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珊并不知道甘草找这些人，写这些东西所谓何事，只知道此方确实能帮助人，但和她所了解的讲道又有很大的区别。

    书院下山讲道，是将圣人总结的人间道理，一条条的理清楚，讲给听道之人。而这些听道之人，大部分是有所求，很少有人听进去从而向内自省，改变自己以达到中节状态。

    中节便是和，和便是礼，克己复礼为仁，仁以修身，修身则齐家，以此可治国。

    这也是大瑞各大书院的立身之本。

    而甘草却是引导让对方不停诉说，自己一言不发，只是记录。

    这和书院所授格格不入，所以李素珊很奇怪。

    甘草领着李素珊来到一处私塾，民间私塾设立目的是为了向书院输送人才，私塾学习合格，才能进入书院。

    在他眼中，书院上空白气飘荡，那是忧虑之气。肺是天幕，色白，主忧，五毒为恼，五戒为盗。

    此时已经未时，幼童学子已经离开私塾，只余一位老者在收拾书本。

    “老先生，可否借此地休息一会？”甘草托掌行礼。

    托掌是书院的行礼方式，左手拖住右手，悬于心前。意为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托掌虚心接受。

    “可，我去给你倒水。”老先生点头，放下手中琐碎，倒了两碗水放在桌上。

    甘草行礼，端起水正准备喝下，却突然流出两行清泪。

    李素珊以为他又要骗故事，自己却没那个说流泪就流泪的本事，只好低下头避免尴尬。

    “小友为何突然流泪？”老先生疑惑问道。

    “见老先生倒水之背影，像极我爹。不免伤感，让老先生见笑了。”甘草说的是实话。

    此言话中有话，老先生自然也明白了，点点头，道：“先歇着吧，我去整理下书籍。”

    “我去帮你。”甘草起身，一起整理，留下尴尬的李素珊不知所措。

    两人闲聊几句，甘草终于说道正题，“老先生，常闻自古忠孝两难全，有人为了尽忠放弃孝道，有人为了孝道放弃尽忠。可老先生，我想问问，这世上可还有让人连忠孝都放弃的东西？”

    老先生抬起头看着甘草，又看向李素珊，接着摇摇头继续整理。

    这让李素珊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也许爱情算是一种，”甘草也有点尴尬。

    “我可没这样说。”老先生并未抬头，“尽忠为国可以身死，尽孝为家可以舍己。这些都要持之以恒，是有大考验大智慧大付出的人才能做到。爱情？确实也伟大，但总归是为己，还差了点。”

    甘草点点头，不再说话。

    “若让我说，确实有一样能胜忠孝。”老先生迟疑了一下，从一堆书中抽出一本，放在桌上。

    甘草看见封面上的那三个字心如刀割，恨不得登高呐喊，将心中之冤屈全部咆哮而出。

    不过他不能。

    “先生，高才。”甘草彻底佩服，“先生看问题如此通透，为何眉宇间还有先忧愁？”

    “从这城南到城东走一圈，十个读书人中，能有三个气死，三个愁死。”老先生说道。

    “那另外的四个呢？”甘草疑惑问道。

    “一个没钱连城南的门都进不了，另外三个刚上街不是被偷就是被抢。”老先生说完叹了口气。

    这玩笑话并不好笑，反而蕴含着一份悲凉。

    连甘草、李素珊都被渲染满脸忧愁。

    “北方妖蛮打了大瑞五十多年了，一直打不进来。可现在你看看这世道，也许人家已经不稀罕来了。”老先生苦笑道。

    “有时我也分不清，到底我们大瑞是妖蛮魔都，还是北边那些人才是。”甘草叹道。

    “还没悲观到那个地步，我们大瑞人族，有它能坚守五十多年的理由，像你这样的学子我想也有很多。只是奸臣当道，祸乱朝纲，颠覆黑白，毁礼乐，摧其俗，去其服，真乃国贼尔。”

    “先生说的是，学生受教。”甘草行礼，“不过这暂时也无可奈何，徒忧无用，伤肺于内。先生要注意身体啊。”

    “经常气短，咳嗽。想不到小友还懂些医道。”老先生笑了笑。

    “不如老先生这样想，既然忧愁无用，便不去忧愁，把这里的孩童培养好，让他们能进书院，能改变自己改变身边的人，也许这样慢慢改变，我们大瑞迟早一日会恢复礼乐仁义。”

    “说得好，说得好。是老朽入了魔障，只知道怨天忧人。今日小友一番话让老朽惊醒。”

    “不如提诗一手，以作明志。”

    “好！”

    老先生开始踱步，思索之时，甘草也将现成的笔墨准备好。

    “踏歌行，赠甘草小友以明志。”

    “江山枯荣春未至，寒风裹雪亦有时。”

    “一朝天地开泰日，皆因万民仁义成。”

    “大瑞277年，丁巳日。宜州柳元量。”

    老先生刚写完提笔，便见一股乳白气息以他为中心爆发而出，震得衣服猎猎作响。

    “恭喜老先生正气归体，邪不可干。”

    是的，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这回可没有白色丝线从老先生肺部窜出，留在纸上。而是直接被正气击碎抹除。当然，这一切也只有甘草能看见。

    “拿好，以后常来。”老先生将墨宝收好递了过来。

    甘草行礼双手接过，却又听老先生道：“这本书也送给你。”

    正是方才直击甘草心灵的书。

    “谢老先生点明学生智慧。”

    两人出了私塾，天已经擦黑。李素珊脸上挂着担忧说道：“我们已经错过汇合时辰，吕师弟恐怕已经等了很久。”

    “那不很好，他有钱有势，平时都是人家等他伺候他，如今在那苦苦等我们，肯定满肚子怨气，不过气急伤肝，等我将他怒气引出，你记得写下来。”

    吕岩峰自然是怒急，他是什么身份？居然让他等了一个时辰，不过在这大瑞国，他到底是个新晋学子，只能强忍着，这一个时辰他整整砸了几百个臭鸡蛋，以泄怒气。

    所以甘草失算了，等他们来到约定地点，本以为该生怒气的人，却谦卑道：“你们是师兄师姐，自然有晚了的道理，我等也是应该的。”

    吕岩峰话说的漂亮，让人赞叹。

    甘草看向左侧满地的臭鸡蛋，其青色之气久久不散，心中明白过来，脚上故意踩了一脚，然后拿纸擦了擦，如此将那些附着在蛋液上的青色之气，纳入纸中。

    “走，回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