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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处刑与诅咒
    虽然已是深秋时分,艾德斯伯格的燥热气氛却不见任何消散的迹象。几个男孩已经先一步来到了绞刑架下。

    这些孩子对绞刑架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一个男孩在绞刑架的底座上撒尿。另一个男孩爬上台阶,把两个拇指扣住喉头,然后猛摔在地上,扮着鬼脸,装出被绞死的可怕样子。

    剩下的两个孩子开始玩起了“审问”的游戏,一个孩子捡起了地上的树枝。

    “你因偷吃了领主的苹果,我以加迪斯领主的名义判诀你死刑!”那个举着树枝的孩子压低嗓音说道。

    “哦不——我是无辜的,大人。”另一个孩子装出一副惊恐的样子,偷偷将苹果塞入衣服内。

    “住嘴,你这该死的小偷。”那个举着树枝的孩子装模做样的将树枝往另一个孩子脖颈处劈去。

    “受刑”的孩子立刻“倒下”,同时还半吐舌头摆出怪相。别的孩子佩服得狂呼乱叫,乱作一团。紧接着他们就无事可做,蹲在一旁等着看热闹。

    不久,一伙年轻的工人和学徒以及男孩们的家长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市场。他们连踢带打把那些男孩子轰出了教堂走廊,然后搔着痒,朝地上吐着痰,一边煞有介事地议论起绞死人的事。

    一个人说,要是那家伙走运,就会在往下一落时拽断脖子,这样死得干脆,没有痛苦;不然的话,他就会吊在那儿,直到勒死为止;

    另一个人说,那样的死法时间之长足够一个人赶上一英里路;

    第三个人说,还有更糟糕的呢,他就看过一个受绞刑的,到死的时候,脖子足有一英尺长了。

    一群老妇人聚集在市场的另一头,她们躲得远远地,仅仅是担心那些年轻人冲她们口吐污秽。她们不时伸长着脑袋张望远方的城堡,活像一群警觉的麻雀。

    领主的助手打开城门,放农民进来,他们都住在郊区靠着城墙的房子里。有些人带来了鸡蛋、牛奶和新鲜黄油出售,有些人是来买啤酒或面包的,有些人站在市场上等着看绞刑。

    终于,门楼的两扇大木门打开了,一小支队伍走了出来,领头的是一身红衣的加迪斯大人,他骑着一匹黑骏马,后面跟着一辆牛车,载着被捆绑的囚犯。

    牛车缓缓地驶向市场,人们能够看清士兵的模样,一个为首的身着精良的铁甲,剩下几个也罩着一身锁子甲。

    加迪斯大人翻身下马,他肥胖的身躯似乎不影响爬上长长的木制楼梯。领主从腰间取出象征着权力的权杖,他示意他的士兵们。

    “把犯人押送至执法点。”

    “遵命,大人。”

    一个叫特里的士兵向加迪斯大人行了一礼,随即打开了牛车的锁链。

    “你着个肮胀的东西,别磨蹭了,给我下来!”

    犯人被士兵揪动镣铐扯了出来,他原本金色的头发此时夹杂着一丝灰发,整个糊做一团;一双突起的绿色眼珠活像饿惨的野猫,嘴边不时流下哈喇子。

    囚犯的上身衣服破破烂烂,人们能很清楚地看到他身上的道道鞭痕。没人觉得他可怜——大多数镇民没有出席法庭,因为开庭那天不是假日,他们都得挣钱谋生。

    那几个小男孩更是在底下笑得前仰后合。

    “他真丑。”

    “比死猫还要难看。”

    “快吊死他。”

    很快,士兵们将这位犯人带到了安置绞刑架的木制平台上,他们合力将犯人放倒,“砰”的一声跪在了领主的身前。

    “犯人带到,我的大人。”

    “很好,很好,特里队长,让我们开始审判犯人吧。”加迪斯大人扬起一只手。

    另外两个士兵开始取下绞索,犯人被捆住他手脚的绳子束缚住了,只能来回摆着头来躲避绞索。过了一会儿,高大的士兵往后退了一步,对准囚犯的肚子猛击了一拳。

    犯人弯下腰,蜷缩起身子,士兵们趁机把绞索绕过他的头,打紧了绳结。然后一位士兵跳到地面上,把绳子拽直,把另一头拴牢在绞架底座的一个钩子上。

    男孩们雀跃了——要是囚犯一动不动,他们准会大失所望的。

    “各位艾德斯伯格的居民们,我们今天要审判的是一位下贱的、低等的、肮胀的、忘恩负义的该死窃贼。”

    领主的仆从扯开嗓子向台下的居民大喊:“这个渣滓被梅里泰利女神的修道院所收养,而他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地位,竟然胆敢偷窃女神的银质圣餐杯!”

