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伊阿宋召集各路英雄豪杰,历经百般刁难、无数劫难,终于取得金羊毛凯旋而归!
……
“伊阿宋……我该怎么办才好……?”
俄耳甫斯望着海洋。
他继承了父母的才能,不但有能迷惑百兽优美的歌喉,还是举世无双的弹琴圣手。
在被伊阿宋邀请后,安眠毒龙、避开海妖,为他取回金羊毛做出了重大贡献。成功后俄耳甫斯还说要将这场冒险编成诗篇,让世界传唱。
然而现在的俄耳甫斯却没有半点英雄的样子。
因为他遭到了人生中最大的挫折。
他的妻子欧律狄克被毒蛇咬伤,不幸死去了。
俄耳甫斯爱音乐,但他更爱他的妻子。
“伊阿宋……我该怎么办……”
他无法面对这一切。
他痛哭流涕,他悲痛欲绝。
他整天扶着竖琴低声吟唱,诉说着自己心中的忧伤。
他的歌声低沉凄婉,就连岩石听了也会裂开,河水听了也会停止流动。
但是,无论他怎样哭诉,也无法召唤回已经在冥府的欧律狄克。
他唯有求助于昔日一同冒险的同伴——这个故事的主角,这个英雄。
“唉,我也很难办啊……我又不是阿斯克勒庇俄斯。”
俄耳甫斯真的很希望那天,阿斯克勒庇俄斯可以在现场。但阿斯克勒庇俄斯已经死了。
“说真的,如果没有办法,只能求助于地府的神明吧。”
伊阿宋看着他,忽然收敛了玩世不恭,罕见地严肃起来。
“如果你真的想好了,真的愿意付出一切,真的怎么也不想失去她……就去找神明吧。只要你的诚信足够打动祂们,又有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呢?”
俄耳甫斯似乎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什么,又好像从没了解过自己的同伴。
“我……我决定了……伊阿宋,谢谢你。”
“我们之间就不用谢来谢去啦~早点去早点回啊。”
伊阿宋目送他远去,心中默默祝福。
“不要和我一样,失去神明的宠爱啊。”
……
俄耳甫斯夜以继日地跋涉。
不知过了多久,他来到泰塔罗斯山。
在这座山脚下,有一个通往下界的入口。
不安的他吞了口唾沫,一只手弹奏七弦琴,让自己的内心坚硬,一脸无畏地闯入冥府。
哪怕他知道,人是不可以前往死之国度的。
周围环绕着无数灵魂,他们看出俄耳甫斯是个活人了,于是诅咒他、辱骂他。
俄耳甫斯装作无事发生,但金色的七弦琴映射着灿烂光芒,照亮了冥府的黑夜,让那看守地狱之门的刻耳柏洛斯注意到他,猩猩狂吠起来。
拦路的三头恶犬虎视眈眈,然而在“金羊毛”的冒险里,俄耳甫斯早已见过更加宏达的场面——至少他可以在地狱犬的凶狠注视下依然拨动琴弦。
如风中的一缕轻咛,美妙的乐曲迅速感染了刻耳柏洛斯,使它放下戒备,安静下来。
冲破重重阻碍,俄耳甫斯终于来到了冥王与冥后的王座之前。
他轻荡琴弦,淌出如泣如诉的乐音。
他唱到:“下界之王啊,我历尽千难万险,才来到你的面前,请你让她回到我的身边。若非如此,我宁可死去,也不愿独自活在人间!”
俄耳甫斯的歌声凄婉,那样悲凉,连那些亡灵都静静去听、连复仇女神都留下泪水。
冥王同意了他的请求,冥后将欧律狄克的灵魂交于他手上。
对他说:“记住,你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在离开冥府之前,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头看她,不能同她说话,否则你将永远失去她。”
俄耳甫斯如获大赦,他满心感谢。
还有什么事比历经万难,最后成功更加激动人心的事吗?
他想,是没有的。
怀揣着激动的心,俄耳甫斯匆匆踏上归途。
一个活人在冥府终究是讨不到好处的。待久了身体也会有些毛病。
“欧律狄克……我知道好想你……”
“欧律狄克,回去之后我给你写一首歌吧……”
“欧律狄克,我们要个孩子吧……”
“欧律狄克……欧律狄克……”
他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诉说自己的思念。哪怕他知道,没有活过来的欧律狄克回答不了他。俄耳甫斯好像忘却了过去所有的悲伤,转化为对未来的美好期许。
他忍不住分享欧律狄克不在时的新鲜事,好让她不用担心自己一个人时的孤独。
他忍不住啊,真的忍不住。
忍不住掉下来眼泪,又不想她看见。
他压抑住颤抖地声线,不想她听出来。
他带着她一步一步。
似乎快看到阳光。
要到达美好了。
“欧律狄克……你还在吗……?”
