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草觉得疲了,往常下午他肯定要去老地方打个盹儿,可如今在这宜州城内,要说打盹儿,只能寻个客栈。
可带着李素珊去开房间,这事儿只能想想。
“红黄齐了,还少黑白青。”甘草摸了摸怀中的纸张,叹了口气,心正为喜,逆为恨,脾正为思,逆为怨,这都好引导说出。
可怒恼烦这三样可不会这样简单。
五毒怒为肝,主青,五戒为杀,这一不小心就会惹祸上身,难以脱开,况且只有几个时辰就要汇合回书院,着实头疼。
“先去喝点酒吧。”甘草想了想还是先从黑色入手,黑色为肾,主恐,五毒为烦,五戒为酒,得用智。
黑气蒸腾最多的地方,自然是酒馆。
烦多饮酒是很多人的选择,酒是辛辣,辛辣发散,能上头,能行阳,让人暂时忘记一切想不明白的事。
甘草扫过很多人的脸,最终找到一个看起来好沟通的汉子,走过去坐在对方面前,却示意李素珊坐另一桌。
“你莫不是瞎了眼,看不见老子在这喝酒?”那汉子看着敦厚,开口则是怒气冲冲。
没办法酒亦伤肝,肝主怒,肝不好怒气盛,怒气一盛更伤肝,如此反复,便丑不能寐,三五年便死去。
“太像了,发脾气都这样像。”甘草全神贯注的看着眼前壮汉,像欣赏一块美玉。
“你这厮在胡言乱语,老子请你吃王八拳!”那汉子捏拳举起,却没吓到甘草,反而被甘草接下来的一番话,说的莫名其妙。
“打吧,打我吧。哥,我多希望你还能打我,我做梦都是你,你若能活着,就算天天揍我,弟弟也毫无怨言。”
甘草说的声泪俱下。
汉子没见过这阵仗,更没见过大男人当着他面哭,沙包大的拳头不免软了下来,“我不是你哥哥,也不会揍你,你认错人了。”
“也是,我哥已经去了快十年,哪里会这么开心自在的于此处饮酒。”
汉子一言不发,连抓肉的手都停了下来,少许才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见对方还在抹泪,他索性倒了一碗酒置于桌上。
“我只见过我婆娘哭,还未见过男人哭,真是稀奇,来喝一碗,便不哭了。”
甘草接过酒,一口干了,“大哥,你请我喝酒,我请你吃菜。”
说罢对着小二吆喝道:“来两份大碗的牛肉,一份直接上,另一份带走。”
接着和汉子闲聊起来。
牛肉很快端了上来,另一份也被厚厚的粗纸包着,用草绳扎着。
“哥哥可识字?”甘草突然问道。
“哥哥粗人一个,哪里识字。”汉子道。
“我也不识字,我娘想我哥,想到以为他还活着,找人写了一份信让我给我哥哥送信,我想知道我娘写了些什么。”甘草边说边讲方才老婆婆那写的书信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那汉子本不准备看的,因为并不识字,只是闻见什么怪味,才拿起那几张纸,疑惑道:“弟弟,这纸我怎么看像是药方包药用的?”
说罢又嗅了嗅,“还有一股药味!”
“你不知,我老娘思念成疾,茶饭不思,身体渐渐虚弱,我给她寄的钱财都用来看病,若不是这带着药味的书信,我都还不知道。可我哪敢回家跟她说哥哥早已去世,我怕她怕她”甘草说罢又抹着眼泪,看的另一桌的李素珊瞠目结舌。
那汉子叹了口气,“弟弟,你有次孝心实属不易,来,喝一碗。”
甘草干了那碗酒,一抹嘴又说道:“所以方才看见大哥,真觉得是我亲哥,情不自禁坐在此处,还望见谅。”
“没事,思念亲人,人之常情,是哥哥我不懂礼貌,训斥了你。”
“对了,哥哥你可否帮我一把?”甘草知道机会来了。
“弟弟请说,若我能帮,义不容辞。”
“我本想杜撰一份哥哥的书信回给娘亲,可瞎编很容易出现漏洞,到时让我娘亲发现便更不好。所以烦请哥哥帮我参考参考。”
“这事有何麻烦。待我想想!”
