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享用完丰盛的午餐后,巴西尔继续向阿卡迪奥波利斯进发。然而,他能很清楚地感觉到,一切都变了。原先从阿卡迪奥波利斯通往整个色雷斯乃至帖撒罗尼迦和希腊的大道上,一片喧嚣,在贸易盛期,行人商旅几乎是摩肩接踵,放眼望去,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犹在眼前。
然而自从瓦比特萨山口那场灾难性的惨败之后,帝国北部边境洞开,商人们面对来自北方的身家性命的威胁,纷纷离开了色雷斯这片随时有可能被保加利亚蹂躏的土地。从南向北看去,原先挤满了牛车的道路上,深深的车辙现在却可以清晰地看见,然而从北向南的道路上却挤满了慌张的人们。南风吹拂着这片土地,然而原先应该随着南风一起来往的人们已经消失不见。
和巴西尔的马匹擦肩而过的行人们或行色匆匆,或忧愁地和身边的人讨论着什么。
至于巴西尔身边那片一望无际的,青绿色的农田上展现出了与这个季节不相称的寂静,除了麦田里伫立的稻草人,很难看见几个人影。麦子仍然在生长着,但它们不知到,它们的主人们或许已经再也无法回到这片肥沃的土地了。虽是夏季,艳阳高照,可是麦田里的气氛却很沉闷,好像一片有着无形围墙的监狱一般。
巴西尔意识到,可能没有时间给他建设玻璃厂并获取自己事业的启动资金了,除非——在813年的维西尼基阿战役中扭转原先历史线的局面。但他知道,米海尔的上台不可避免,约翰·阿普拉克斯——这位忠心耿耿,为国奋战,身先士卒的大将,将会在那场战役中被米海尔一世和亚美尼亚的利奥抛弃,成为利奥皇位的一块垫脚石。
出发前,巴西尔翻看了日历,现在大约是811年9月12日,还有大半个月,米海尔一世就会发动政变,推翻斯陶拉基奥斯。然而现在巴西尔人微言轻,并不能有什么作为。好在色雷斯军区将军利奥·康托斯和副将军君士坦丁·阿格洛提托斯对这位勇敢而坚定的军官还算信任,也愿意将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但哪怕色雷斯军区有意和亚美尼亚的利奥相对抗,在阿拔斯王朝在东方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帝国的重心一直都在东方,身为东方大军区安纳托利亚军区的将军,亚美尼亚的利奥势力相比于色雷斯军区更加强大,尤其在色雷斯军区大受打击的情况下。
这样边走边想,时间很快过去了,四个多小时以后,巴西尔能看见西方的晚霞了,深蓝的天空里泛着如同火焰一般的亮橙色,而在这橙色之中,又如同油画的点缀一般间杂着一些紫色,太阳也由正午的亮白色变成了橙色,并且轮廓清晰可见。巴西尔刚刚拿起手绢,擦去了下午赶路时流下的汗水,胯下那朱红的马却不安地骚动起来,顺便唤醒了巴西尔空空如也的肚子。
现在巴西尔陷入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尴尬之中,前面阿德里安堡尚有一定路程,自己又不可能返回德莫尼卡,恰好此时,黑暗中一点灯火吸引了他,于是他立刻策马循着亮光而行。巴西尔运气很好,他找到了一处小酒馆,终于是吃上了一口饱饭。
酒馆里人很多,位置也不太够,狭小的房间内充满了汗臭味与各种食物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主要是猪肉与酒类的较浓郁的香气。但巴西尔顾不上那么多,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吃饭。
然而就在他狼吞虎咽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虽然拥挤的酒馆里很容易发生肢体接触,但似乎有人一直在摸自己的腰带,而且很明显并不是无意为之。这种感觉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些时候,期间巴西尔感觉那人在他腰上抓了一把,好像抓掉了什么东西。
巴西尔反应很快,他立刻在人潮中勉强地撑开了一点空间,随后用手探了探自己的腰间,然后。一句响亮的“马拉卡”立刻盖过了在场所有人的声音。原先应该放钱袋的地方居然空空如也,那里面可是有好几个诺米斯玛金币啊!巴西尔皱起了眉头,深深地责怪自己的大意,然而此刻事情已经酿成,后悔也没有用了。他立刻用手推开了堵在门前的几个人,也不管衣服被弄乱,涨红着脸嗷一嗓子冲出了酒馆。然而那蟊贼早已隐没在人群之中无踪无影了。
巴西尔冲出了店门,迎着夏夜的风,随手夺过一支火把,大喊着:“抓小偷!抓小偷!”四处张望着那蟊贼的踪影。那中气十足的喊声随着风散播到了一里以外。这时,巴西尔忽然听见前方有打斗声,立刻右手抽出宝剑,左手拿着火把,踩着车辙趔趄地向声音的来源奔跑过去。只见打斗声起处,两个身形都不算很壮的人在地上扭打着,旁边是一支没有熄灭的火把。其中一个长得较为白净的人大喊着:“偷东西的贼!不得好死!我就是巴西尔义举的追随者!”另一个更为健壮的人人用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衣领,他也狠狠地敲打着对方的头,撕扯着对方的衣服,二人就在这石头路上厮打在一起,谁也不愿放过谁。两人都已经把对方的皮肤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巴西尔听到自己的名字,先是一愣,但他突然心中无名火起——这还能是谁?这一定是遇到偷他钱的贼了。于是他立刻收起宝剑,疾步冲上前去,对着那更健壮的人当头一脚,大喊道:“马拉卡!小偷是吧?我巴西尔今天就好好治治你!”
那贼正在厮打中,突然头上受到了狠狠一击,嘴里一下子似五味调和一般,各种味道混杂着一股强烈的酸痛感与震荡感席卷而来,他的天灵盖像要被冲破一样,脑浆在大脑里剧烈地搅着,似乎下一面就要从七窍中喷涌而出。他立刻脱力,松开了另一个人,挣扎着想要逃跑,结果巴西尔又是往他腿上狠狠踹了一脚,只听“喀”的一声,那人只感觉大腿一下子受到了剧烈的疼痛,随后失去了一切知觉,倒地不起,嘴里含混地求饶:“大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啊,还请饶了我吧……我也是生活所迫啊……”
巴西尔顾不得许多,上前提着他的衣领,用威胁的眼光看过去,与他那满是慌乱的眼神遭遇:“说,是不是刚刚在酒馆里偷了我的钱?”
那人连忙点头,并掏出了钱袋:“是是是,大人,这钱现在就还给您……”
“这还像点样。”巴西尔一把将他放下,劈手夺过钱袋。那贼哪敢多停留,立刻屁滚尿流地跑走了。他又转头看向另一个人。只见他勉强支撑着,拍拍身上的灰,艰难地试图站起来。巴西尔一把将他拉起,询问道:“希望你没有事,上帝保佑你。另外你说的巴西尔,是巴西尔·德莫尼库斯吗?”
那人答道:“是啊,上次他还在德莫尼卡帮我抓了个贼来着……”
巴西尔顿时被拉进了回忆之中,再定睛一看,立刻认出了这人,他惊奇地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