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不作美,第二日果然如雅书所说,天空并未放晴,寒风吹着雪花,似有越下越大之势。雅书看着纪如桦眸中晦暗不明,盯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暗自猜测是为了去净业寺的事而烦心,不由得规劝:“公子,今日不宜出门,窗口风大,您快进屋里暖和暖和,待天晴了再去也不迟。”
纪如桦转身,雅书以为他放弃了出门的想法,却听纪如桦说:“雅书,备车不,备马,我要出门去。”
雅书有些惊慌,这雪从前夜就开始下,此时已经积了不少,如今出门实在不是好时候:“公子,外面雪积得厚,这路可不好走啊,万一公子磕着碰着了,雅书如何和老爷夫人交待啊!”
纪如桦看这天气仿佛和他作对一般,心中不知为何更是烦躁,一把拿起烘干的斗篷,披在身上便去牵马:“你若不想跟着,我便自己去了。若娘问起来,就说我求姻缘去了,其他的莫要多说。”
雅书哪敢真放纪如桦一个人出门,心里暗骂自己昨天多嘴,害的公子不知怎的,非要今天去那净业寺,只得也去牵马跟在纪如桦后面照看,怕雪路难行发生点什么。
这天气若是坐着马车出门,轮子都会陷在雪中,只有马儿勉强能跑动一二。纪如桦扬着马鞭,马儿在雪上疾驰,扬起一地雪雾,纷纷扬扬的雪花打在纪如桦脸上,差点让他看不清路,纪如桦却没减慢速度。他是堂堂七尺男儿,还能怕了这雪不成。
追在后面的雅书苦不堪言,顾不得冷风打在脸上的疼痛,毫不犹豫地追在纪如桦后面。
此时纪如桦的手已经冻僵了,入眼皆是白茫茫一片,耐心即将耗尽之时,马儿却放慢了速度。纪如桦勉强凝神向前看去,隐隐约约看到红黄两色,心里一喜,骑着马前行两步,在门前下马,终于抬头认清了门口的字。
净业寺。
不等纪如桦跨进寺中,一个小沙弥带着斗笠,见到他们便说:“冬日雪大,路上难行。两位贵客一路辛苦了,快进寺中喝些热汤!”
纪如桦和雅书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惊讶,此行他们未告诉任何人,这小沙弥是如何一副已经知晓他二人会来的样子?
主仆二人带着疑惑,跟着小沙弥走进寺中。净业寺自大奉开国以来便有,断断续续绵延数载,香火鼎盛与无人问津之时都曾经历过,如今被雪覆盖厚更是多了一分古朴和禅意。
小沙弥带着二人进屋,自己摘了斗笠,向里喊道:“师父,我将贵客带来了。”
“这便来了。”
这道声音苍老又沉稳,话语中隐隐让纪如桦有些亲切。他追着声音看去,来人穿着一身袈裟,须发皆白,手里正端着一碗热汤缓步走来。纪如桦连忙站起来接过汤碗,让雅书再进屋去端,扶着老者坐下:“敢问您可是慧空大师?”
慧空点点头,看着纪如桦的眸子中透出笑意,语气平和:“正是。公子来得正好啊,这雪就要停了,快喝些姜汤祛寒。”
纪如桦满心疑惑,却依旧先喝了一口姜汤,浑身寒气顿时去了一半。慧空看着他喝了姜汤,笑着说:“公子是想问,老衲如何得知公子要来这净业寺,对是不对?”
纪如桦点头:“今日要来这净业寺,是我今早才作的决定,为何主持早早便知?”
慧空摇头:“老衲如何得知,不过天意罢了。世间万物皆有其道,正如公子今日冒雪前来是一道,择日雪停之时再来,便又是另外一道,老衲只是让悟明留意一二而已。”
纪如桦心中一紧,追问慧空:“若我择日前来,又会走上何道?”
慧空却依旧摇头,反问:“公子自己都不知会走上何道,老衲又如何知道?不过今日公子冒雪前来,不知是想求些什么?”
纪如桦犹豫一二,看着慧空开口:“是姻缘之事。过了年我便十九,家中催婚姻大事催得紧,但我心中却总游移不定,心中总觉差那么一些。”
慧空仔细端详纪如桦一番,笑着开口:“老衲观公子衣着,家中相看的人家必定非富即贵,才貌双全者应也不乏,为何公子心中却举棋不定,难道公子心中那人才貌更胜高门大户的贵女?”
纪如桦下意识摇头辩解:“才貌双全又如何,她与旁人不一样,她”
纪如桦忽然止住话头,猛地抬头看着慧空,却发现慧空正微笑着看着自己,语气欣慰:“看来公子找到了自己的道。”
慧空右手从袖中掏出一枚护身符,亲手交到纪如桦手上:“公子心中早有选择,只是缺些前行的勇气罢了。但公子今日冒雪前来,这勇气便也不差了。公子此道未必平缓,也许风雪交加,也许泥泞难行。但只要肯走下去,便是风雪也有散去的一天,到时路也会好走些。另一枚护身符,便等下次你二人同行之时,老衲再交予她。”
纪如桦将护身符挂在身上,雅书正颤巍巍地端着两碗热汤出来,放下后捏了捏自己的耳朵:“公子,我将姜汤端来了,您和主持快喝些。”
纪如桦摇头:“我已喝过,你也快坐下喝些。”
雅书点头,端了一碗跑去和小沙弥一起喝了。等纪如桦和慧空再端起汤碗时,院外的雪竟正如慧空所说停了下来。微熹的日光撒在雪上一片金色,甚是好看。慧空又说:“其他事公子顺其自然便罢,不必过度烦忧,到时自有其解。”
待纪如桦走后,小沙弥疑惑地问师父:“师父不是说纪公子正缘在北方,刚才为何不告诉他?”