    人群的情绪很古怪。通常,他们乐于观看绞刑。囚犯往往是窃贼,他们都是靠辛苦挣家当的,自然对窃贼满腔愤恨。但是这个窃贼大不相同。谁也不认识他,也不晓得他来自何方。

    尽管大家都敬爱梅里泰利女神,但这个人来自三十英里外的修道院,没人能直接切身体会道宗教式的愤怒。因而,他们很难去痛恨他。

    另一方面——他偷的又是一个镶嵌了珠宝的圣餐杯,这可不是简单的犯罪,其恶劣程度远不止渎神可概括。嘲弄和嘘声在台下响起。

    “我没有错……”那位犯人干裂的嘴唇挤出了空洞的话语。

    “看啊,这个该死的混账还真是不知死活。即使到了现在还是不肯承认自己的罪孽,不肯回归女神的怀抱——”

    领主的仆从扬起细长的眉毛后退了一步,好像和这个犯人站在一起就会污染他对女神的信仰一样。

    加迪斯大人举起权杖按在犯人的肩头:“我以艾德斯伯格领主的名义——判处你绞刑!”

    武装士兵解开了捆住囚犯脚踝的绳子,围观的人群一片寂静。

    这种时刻常会发生一阵骚动:囚犯的母亲会尖叫一声,或者他的兄弟会抽出一把刀子冲上刑台,要在最后一刻救他一命。有时囚犯会向上天请求原谅或者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诅咒行刑的刽子手。

    此时,武装的士兵站在刑台上,一边一个挨着他,随时准备应付不测。

    但这些蠢事并没有发生,一个行刑官在得到加迪斯大人的眼神示意后,直接用脚猛踢行刑台上的某个装置——犯人脚下的木板一下子打开,吊在半空中挣扎;绞索绷紧了,窃贼的脖子噼啪一响就断了。

    深秋的阳光此时恰如其分的照耀在那个窃贼的脸上——只有在阳光下的审判,才有公正所言。人们常常会这么说。不过就目前来讲,公不公正似乎无关紧要。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不知道他们是真的为了处死渎神的窃贼而高兴,还是又有了新鲜的谈资而兴奋,还有的人直接往犯人的方向吐口水。

    人群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逐渐让出了一条通道,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女站在那里。人们看着她,纳闷原先怎么没注意到她。她五官端正,一头浓密的金黄秀发垂到腰间。

    她衣衫褴褛,泪水淌下她柔嫩的双颊。但她的左手上是一只被割开喉咙的小公鸡,右手上的匕首上浸染了鲜血,她那粉嫩的嘴中却吐出了最恶毒的诅咒——

    “我咒你们生病受苦,咒你们挨饿忍痛;你们将在伤心和悔恨中变老,并且在腐臭和极度痛苦中死去……”

    说完,她便将那该死的公鸡向台上丢去——鸡血将领主大人的袍子搞得满是血迹,事情太过突然搞得他忘了第一时间发布命令。

    那少女起身就跑。

    人群在她身前让开一条路,又在她身后合拢上。接着是一阵大乱。最后,领主看到了武装士兵,气恼地吩咐他们快去追她。

    两个士兵开始挤过人群,粗暴地推挤着男人、妇女和小孩,要他们让开路。但是转眼之间那少女已无影无踪,虽说领主想要搜出她,但他也明白是找不到她的。

    一阵惊呼声从人群中传来,加迪斯大人注意到人们正望着绞刑架。

    于是他憎恶地转过身去。

    绞架下那名窃贼早已没了生气,但下一秒,加迪斯大人的脸色也变得和死人一样。

    ——那只早该死透的公鸡此时正在血渍斑斑的地上绕着乱糟糟的圈子跑动。

    ……

    一个星期后,艾德斯伯格虽然禁止讨论那该死的女巫和行刑发生的事情,但依旧架不住底下的人偷嚼舌根——加迪斯大人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露面。

    有人说,加迪斯大人已经中了女巫的诅咒重病在床。来了好些医生,可并不顶用。

    虽然领主府没有理会任何传言,但流言还是不胫而走。

    “我想,我们应该到加迪斯大人的府上查看病情。”卡拉克这么对当地的治安官说,对方无奈的同意了猎魔人的说辞。

    加迪斯大人宅邸坐落于艾德斯伯格的北边地带,离治安官的住所并不遥远。一圈足足有三人高的石墙保卫着加迪斯大人的安全。

    除此之外,大门口还有两名身作精良锁子甲的卫兵把守着,锁子甲外是一身红色的大衣,一根黑色的羽毛神气地插在发亮的钢盔上。

    “卫兵,我们是来见加迪斯大人的。”

