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骚扰边境百姓的匈奴可不止一批人,严义昌带人休整过后,立即马不停蹄奔向邻县,趁扎合身死的消息未传回匈奴之前清剿更多匈奴,保护百姓能安全过冬。沈元等人也未曾休息,踏着雪便出发了。
严义昌的打法很稳健,在关隘中处处设卡埋伏精兵,而沈元就是其中之一。因为石头岭表现优异,沈元入了严义昌的眼,这次特地将沈元放在关隘中段,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而沈元也没让他失望,杀起匈奴来毫不手软,颇有豁命而战的样子。严义昌有预感,沈元以后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不止严义昌,白海江和荣茂云等人也有些被沈元的打法吓到了,私底下悄悄问过他,怎么打起来这样不要命。沈元是有意这样打的,听了便说:“打得凶了,匈奴才会怕。上次在石头岭,不少人被扎合的样子吓到,没有还手之力。所以只有打得比匈奴人还凶狠,他们才会怕。”
见白海江点头赞同,沈元又补充道:“打得凶不是去送死,真上战场,还是要看形势小心应对。”
严义昌带人连退几次匈奴,估摸着大概再不会有人想不开跑来这边劫掠后,便带着人在丰县停留,待天气转好一些后再回虎门驻守。这次重回丰县,曾志光总算有机会回去看看自己的家里人,沈元也想看看师父还在不在丰县。
沈元和曾志光两人向上告了假,得空便回了丰县看看。沈元站在熟悉的院落门口,正欲叩门,却见立马出来的不是詹泰,而是一家不认识的人,神色戒备地看着沈元:“你是什么人,来这里找谁?”
沈元将原本准备好的话咽回腹中,说到:“我以前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此次回来是想寻人,叫詹泰,应是上一任屋主,不知您可见过?”
那人放下了一些防备,说到:“我不知道,这屋子都换两任屋主了,不过我依稀记得是有个屋主姓詹。行了,没事莫站在我家门前,去问问村里其他人吧。”那人说完,当着沈元的面将门挂上锁,去办自己的事了。
“你是沈元?”
熟悉的声音传来,沈元回头,看到来人马上笑开:“丁婶。”
丁婶惊喜地快走两步到沈元身边,上下打量,语气里尽是夸赞:“高了,也瘦了,听说军中都苦得很,定是吃不好。你回来这里,是找你师父?”
沈元点头,说到:“本来是想看看师父是否还留在丰县,如今看来应是走了。”
丁婶子叹了口气,说:“你师父早在你从军第二日便走了,临走前还给你留下些东西,你和我来。”
丁婶子带着沈元到了自己院里,丁叔正在烧着柴火,见到沈元也很是惊喜:“你是沈元?好小子,长得更结实了!你先做,这大冷天,就该吃点热乎的,锅上正炖着肉,都是我封山前打来的,留下一起吃点!”
沈元连忙摆手,肉价向来不低,丁婶子一家向来待她很好,她不想占丁家的便宜:“多谢丁叔好意,但我此次来是取师父留下的东西,之后还要回军中去,不能误了时辰,不然会受罚。”
丁叔遗憾地说:“如此真就可惜。”
二人说话间,丁婶从屋内拿出一个盒子,沈元打开看了一眼,是她以前和詹泰习武时用的一把木刀,木刀下面压着一封信。沈元将信打开,里面只有简单的几行字:
徒弟:
你师父我是大老粗,不会写那些文绉绉的东西。这把木刀留给你,是提醒你小子别有了军功就得意忘形,记住你从军是为了什么。你师父我不是种田那块料,屋子和地都租给别人了,我自己也云游四海去了。等你回了上京,我自然会回来。先前你说那把弓太扎眼,让我替你收着,我将弓交给了纪小公子,相信他会替我好好保存,到时你直接找他取。行了,勿念,你师父我喝好酒去了,有缘再见。
你师父
沈元不由得失笑,这信还真是师父的风格。丁婶子说到:“你一走,你师父就把屋子和地都租出去了。不过他本来也是租,倒无甚大碍。我和你丁叔不是没挽留过,可你师父非说不愿意待在一个地方,留下东西后自顾自地就走了。院里那些家具摆设,都留给了后来人,那可都是一笔钱,我以前还真没见过这对钱毫不在意的人。”
沈元点头,詹泰一看便不是愿意老老实实做人师父的人,若不是因为沈元,怕早就跑了,潇潇洒洒地云游四方,像他说得一样尝遍天下好酒。沈元将盒子收好,谢过丁婶后便回了军中。
沈元回来时,营帐里正热闹,荣茂云开心地跑过来对沈元说:“大哥,你知道吗,大家都说你这次立功不少,上面有意提拔你,这可是好事啊!”沈元料想到这次自己军功不小,但也并未表露出什么,只是说到:“莫轻听轻信,言行谨慎些总是好的。”荣茂云笑容收敛了些,点头说了声好。
两人正说着话,白海江突然大笑一声,抢过曾志光手中的铜镜举起来给大声说到:“哈哈,你怎么也学姑娘一样,自个拿着个铜镜照来照去,怎么样,照出什么来了,也给大伙看看!”