“我怕我记不住,哥哥慢慢想,我去寻个能帮我记录一下的人。”甘草看向李素珊,李素珊明白过来刚想起身,却发现甘草起身走向柜台。
甘草来到柜台,递了几锭银子,请了掌柜来帮忙。这让李素珊心中一塞,堵的难受,恨不得马上上前问清楚怎么个意思。
不过她是书院学生,心中自有对错之分,此念头刚起,便马上化解开,“跟他在一起,要么修行更加精炼,要么走火入魔反遭其噬。”
甘草将醋和辣油混合,又加了点酒,以此当墨,又拿起一只筷子代笔让掌柜书写记录。
筷子没毛,并不好写,醋油酒混合的墨也很难沾上,更别说写在粗纸上,字迹都难以辨认。若不是那几十两银子,掌柜万万不会答应。
“对了,还未问哥哥大名,今年贵庚,哪里人士啊?”
“唉,哥哥我叫牛大陵,已经三十有六啦,便是宜州人士。”牛大陵似乎从未给人编过故事,很热情的分享着,说得太快,让书写的掌柜急出一身汗。
“说的很好,可是牛大哥,这天下做子女的在外面过的再好,搁家里的娘亲都会担心过的不好,你说是不是也得说点过的不顺心,心烦的事情,这样免得老人家乱想。”
“有道理,我在宜江养了很多鸭子,每天生的蛋都有几百个,家里过的很好,可我娘就住在东边,却还觉得我过的苦,天天在江上晒,让我注意安全,小心江水漩涡,小心水妖,你说这都几十年没见过妖了,这老人家净每天跑来跟我唠叨这些,烦的我受不了。所以啊,老人真是一刻不消停。”
“真好,很真实,还有什么呢?”
“我啊,我还烦我婆娘,烦我儿子,老子花钱送他去私塾,让他长大后能考进书院,结果整天调皮捣蛋,就是不好好坐下来写一个字。现在江边多少人都在笑我,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江里出力的,我儿子也是,学不来。你说这可气,更烦的是我那婆娘,我一训儿子,她就在那滴滴答答哭,在那抱怨来抱怨去。扰的我烦不胜烦,加上多年水边讨生活,一身寒湿气,有时候这腰疼的受不了,找大夫也看不好,只能喝喝酒才好点。”
牛大陵继续说着,越说越细,从一开始为其编造,到后来完完全全实在说自己,而他腰间开始冒出许多黑丝,进入被当成墨碟的瓷碗,由掌柜频繁沾着写着落在粗纸上。
“你这些家里事儿,哪里有我烦?”掌柜忍不住也插嘴,开始讲述自己的烦心事。
“不如你就是我哥的大舅子,烦请你也把名字年龄户籍写上,中转之处,就写我烦,我大舅子也烦,他时常和我说”
“我的故事也写下来?”那掌柜诧异了。
甘草点点头:“写啊,这样更真实,哥哥有个孩子,有个妻子,还有个大舅子,这不很好好很真实很鲜活嘛。”
掌柜的烦却是比牛大陵多,除了家庭,这酒馆所要处理的事,要面对的人,尤其是那些地痞流氓,还有揩油的官差,简直让他烦到夜不能寐,天天失眠。
同样,从他腰间也游出无数黑色细丝,落入瓷碗,粘在纸上。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饮酒,至最后讲完,都是眼花缭乱,酒气冲天。甘草掐住左手内关,十息左右便哇的一下吐出许多酒水,如此清醒很多,他起身对着迷糊的牛大陵和掌柜鞠了个躬,拿着那些纸走到李素珊面前铺开,“用气吹一下。”
李素珊吸气运气,吐出白色真气,那些本不清楚的字迹,霎那清晰起来。
“走吧。”
“就这样?”
“烦心事讲出来就好很多,更何况若是知道身边还有人比自己更烦,心里也会舒服很多。”
“可是你这胡言乱语骗他们”
“读书人不能叫骗,那叫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