    在通报了宅邸的管家后,两位卫兵将门推开。治安官带着猎魔人一前一后跨入府中。

    两人走过一条明显花了大价钱修建的鹅暖石小道,进入庭院之中。庭院两侧是草坪,中间还有一块隔开的玻璃花园。花园内满是反季节的花丛,看来一直有人精心照料。

    卡拉克穿过庭院,陪同治安官一起爬上螺旋的扶梯。猎魔人立即意识到,他们没有前往会客大厅,而是直接向领主的私人房间走去。

    看来这位领主的病情已经相当严重了。卡拉克心想,房间门口把守的两位卫兵进一步印证了猎魔人的猜想。

    治安官和仆人打发走了两个卫兵,但他们明显不想走在前头。

    一股轻微的腐败气味隐隐从门缝中传来,被猎魔人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对领主大人而言——这可不是个好消息,猎魔人不由得担心他还能支撑多久。

    卡拉克推门进入房间,借助房间内油灯的光亮,他一眼就看到了加迪斯腹部裹着的绷带——一大块接近黑色的痕迹呈现扩散状,想必那里就是伤口所在。

    加迪斯大人身材微微发福,不过在他这个年龄,他的身材保持还算不错。他没有试图从床上坐起身子,只是神情倨傲地审视着卡拉克。

    “来自柯维尔的猎魔人?”他终于开了口。

    “没错,大人。”

    “你看起来可很年轻啊。”

    “我们都是这样,实际上,我的年龄已有四十。”

    “哦?那看来有关于你们这些变种人的传言也并不都是假话。”

    加迪斯的喉咙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好吧,我也许该问问你怎么解除诅咒,这该死的地方可找不到一个术士……不过我猜你也肯定不会多回答我,嗯?”

    “这需要我进一步确认您的状况才行,大人。”

    “行吧,你要怎么做都可以。只要你能治好我——”他示意仆人取出了钱袋,“这两百克朗的金币就都归你了。”

    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你最好实话实说的告诉我,我也许会没命,但至多不过把你轰出去,一个子儿都不会付给你;但别想骗我,我更在乎把话说清楚,而不是靠传言。”

    加迪斯的视线瞪着猎魔人胸口的银色狮鹫徽章。

    “明白。”卡拉克微微欠身,“诅咒和魔法不能单纯的一概而论,如果说魔法取决于术士的天赋、混沌能量的多寡、咒语的细致程度、对施法材料的选择…”

    “诅咒更多的取决于施咒者的怨念程度、信仰邪神的联系、献祭生命力的多寡、以及诅咒对象的身体影响。”

    “诅咒不是简单使用咒语或魔药就能轻易去除的,另外即使干掉施咒者,绝大多数诅咒还是会继续。我需要知道具体的施咒反应,如果您清楚下咒者和施咒过程会更好。”

    “好吧…”加迪斯大人叹了口气,“我会把一切情况都告诉你的,猎魔人…”

    “就在七天前,我从早上醒来就发觉腹部开始疼痛。刚开始我以为是烈酒惹的祸,随即我才想起来,我前几天根本没碰过酒杯。第二天就开始出现伤口…最后就是你现在见到的恶化模样了。”

    “大人的伤口出现没半天就开始出现炎症反应,开始化脓溃烂,来了好些医生都对伤口毫无办法。不过,感谢女神。梅里泰利女神的祭司稍微抑制了伤口的恶化。”

    一位仆人在一旁补充道。

    “如果时间不长的话,那还不算糟糕大人。”卡拉克回答道,“考虑到时间和诅咒的效果,我解除诅咒有足够的把握。”

    然而加迪斯大人看起来并没有因为这个好消息有多高兴,他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了下去,“除了刑场上那个该死的女巫,我想不到还有谁会造成这个诅咒。”

    “没人认出那个女巫是那里的人——她少说来自十几里的另一个镇上。我派了手下去追她,结果没人找到那个女巫的一根头发。只有希德队长回来了,其他人全不见了…”

    “再之后…我的身体抱病,所以这事就暂时停止了。”

    “恐怕那个女孩就是下诅咒的人。”卡拉克无视了领主眼里闪过的一丝不悦,“不过就目前的信息来看我还没办法帮到您太多。”

    “您应该每天三小时在房间内燃烧杜松枝条和金雀花——那样可以减缓诅咒对您的伤害。”

    加迪斯大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他抬起手表示疲倦,接着就将一切事情交给了治安官来商谈。卡拉克和治安官恭敬的告退,离开了领主的房间。

