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尔定睛一看,眼前人身着一袭灰色长袍,但脸上的轮廓在火把的映照下依然分明。他记起来在德莫尼卡似乎见过这个人。
“你是阿纳斯塔修斯?我记得我的义举……”巴西尔立刻咧着嘴笑了,对着眼前的男子说。
“是啊……毕竟上帝是赞赏义举的……我应当传扬光大这种行为……上帝保佑你,可敬的巴西尔。”阿纳斯塔修斯看起来有些疲惫,他用低低的,君士坦丁堡口音的希腊语缓缓地说着。
巴西尔看向这虔诚的人,卷曲的黑色头发如同鸡窝一样蓬松而散乱地散在了他的头上,看来是连续赶路已有两三日了,脖子上还有刚刚和盗贼打斗时留下的抓痕,那两道无甚特点的眉毛下,是黑色瞳孔的双眼,巴西尔从中看出了一丝平和与虔诚——想必阿纳斯塔修斯是个虔心信奉宗教的人。
巴西尔低头细看,长袍上也有一些破损,先前和盗贼打斗时他的长袍被贼扯下了一大块,又钩在石头上,撕扯下一大块布来,看起来和叫花子几乎无异。长袍下他的身躯较为瘦弱,那双手上细皮嫩肉没什么老茧,也在打斗中被石头擦伤,那道血红的擦痕映在巴西尔眼中,他知道这对于自己来说显然不是大问题,但对于阿纳斯塔修斯这种文官而言确实是有损斯文,同样也会影响他的本职工作。
“你还好吗,阿纳斯塔修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巴西尔一边搀扶着阿纳斯塔修斯,一边为他掸去身上的灰尘。
阿纳斯塔修斯轻声咳嗽了两声,揉了揉身上感到疼痛的地方,嘴唇稍稍努了努,然后开口说:“喔……我要去阿卡迪奥波利斯,据说在那里有几个犯人犯下了很重的罪……愿上帝惩罚他们,我是德莫尼卡的法官,军区将军要我去陪审……没想到路上遇到了你。”
“是这样吗……我也要去阿卡迪奥波利斯,先去旅馆里睡觉,我们明天一起上路吧。”巴西尔笑笑,“军区将军要我去做安保工作。”
“原来是这样,正义的人会受到上帝的保佑的……愿上帝保佑你。”阿纳斯塔修斯虔诚地低声说。随后他又朗诵了几段赞美义举的诗篇。但巴西尔立刻打断:“阿纳斯塔修斯,上帝会保佑我的,现在你需要安心休息……”
“听说了吗,保加利亚大汗克鲁姆现在正在点兵南下……唉……这帮不信奉上帝的野蛮人,色雷斯怕是要大乱了。君士坦丁堡也不安宁啊……我的家族现在恐怕不能独善其身啊……”阿纳斯塔修斯话锋一转,长叹一口气,眼中的悲哀盖过了平和,嘴也抽了几下。
“你的家族?”巴西尔问。
“是啊……塞法诺斯家族,但在贵族如云的君士坦丁堡,我们也不算什么显贵……我的兄弟狄奥多尔现在在冠军战团担任临时指挥官……在以前这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二人走进了旅店。巴西尔向老板要了两间房间,然后小心地将阿纳斯塔修斯搀扶上楼。
“你是罗马尼亚的英雄,色雷斯的两个军区将军也是,我发自内心地尊重你们。”阿纳斯塔修斯恢复了平和,用好似吟诗一般的抑扬顿挫的语调说着,“现在我们也可以说是有些缘分了,或许是上帝让我们成为朋友。”
“你很虔诚,也很冷静,法官的工作确实再适合你不过了。当然如果你愿意和一个武夫成为朋友,那更令我高兴。”巴西尔搀着阿纳斯塔修斯坐到床上,说。
一夜无话,阿纳斯塔修斯拿出了出发前带上的草药,简单地清理了一下伤口,第二天早上,二人继续前进。下午,二人已经来到了阿德里安堡附近。这座古城的灰色城墙已如同丝带一般映照在火红的晚霞之下,四下的村庄里已经冒出了袅袅炊烟。
在这里,气氛不像德莫尼卡那么凝重。在路人们的口中,巴西尔知道色雷斯军区副将军君士坦丁现在代替阵亡的马其顿军区长官在阿德里安堡稳定局势,也已经开始拨款安抚死难士兵的家属。
就在巴西尔远望到阿德里安堡时,君士坦丁·阿格洛提托斯正在阿德里安堡城内的广场上组织城中部分死难士兵的家属前来领取部分抚恤。尼基弗鲁斯一世的全军覆没对东罗马帝国的财政没有决定性的影响,东罗马帝国仍是欧洲最为富庶的国家之一。得益于完备的官僚系统,君士坦丁可以及时安定人心。
“大家不要插队!回到队列中!”君士坦丁望着夕阳下正在维持秩序的军区士兵们,心中五味杂陈。队列里的死难士兵的家属们大多神色悲伤,不断地向着天空画着十字,祈祷上帝能保佑死难者的灵魂进入天堂。一些人的眼中饱含泪水,不断地用袖子抹着眼泪,即便如此,仍难以平复他们心中的悲痛。
“我很理解你们的感受,他们同样是我的同袍和朋友……可是战争就是如此的残酷,任何人都不能独善其身,上帝会保佑为国奋战的勇士的。”看着这些悲痛欲绝的家属们,色雷斯军区士兵塞巴斯托斯感同身受,他走到他们的身边,用同样悲伤的语调说。
看着这一片萧瑟的景象,塞巴斯托斯自己也不禁流下了眼泪。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百夫长狄奥多西,虽然常惩罚士兵,待人严厉,但在瓦比特萨山口战役中,他为了帮助塞巴斯托斯等人逃出包围网,亲自殿后,一人抵挡保加利亚数十名士兵。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十死无生的任务,但他拔出宝剑,将试图替代他前去殿后的士兵们逼退回去:“我是罗马尼亚的军人,也是你们的长官,为了我的荣誉与责任,这个任务必须是我去!”
他提着宝剑一人迎向了如同豺狼一般逼近的保加利亚士兵。
“我的士兵们,快走!”狄奥多西话音刚落,保加利亚人的数把长枪就穿透了他的铠甲,刺入了他的胸膛。塞巴斯托斯等人只好回头,那一刻,塞巴斯托斯不可抑制地流下了眼泪。
不仅仅是狄奥多西,还有无数曾经在他身边,为了东罗马帝国而战的勇士们,都倒在了保加利亚人无情的刀剑下。
听着身边人们的啜泣声与祈祷,塞巴斯托斯突然感到愤怒,无以复加的愤怒。他握紧了拳头,暗自下定决心:“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在我面前的保加利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