宛如熔岩般的火柱从猎魔人双手中释放,浓厚的火元素之力径直将对方的上半条手臂直接气化。

    猎魔人弓身捡起剑来,随即蓄力跳起,将无鞘之剑深深刺入那东西的体内,接着他双手握柄使劲一划——那怪物的身体裂解开来,散成他之前在第一法师哪里所见的状态。

    猎魔人大口喘着气,他估计自己没准断了一根肋骨,但眼下却不是疗伤的时候…

    木屋内走出一位衣衫褴褛的金发女子,她的嘴唇不断的开合。剩下的士兵似乎想跑开,但被猎魔人叫住。

    “停下你的装模做样,你根本就不是女巫。”

    狮鹫徽章此刻就在猎魔人的脖颈处纹丝不动。

    “她…她不是女巫?”

    治安官听到了卡拉克的发言,他愣了愣神,使劲的揉着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猎魔人的话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猎魔人已经收拾掉了最为危险的怪物,治安官和士兵们恢复了神智,他们举起武器,将那名少女包围了起来。

    “那个东西是怎么一回事?”卡拉克直视着脸色惨白的少女,自打她看见那怪物的尸体,她就一直是这样子。

    “不…不…艾德不应该是怪物…他明明回来了!”

    “你这——”治安官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加好的形容词,“那个怪物不是你召唤出来的吗?你是怎么把死人复活的?那个东西在暴露真身前简直和那个被吊死的死鬼一模一样!”

    “艾德才不是什么罪犯——有罪的是领主,是加迪斯这个小人!一个无能的骗子,一个该死的猪猡!”

    “你——”治安官的脸直接涨成猪肝色,听到有人当面用恶毒的语言攻击他的主子令他极为愤怒,“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哼——这儿的每一个人都犯了同样的罪,他们亲身参与了处死一个无辜的人。”少女的目光满是怨恨,但治安官闷声不响地听着这番话,不以为然地拧起眉毛。

    “‘让那些女神赐予权力的人知道,他们将受到适当的奖赏,’”少女引证说,“如果你觉得这里的领民毫无罪孽。但要记住那位圣徒还说了些别的。”

    她引用了另外一本典籍:“‘人人都有女神赐予的权力,一个是这样,另一个是那样。’后来,那位圣徒告诉我们:‘出于这一原因,对别人的罪孽不能毫无疑虑地加以决定。’尤其在你反省罪过时,请你记住这一点。”

    这一连串的发言展现了少女极高的神学水平,这个少女少说也是梅里泰利女神的祭司。

    治安官和那些士兵们不得不张大嘴巴,卡拉克无视了少女散发的怒意直接发问:“既然你指控领主有罪,那么把你清楚的真相告诉我们。”他手中的剑刃微微抬起。

    那位少女深吸了一口气:“我就是那位修道院的祭司之一…艾德在一个月前流落到了修道院…他本该在那场礼拜后离开的,可好巧不巧装上了正在偷窃的一个士兵。”

    “那个士兵本该维护修道院的秩序,但魔鬼在他的心中燃起欲望之火。他转头将罪责安到了艾德的头上——那场审判本应是针对他而言!”

    “我亲眼看到了那名士兵的样子,虽然因为礼拜时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脸,可他正是加迪斯手下的士兵!我的争辩和证词毫无作用——你的领主,那个阴险的小人为了保护手下的士兵将一切统统掩盖了。”

    卡拉克并没有被少女激昂的情绪带偏,他继续追问:“这个诅咒和…疑似艾德的东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什么事情都无法做到。在审判的前几天,我除了祈祷什么都做不了——直到一个白衣女人来到了我的面前。她告诉我单纯向神祈祷并无作用,她可以帮助我报复不公的审判,也可以让艾德在处刑后归来。”

    “然后你就乖乖听从她的话?身为梅里泰利女神的祭司,你应该很清楚‘死灵术’这种违背伦理的法术被术士们所禁止研究——死者也不可能复活,这是自然的铁律!”