    “我想你应该注意到了加迪斯大人的不快了吧?”治安官冲猎魔人抱怨了一声,不过并没有多说太多。卡拉克只是向他表示自己更想见见那些参与追寻女孩的希德队长。

    两人从领主宅邸告退时,整个艾德斯伯格已被夜色笼罩。

    两人一路向前,绕过远路又是一片破旧的街区,街巷交错,如蛛网一般,街上遍布肮脏的饭店,店主通常都出了名的贪婪,恨不得榨出你口袋里的每一枚克朗。

    一条死胡同,正好位于一家打着啤酒屋幌子的妓院和一家供应两个子儿一顿午饭外加一杯劣质酒的小酒馆之间,猎魔人看都没往哪儿看一眼。

    似乎一切艾德斯伯格的燥热夜生活都丝毫干扰不了这位为人正派的狮鹫派猎魔人。

    他们来到城区的一家的医馆里,领头的医生带他们来到了一个石头小房间内,比起病房这里更像是牢房。

    狭小的木床上满是疙瘩,一个人活像死尸一样躺在那张床上,他满头的褐发乱成鸡圈。看起来有几天都没有洗漱,医生则是在一旁表示希德队长自从七天前就一直是这个状态。

    治安官没有管太多,他伸出手猛然晃动着晃动着队长的肩膀,可无论他怎么晃,希德也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

    “治安官大人,如果你不建议的话…我可以使用魔法暂时叫醒他。”

    治安官和医生对视了一眼,随即那名医生立即离开了房间。

    “你开始吧,猎魔人。”

    卡拉克的双手靠经,两手间勾勒出复杂的花纹,一抹白光浮现在希德的全身,随后一点一点的浸入他的身体,宛如一张纸被油渐渐渗透。

    双手法印是狮鹫派猎魔人的独门秘技之一——这并非单纯以两只手释放法印,而是将普通的法印通过双手勾勒更复杂的结构,以此增强法印的效果。

    一个足够熟练的狮鹫派大师施展双手法印足以和二流的术士相抗衡——除了混沌能量支撑不了术士那么久,以及这种使用方式过度依赖法印的完成度。

    当然了,和法印共鸣一样,这种使用法印的方式也等于施法过程中自动放弃持剑战斗。

    希德的呼吸渐渐加快,忽然他睁开了眼睛。

    卡拉克清楚现在自己只是强制恢复了希德的意识,他直接开门见山:“你后来见过女巫了吗?”

    “见…见到过…”

    尽管希德队长此时双眼无神,回答也木讷得很,但必要的信息还是能够交代。

    “其他和你一起追捕女巫的士兵呢?”

    “他们…死了…”

    “是女巫杀死了他们吗?”

    “不…不是…”

    希德的瞳孔猛然缩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应该出现的恐怖之物一半,卡拉克能感觉到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

    “那么,是谁杀死他们?”

    “回来了…那个窃贼回来了…他杀掉了…”

    没等希德队长交代更多,他整个人一阵抽搐,随即瘫软在床上。又一次回到了一直以来的死人状态。

    “见鬼这是怎么回事?”

    “治安官阁下,我的魔法不足以治好他。不过女巫她…”

    两人一瞬间陷入了沉默,他们都在思考希德队长那句——“窃贼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挺想找加迪斯大人加点价钱,这件事情可真是越来越邪门了。”

    猎魔人试图开个玩笑,但回应他的是治安官费劲挤出的难看笑容。

    二人离开了医馆,治安官非常不安的向猎魔人发问:“狩魔大师…你觉得希德现在是什么状态?只是单纯的受伤昏迷吗?”

    “我想不是——他的大脑没有什么问题。恐怕是那个女巫通过一点小把戏影响他的脑子,不过只是强制让希德队长陷入昏迷状态罢了,他不会有事的。”

    治安官吞了吞口水,卡拉克敢发誓他此刻一定在浑身发抖。伴随着数分钟的沉默,治安官终于问出了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狩魔大师…那个女巫身边的…就是早就被吊死的窃贼?”

    卡拉克故意忽略了治安官那颤抖的声线,他故作轻松的说:“恐怕那是术士兄弟联合会所禁止的死灵术…这种邪恶的法术可以操控死者的尸体。”

    “真是渎神的举止。”治安官似乎好受了一点,两人就此分别。

    猎魔人却并没有相信自己给出的解释——即使是死灵术操控的尸体也不可能解决一整队武装的士兵。

    而那些士兵如果全都是被女巫解决的话,她直接干掉领主就行了,根本没必要下什么诅咒。

    一个不久之前提到的名词浮现在卡拉克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换皮密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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