帐中的人爆发出一阵哄笑,沈元也偷偷掩起了嘴角。
曾志光涨红了一张脸,一把抢回铜镜:“你这大老粗懂什么!这次回到丰县,那么多好姑娘呢,我不得收拾好看点才能入了人家的眼!就你这大老粗的样子,谁看得上!”
白海江得意一笑:“谁让我家素娘慧眼识英雄,早早就嫁给了我,你嫉妒也没用。”
曾志光嘲笑到:“你先攒下一吊私房钱再来和我炫耀!这营里又不止我一人未成亲,动作要不快点,好姑娘都许给别人家了,可不得抓紧机会。咱这长相是没办法了,起码也得收拾得干干净净才能让人家喜欢不是?”
其他人一听,好像也是这个理,一时间也不理白海江,争着去抢曾志光手中的铜镜。
“好兄弟,你看我这年龄,再不娶真娶不着了,快借我先照照!”
“去去去!你那马脸看一百遍也就那样,我有心仪的姑娘了,快借我先看看!”
“你上次值替去撒尿,还是我替你圆过去的,难道不应该先给我照照?”
曾志光满脸通红,这些人嘴里什么话都往外蹦,他又没法反驳,索性大手一挥不管了,让他们自己商量,但铜镜一定要还回来,这可是他找人借来的!
荣茂云用肩膀撞了撞沈元,说到:“大哥,你不去凑凑热闹?”
沈元笑着摇头:“有什么可凑热闹的,我现在不想这些。”再者,上了战场朝不保夕的,她若真是男子也不愿拖人下水,跟着自己担惊受怕。但众人这会兴致正高,她便没说这种话泼人冷水,而是转身出了营帐,拿起桶去河边取水。
军营驻扎的地方距离渌江不远,大家基本都是将冰面砸出个洞来,再将桶沉下去,如此盛满的江水也很澄澈。沈元将桶沉下去,待水满了就提上来。将木桶放在地上后,沈元伸出自己的双手,心中感慨万千。
她的双手骨节分明,掌心和手指布满了茧,冬日朔风将皮肤的纹路沟壑都清晰可见,一看便是一双男人的手。沈元看着自己在冰面上映出的样子,左脸上一道难看的疤痕自上而下蜿蜒,将本身的清秀破坏得干干净净,只剩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些往日的模样。
沈元有些自嘲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若去绣花,怕是连绣面都会刮花。石头岭之时,她心里恨自己是女子,恨自己来月事拖后腿。连续多日埋伏在雪中,她一开始因月事而来的疼痛也渐渐消失,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大约不怎么好罢了。
她生来注定是女子,娶亲与她无缘,嫁与他人也不作考虑,只想早日立下战功,回到上京洗清自己一家人的冤屈,让他们在九泉之下得以安宁。思及纪如桦,沈元垂下眼帘,他那样光风霁月的人,合该配一个温婉贤淑的女子,而不是自己这样人。
山高路远,唯念君安。
-----------------
上京城中下了大雪,纪如桦加上了厚衣裳,站在院里无言地看着天上飘落的雪花。冬日的边地比起上京更冷些,上京城中尚有熬不过冬日的人家和乞儿,边地怕是更不好熬一些。
纪如桦在院中站得久了,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退回屋里抖掉身上的雪,将身上的斗篷递给雅书:“娘去哪里了,怎这下雪天怎么不在府中?”
雅书接过斗篷挂在炉子旁烘干,答道:“夫人受邀,去林太师府上的梅园赏雪了,听说此时正是梅花盛开的好时节。”
纪如桦心中无言,他娘哪里是喜欢下着大雪去赏雪赏梅的人,怕不是又想借着这个机会打听谁家中有适龄的女子,给他牵红线罢了。但他也不敢反对,不然这狂风骤雨便全冲着他来了。
纪如桦也不知自己心中在想些什么,这几年受家中逼迫,他也见过几位女子,温婉贤淑者有,玲珑活泼者也有,但纪如桦却心中却总藏着一个影子,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这道影子像风一般,每每划过心头之时,他便总能想起一个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却总在见到其他女子时告诉自己,再等等罢。
如今临近过年,纪如桦不想破坏娘的好心情,但家中的催促也让他心中越发烦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纪如桦坐在屋中思索,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急切地问雅书:“你之前说,京郊附近很灵验的那个寺庙,叫什么名字来着?”
雅书回忆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说:“公子说的可是京郊城外的净业寺?之前听说有位姑娘在寺里求姻缘签,签文让她静待姻缘,家中却提前相看好了一户让她出嫁,结果媒人上门时不知怎的,竟在跨门槛时摔断了腿。后来那户人家不敢再轻视签文,后来竟是嫁给了一位富户,如今儿子都生了。”
纪如桦点头:“原来如此,所以这事才传开了。净业寺主持的法号是什么,我欲明日前往拜访。”
雅书劝到:“公子,现在还下着大雪,明日不见得能停啊。”
纪如桦不耐地摆手:“无事无事,你告诉我,若是明日还下雪,那后日去不就行了?脑筋灵活些。”
雅书一想也是:“那位主持法号慧空,但年事已高,如今是大师的师弟慧智师父在打理寺内。”
纪如桦点头:“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