慧空慈爱地摸了摸悟明的脑袋,说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有些答案只能他们自己去寻找,旁人说得太多反而不美。过几日我让慧智将寺内修缮修缮,待开春后,便要忙起来了。”
悟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好的,师父。”
纪如桦回去后,纪夫人看他冒雪出去城郊,立即揪住耳朵一顿大骂。待骂完后,果然如纪如桦所料,他娘确实是给他相看人家去了。纪如桦没推拒,应下了去见姑娘一面。见面后这位姑娘果然对纪如桦十分满意,纪夫人心中大喜,听说后便想将事定下来。结果谁成想见完人家的第二天,纪如桦就病倒了,风寒严重到下不了床,可给纪夫人急死了。
明明那日冒雪出门什么事都没有,缘何见个姑娘就得了风寒?纪如桦也不知道,趁着清醒的时候让雅书派人拿着纸条跑了一趟净业寺,看着主持回复的“八字相克”,心中不由得失笑。原来这就是慧空大师所说的法子么,没想到大师也有想出这种有趣法子的时候。
纪如桦心中有了数,待病好了也不再排斥纪夫人给他相看。但几次下来,每当纪夫人觉得可以定下来之时,纪如桦的身体总是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反反复复地折腾几回,饶是纪夫人再着急,也不敢再给纪如桦轻易相看。纪夫人偷偷和纪由商量,纪由也颇为揪心。
二人无法,偷偷拿了纪如桦的八字去问宫中做法时惯请的法师,法师看过之后大惊失色:“这可是纪公子的八字?”
纪夫人心中忐忑,连忙追问:“是我儿子的八字,这八字如何?”
法师掐指而算,片刻后对着纪夫人摇头:“姻缘之事,我劝夫人切莫强求。时候到了,缘分自然便到了。若是强求,怕是要和夫人所想事与愿违啊。”
连法师也如此说,纪夫人只得作罢,不再催促纪如桦成亲之事,纪如桦也难得清净一些。
果然,从那之后纪如桦身体也好了起来,纪夫人心里也松了一口气。罢了罢了,听法师的意思,纪如桦八成只是缘分来得晚些,那她耐心等待就是。
纪如桦看着纪夫人果然不再提此事,自己也悄悄松了一口气,不枉他冬日里洗那么几次冷水澡,还得拿捏着分寸,不能真把自己搞出事来。
临近年关,辛百旗于丰县击退匈奴的消息已经传入上京宫中,皇上很是高兴,承诺若辛百旗再立下战功,便提拔他正式坐上将军之位,连带着也赏了宜妃不少东西。
除此之外,皇上还暗地里答应宜妃,待辛百旗成为将军之日,便封她为贵妃,所以宜妃最近在后宫中很是春风得意。
宫中摆的花定要清晨带着露水的,吃的用的无一不是精致至极,甚至冬日里吃的蔬菜都是附近温泉庄子所出,惹来不少人眼红。
前些日子,宜妃竟敢跑到皇后宫里炫耀,被皇后一句“宜妃出身低,没享用过也是正常的”臊得没脸,掩面跑回自己宫里,听说砸了不少东西。
皇后才不在意她在自己宫里怎么折腾,自己拿着一碗燕窝细细品着,漫不经心地问云芩:“听说这辛百旗击退匈奴,当真旗开得胜了?”
云芩垂首:“是,据说有军师相助,连匈奴二皇子哈丹手下的扎合都折在边地了。”
皇后哼笑一声,语气中带着讥讽:“到底是折在辛百旗手里了,还是折在军师手里了?”
云芩笑而不语,知道皇后这话不是在问自己。
皇后着家里人打听过辛百旗,将递上来的几张纸看完以后,毫不留情地批道:酒囊饭袋。
也不知宜妃是怎么厚着脸皮和皇上吹牛的,当真是一路货色。
皇后想起最近赵璧最近和她所说之事,赵璋最近借着宜妃的威势,在上书房中对待其他皇子时很是自傲,言辞中似将赵璧都不放在眼中。
皇后未说其他,只让赵璧暂避其锋芒,莫在他得意之时与他相争,他想出头那便让他出个够。
云芩见皇后娘娘若有所思,小心地提议:“如今这辛百旗正值春风得意之时,娘娘是否要…”
皇后放下手中燕窝,云芩伺候着漱了口,才听皇后娘娘不紧不慢地说:“不急,再让他出出风头。云芩你可知人在什么时候跌得最狠?”
云芩小心抬头,观皇后娘娘表情,心里明悟,了然一笑:“自然是在站得最高时才跌得最狠。”
皇后一笑:“正是。不过本宫也无意用边地百姓当作棋子,端看他到底有几分才学了。”
皇后姓郑,正是当今西北将军郑怀远之女,虎门能收回便是得了西北军相助。她早已寄信回去家中,让父亲留意边地动静,以防万一,不到紧急关头莫轻易出手。
郑家与姜家同为将门,皇上却毫不留情说杀就杀,她心中胆寒,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如今边地动荡,即便她是皇后,也不能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