俄耳甫斯忽然发问,空荡荡的冥界当然无人回话。
但他突然害怕了,他听不到欧律狄克的声音了。
哪怕欧律狄克还没有走出冥界,还不是一个活人,无法回答他。但俄耳甫斯一直听到脚步声、一直听到呼吸声。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万籁都寂。
像是深不见底的幽邃湖水,忍不住去查探。
俄耳甫斯想回头看,却忽然想起这话来:
“记住,你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在离开冥府之前,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头看她,不能同她说话,否则你将永远失去她。”
会永远失去她……
永远失去她……
永远失去……
永远……
……
不要……不要这样……
俄耳甫斯感觉有什么捏住了自己的心脏。
“扑通扑通。”
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与呼吸。
一种莫名的恐惧浸入了骨髓。
他要失去她了。
永远。
理性告诉他,不可以去回头,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但他担心冥王在骗他。
就像……伊阿宋一样。
他有些懂当初看到的、伊阿宋的眼神了。
神明……是会收回赐予的宠爱的。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然而思念如同深深烙印在脑海,如同不可失去的手臂。
无法剥离、无法阻碍。
像冬天总会下的雪,如夏日终将落的雨。
俄耳甫斯的理性就像手中七弦琴的琴弦,“嘣”,断裂了。
他回头了。
失去了所有。
他看见……不,他什么也没看见。
只听见痛苦的声音……
“永别了……我的丈夫……我亲爱的丈夫……”
俄耳甫斯使劲去追,他狂奔、他嘶吼、他歇斯底里。
但他过不去了。
冥河的船夫不让他去了。
于是,俄耳甫斯与她的妻子欧律狄克,被冥河隔开了距离。
这个距离,叫做“永远”。
后来,俄耳甫斯被疯狂的酒神信徒杀害了,结束了他的一生。
……
“看吧,看吧,这就是诗人啊,追求艺术,只为了自己的诗人,又怎么能为爱人而死?”
冥王毫不在意。
*
眼前,那金色的绒毛飞散。
俄耳甫斯又想起自己那错误的冲动。
他还是在失去啊。
见俄耳甫斯失神,流苏当机立断,发动技能。
“芜湖!三尸驻身!”
三尸驻身可以激起情绪的暴乱,6眼下俄耳甫斯悲伤,这个技能正好可以扩大这份情绪,让他出现失误,让局势更加偏向己方。
流苏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技能会波及到自己的队友钟离。
对于钟离本身来说,自己的情绪是极其复杂的。
就好像对当下生活的追求,就可以体现这一点。
钟离表面上想过平静的生活,但他的内心与“生活”本身,其实都抗拒这种生活。
他会对超出预料的事件有本能的厌恶,同样会感到有趣。这次对地下室的好奇也是这方面的原因。
他对自己的身世感到好奇。
他对自己的经历感到有趣。
但他对自己的过去有着警惕。
在钟离看来,既然忘掉的过去就忘掉吧,找起来太麻烦。只要不影响正常生活就行。然而在他的意识深处,又同样渴望“有趣”、秉持着“好奇心”。
不过,由于钟离有意识的控制,他的“情绪”处于一个极为稳定的状态。然而稍加外力,就会破坏这种平衡。
现在,流苏的三尸驻身就是这个外力。
在三尸驻身的加持下,钟离的“好奇心”、钟离的“有趣”心态,被轻轻一推……
天平,不再平衡。
他弯腰,捡起早就滚到脚旁的,漆黑的戒指。
戒指被戴在右手的食指上,有些冰凉,大小刚刚好。
“我,捡起了戒指?”
钟离惊讶地想到。
他踏出了第一步,再无法回头了。
却是有一种“轻松”的感觉。
好像内心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终于不用担惊受怕,在边境摇摆不定了。
流苏为他做出了选择。
虽然事后该打还是要打,眼下还是先击败俄耳甫斯为好。
“唉——被你害惨了。”
钟离甩了甩手,食指上的黑炎龙之烬转瞬间变成了一柄漆黑的大剑。
他挑了挑眉,大剑上跃起了黑色的火焰,明明没有杀伤力,却会让人莫名恐惧。
钟离想了想,人们对其的恐惧大概来源于古老的神话传说,见到这火焰,就如同被地狱的死神催命一样。
黑色总是联想到不祥,黑色让人忆起死亡,黑色会悄悄夺取人的生命……
他忽然有些高兴了,举起大剑,指着俄耳甫斯。
“我说,为什么纠结于过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