    “呵呵呵…那时的我已经毫无办法了,为了救回无辜的生命我什么都愿意去做——那个白衣女人给个我一把匕首,她教会了我如何施加诅咒。”

    “第二天…艾德真的回到了我们身边。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但为了隐藏他的行踪并计划逃跑,我只能来到这里…”

    卡拉克沉吟了一会儿,他让少女将那把匕首交出,吩咐治安官。

    “将这把匕首放入篝火中,并同时伴以松香、合欢木燃烧。加迪斯大人还应该佩戴有瑕疵的祖母绿项链。这样就能解开诅咒。”

    “可是…这个麻烦的女巫怎么处理?”治安官犯了难,女神的祭司即使是被指控违背戒律也不可能交由世俗领主判决。治安官担心自己回去后难以复命。

    “不,治安官阁下——我想,搞清楚整件事情的幕后力量更为重要。加迪斯大人会为了维护手下士兵的荣誉从而嘉奖你的…”

    治安官睁大双眼,他望向卡拉克:“你这是什么意思,猎魔人?”

    “我的意思是——那位盗贼并不见得真的是加迪斯大人的手下。”

    “你是说易形怪?可那个圣器是银制的,那种魔物应该会变成一滩烂泥巴才对。”

    “我的治安官阁下——你就在刚刚还见过活蹦乱跳的艾德,为什么你会觉得这样的怪物只有一只呢?”

    沉默降临在他们之中,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在思考着什么。

    ……

    烟雾缭绕的梦境,被封印住的梦境。

    卡拉克眼看着玛斯二世,柔刹的最后一位至高王,被一个吠叫的域外仆族酋长挥舞战锤砸倒了。

    卡拉克高声惊叫,不过残存的一点意识告诉他,这位国王早已死去多时,死去了至少二十个纪元。同时他也知道,在国王身边哀恸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伟人——全能之主所委派的令使。

    这是全然陌生的记忆,这份记忆并不属于他自己,隐隐约约间,卡拉克也察觉到这份记忆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接着往下观看。

    咒语有如沸腾的水汽,从他的口中涌出。在域外仆族酋长酷热火焰中挣扎,只留下一堆碎布和灰烬。更多域外仆族冲上山顶,然后纷纷送命,倒在他的歌声召唤出的非自然闪电下。

    空中远处有一头巨龙,在落日映照下仿佛青铜雕像,悬在人类与域外仆族厮杀的战场上空。他想道:最后一个至高王倒下了。

    魁梧的飓风骑士们喊着国王的名字,跨过刚被令使烧死的域外仆族的尸体,像疯子一样聚拢过来。

    卡拉克和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骑士一起,扛着玛斯二世,从号哭的侍臣与王族身边走过,忍着鲜血、内脏与焦煳血肉混杂的气息,来到一片窄小的空地。他扶起国王破碎的躯体,靠在自己膝盖上。

    “走吧”国王发出恳求。

    “不行…如果你在这里死去了,整个柔刹就彻底完了。人类将不得不再次放弃好不容易找到的家园。又会有大量的记忆被我们遗忘。”

    至高王破裂的嘴唇挤出一丝微笑:“你还能感受到太阳吗?你还能感受到它的光合热吗?”

    “我能,陛下。卡拉克轻声答复,“但太阳早晚会落下。”

    是的!是的,仇恨的黑暗不能掩盖一切。全能之主仍然可以看到我们,亲爱的朋友。他离我们很远,但我可以听到他在天空中飞驰,我可以听到他在朝我喊叫。”

    “你不能死——陛下!”

    国王摇摇头,用温柔得出奇的眼神示意他安静:“他在召唤我。他说我的死并非世界的末日。他告诉我,会承担责任的人是你****”

    “太阳!你看不到太阳吗?感觉不到它照在你脸上吗?如此普通的东西中居然包含着这么多启示。我知道了!我知道我是个多么顽固、多么愚蠢的傻瓜…”

    “…而你,你是我亏欠得最多的人。你能原谅一个老人吗?原谅一个愚蠢的老人?”

    “你并没有什么错误,陛下。你失去的太多——”

    “我们都失去得太多了,而仇恨不会因此停下祂的脚步…”

    老国王流了一阵眼泪,然后瞪大眼睛:“我看到他了,看得很清楚。太阳是他的军马,他在我们中间穿行。我看到他了!他在我的人民心中飞驰!”

    生命渐渐在他的身体中流逝,至高王明亮的眼睛正在变得空洞…

    四下,只有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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