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说人心鬼蜮,人心隔肚皮,不是谁都能看透。果然有了人心之后,就算是被造出来的事物,也变得行事难测,叶定山知道它有事情瞒着自己,但他并不在意。在五脏六腑都更换了纯粹的荒种的器官之后,他感到自己体内的力量像是满溢的酒杯,而酒水还在杯底源源不断地生发。
而那个本是荒种的东西,却不知由于何种原因,越来越变得像个人,不管是身体的孱弱还是天然习性的转变。
他对此嗤之以鼻,一个凶残的野兽,就这么简单放弃了自己的獠牙与仇恨,转而成为了被狩猎的绵羊,空有狩猎者的躯壳。
丞相府占地很大,尤其是府中有一个桃花园,每到初春,桃红一片,清水中倒影薄薄的云彩与天空,仿佛将天空也染上红霞。
那是园中最为艳丽的景色,“可惜了,我还没见过。”叶定山在半途中瞧着后院的高耸坡地,上面盖有一座亭子,左丞相叶伯河每到雨天有空闲时就会提起一壶酒和两只酒杯,坐在亭中自个儿斟酒喝酒,于是私下里大伙都称它为醉雨亭。
“在我来的时候,这漫天桃花就都已经谢了,只有苍绿的叶子凝在枝头,像餐桌上抹不去的油污。”
跟在后面的人感慨道,仿佛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前者听。
“不必如此遗憾,”前者头也不回,继续漫步,“这漫天桃花见过之后也就那么回事。香味不如桂子,滋味也寡淡,只有那分颜色像是心中难舍的女子半掩的害羞脸庞,才会如此盛名。”他说完,猛地嗅一口气,哈哈笑道:“倒不及真正的美人衣衫半褪躺倒在你怀里的熏熏然模样的一半,那才是真正的诱人。”
“或许更诱人的是那白嫩脖颈下跳动的脉搏和流淌的红润血液吧。”
“还是你了解我。”
两人谈笑风生,像是关系要好的兄弟,言语里既没有针锋相对,又没有冷嘲热讽。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后面的人冷不丁问道,将融洽的气氛打破,于是冰冷从破损的空隙里涌入,将两人之间的其乐融融吞噬驱逐。
“你我二人模样相同,虽不能心意相通,但也能相互理解,倒像是一对兄弟。”另一人没有回话,而是说起其他。
他继续说道:“不如你我兄弟相称如何?”略一思量,他又说道:“我在丞相府多年,而你初来乍到,很多事上我是你前辈,不如我叫你弟,你称我哥,如何?”
“都这个时候了,说这个做什么?让我觉得自己死得其所?”
“不不,弟弟,既是兄弟,那我万万没有害死你的理由,我会帮你活下来,只要你想。”
“你打算背叛七星司那些人?”
“我本就不是他们的人,也从未答应他们任何条件,何来背叛?”
“那父亲那边?”
“他会得到他想要的,这个不用咱们操心。”
“那我,我们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像是两人终于相互理解,二人同时左右对视笑了笑,一同抬腿迈进了书房。
隐在暗处的吕怀雪见到两人之间仿佛冰痕顿消,联袂迈进书房,这让他莫名感到有些不安,这种虚无缥缈似是而非的感觉,就像是蝴蝶飞舞的轨迹,飘忽不定。在某一刻却忽然停在他的指尖,而等到他将手指挪近眼前,它却惊走飞起,再也捕捉不到一丝痕迹。
不久后,青衫叶定山走出门,环顾周围做了个手势,这是吕怀雪与他约定好的信号,一刻钟后,到他房间里见面。
一刻钟后,吕怀雪悄悄潜到叶定山房门外,以三二三的暗号敲了敲门,叶定山没有开门,而是来到房门附近,小声说道:“今晚三更,去望月楼。”
望月楼,是京城名妓沈唯诗所住的小楼,因比欢愉巷所有楼层都高,而且月出之时,从欢愉巷望去,月亮正好在望月楼上空,于是便有了这个名字。
它就在欢愉巷附近,但却很少有人听过沈唯诗的琴音与歌声。想见她的人很多,能见她的人却不多。人人都传沈姑娘的美貌宛若月宫仙子,真乃天仙下凡,能够一睹芳颜已经此生无憾。
想见她,单有钱不行,她不缺钱,从她刚出现的那天起,她就挥斥巨资买下了这栋小楼。许多达官贵人的公子哥想来求见,钱花了不少,人却见不着,却从未有人胆敢在望月楼行凶,就算是性情最为暴躁恶劣的宋二公子,也乖乖地退下,不敢造次。
于是有传言称,沈姑娘是六合门某位大人的女儿,所以宋二公子被拒了屁都不敢放一个。
于是人们将宋二公子当作一个笑话当做每日的谈资,却又对沈姑娘的身份来历愈发好奇,每每谈起都是一副仰望人间仙子的模样,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她不爱钱,那些公子哥都说。之后连许多女子也慕名前来拜访,可依旧很少有人能见到沈唯诗本人,众人完全摸不清沈姑娘的脾气。
直到有天沈姑娘将一位略显落魄的书生请了上去,众人哗然,纷纷猜测沈姑娘喜欢的是叹春花秋月悲冬寂夏糜舞文弄墨的读书人。
于是一时间众多公子哥纷纷拿起书本,摇起折扇,就算再不行,也得说出个之乎者也来。
但依旧不行,沈姑娘依旧不拿睁眼瞧他们,于是有人提议众人人多,不如硬闯,她肯定不敢拿咱们怎么样。
这个提议得到众人赏识,当众多年轻少年冲进楼内时,却发现一队身穿黑袍,背绣七星的人挡在面前,他们没有多余动作,也未说话,只是同时微微低头,下压身子将手按在剑柄上。
一股难言的冲杀意味弥漫开来,仿佛有血腥味从脚底传来,少年中有人当场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夺门而出,剩余的众人树倒猢狲散,慌忙地逃出门去。
于是有传闻沈姑娘是月宫仙子,那些穿着七星袍的人是摘星楼的星星。众星拱月,所有人脑海中都冒出这个词语,果真是月中人。
吕怀雪当然听说过这个沈姑娘,但他并未见过她,他当时并不在星子队伍里,可以说天枢星司并未参与这个行动。或许天枢星主江笑秋早已开始谋划盗走那个重要物品,他并不想过多参与杂事。
现在想想,天枢的星子好像更多得是在追逐那些荒种,尤其是抓捕了不少活口,这些荒种最后都交由江笑秋处理。或许其中就有八荒台的人,吕怀雪突然想到,天枢星主江笑秋可能就是在这些人当中与八荒台取得了联系,并慢慢得到了那些秘术,为他盗走那件重要物品提供了支持?
空想也无用,吕怀雪甩开这些想法,耐心等待着时间到来。
夜幕深沉,星河灿烂,月光像个皎洁羞怯的仙子躲在树梢后。但很快,她变得大胆起来,将整个美好的身躯展露出来,皎洁的月光朗照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