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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回 乞儿奇遇贡山渡,侠士助守大粮船
    令四人啧啧称奇的是,四匹烙着官字号的官马,硬是被三个坐着太平车子的外乡人给买走了。这三人都身着单夹衣服,手持纨扇,买马时更是出价不菲,颇有些豪门公子的面相。余南时还是留了个心眼,万一是朝廷的密探,就难过了。

    看到了渡口外小门上的匾额,他们才知道这是贡山渡,紧紧挨着它的就是北晋两大江之一的澹江。日假何道行,雨含长江白,烟波浩渺的澹江,悠悠地向南流入浩大极广的瑶池。

    这贡山渡口远远比不上京城商旅云集、舸舰弥津的五城渡或朱雀航,只是贡山脚下的一点沿河的市井。码头的木桥旁,胡乱地停着十几条扁舟,都收紧着帆杠,栓紧在河滩的桩上。守船人寥寥无几,船家大多在市井里“开荤”或赌钱,三两人聚在门口,向过路的人兜售着干鱼和山货。松木门柱上贴的,是县衙门昨天写出的布告。

    渡边市井约有三四十间屋,用料最好、装潢最精的两间,一是“竹莲帮”的会馆,二是朝廷的驿站。

    “竹莲帮”是北晋南方大小江河上的大“锅伙”,说白了就是混在水上的流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强占了不少码头和货场。脚夫和船家要是不给他们月钱,小的凿船或赶出货场,大的麻袋一套,两块大石一捆,像丢石子一样扔进河里,连个水漂都没有。官府也奈何不得,甚至还和这群混混相互勾结,学精明了的混混也会按时孝敬衙门,就算是闹了人命案子,打打板子就放出来了。

    岸边还有六条大船,其中白篷的航船和载客的乌篷船共五艘。最大的是某位粮商的货船,足有九丈长,比汉江上的漕运船还大一些。粮船上,不少苦力正把一包包豆麦扛到甲板上。船工们也开了帆,支起了橹和桨,有个身着短衣、黑口黄牙的老汉在甲板上来回指挥着,想必他就是水手长。

    “舜英,怎么走?”余南时望着平静的江水,双臂环胸道。

    她微微一噎,随即答道:“继续向西走,到西北的边镇,寻找盛家的故交。要去那里,先得绕道西南。那里与西蜀相交,处边陲闭塞之地,兴许能甩开如狗皮膏药般的官兵。”

    余南时扯了扯嘴角,显然是答应了。另外二人见师父们有了主张,也不好多说什么。

    当务之急就是寻找能够西行的航船。好在金银还剩下不少,雇大船不在话下。纵使盘缠不够,瞧瞧这水匪的横行样子,要命护财的也不得不雇大船。

    乌篷客船和白篷航船都找不到船家的踪影,四人只能把目光投向了大粮船。好在看着船头和橹的指向,能断定这船是往西走的。

    不多久,眼见大粮船船舱内走出一人,约莫三四十岁,头戴纱帽,身着锦袍,脚下粉底皂靴,左配长剑,右挂香囊,被一胖一瘦两个带刀家丁罩着,想必是船主无疑。

    余南时立刻行了武将的礼,高呼着:“船家,可否载我四人?”

    那人面孔微微地痉挛,抬头望着四人,语气里透着厌倦:“想上这船,得出不少的船钱!”

    “这个够不够?”盛舜英语气里也没有什么善意,从高元的包袱里扯出一只金盘,随手一掷,让它飞到了那人的手上。

    那人先是眉头一张,顷刻间狂笑不止,前仰后合,连连招呼着:“快上吧,看在这盘子的份上,我能一路送你们到孟州!”

    四人喜形于色,跟在最后一队苦力的后面上了船。有个苦力与其他人不同,他一人能扛起三袋粮包,其他人只能扛一袋。

    见他方口隆鼻,面色赤铜,膂力过人,盛舜英已经猜出十之八九。余南时见她心中似有计谋,也就没有直接把那个人认出来。

    沿着船板,爬上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看着最多不过十四五岁。尤其是那张瘦长的驴脸沾满泥浆,肯定是奔波了数百里。余南时甫一见他,就微微蹙眉,面带忧色。

    胖家丁挥舞长鞭,直接扫过小乞丐的脸,疼得他鬼哭狼嚎起来。

    “死盲流子,敢蹭言爷的船,小心你的狗命!”

    见小乞丐只是原地打滚,胖加丁更是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撩起褂袍,抬脚便要踹。小乞丐蜷缩起身子,闭上眼睛。

    “慢着。”

    小乞丐蓦然抬头,看到余南时那张俊朗的脸庞。此时的他眉头上指,脸角紧绷。

    胖家丁啐了一口唾沫,扬鞭直指余南时,抬脚便想继续踹他:“关你甚么事!”

    余南时倾身一挡,虎眼圆睁,发了一身喊:“你再敢走一步试试!”

    顷刻间,空气仿佛凝固,立在甲板上的众人都默默注视着。

    胖家丁吓得双腿如筛糠般乱抖,翻起白眼珠,祈求着主人的回应。

    那“言爷”焦躁不满地扬了扬手,示意胖家丁退回来。搭上一个小乞丐是他完全不愿的,但面前这人似乎不是善茬,肯定是他惹不起的。

    盛舜英见场面尴尬无比,连忙塞给言爷几枚金铢:“这是给他付的船钱。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别为难他。”

    余南时扶他上了甲板。水手长把船板收好,长呼一声:

    “开船喽!”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就算是他神武帝君老人家都没您大慈大悲!”小乞丐膝盖一软,匍匐在余南时脚边。

    盛舜英一听他开口,原本冷却的心又重新热络起来。他的官话带着很浓的北地口音,盛舜英对此再熟悉不过了。

    余南时心领神会,带着高元和紫绡到船舱里放行李、安铺位了,留下她和小乞丐坐在船舷上畅谈。

    “哎,小孩儿,你叫啥名?”盛舜英话里透着漫不经心,想着这样能让小孩放下戒心。

    小乞丐没有留意她,反而眼勾勾地盯着她的衣袋。

    盛舜英先是一愣,马上读懂了,掏出一壶从指南宫里带出来的莼菜羹。他连忙扑上去,抱着小壶拼命喝下去,边喝边道:“俺姓姜,咱们屯的人都叫俺阿平。”

    “慢点吃,别噎死了”,真奇怪,在平辈里当妹妹的她第一次体会到当姐姐的滋味。

    “打哪里来?”

    “北地德光县高娄村。”

    “嗯,这么说,咱们还真的是老乡”。盛舜英面露喜色,有了点“他乡遇故知”的暖意。

    姜平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姑奶奶,您也是高娄村的?”

    “不是,是盛一一”电光火石间,盛舜英意识到不对,赶紧把“盛家庄”这词给咽进肚里,调转话锋,“既然是本家,咱们萍水相逢,一路上也有个照应一一你打算去哪儿?”

    姜平撩起破袖子,露出满是伤痕的枯瘦胳膊,左小臂上绑着一个小蒲包,层层叠叠打开后,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白绵纸,信上的字是已糊的不成样子。

    “这是俺远房表舅寄给俺的信,他在瑶池九寨里当差,总给俺娘寄钱,这几年断了信,俺就想着去找他。”

    盛舜英有些心疼,便问:“家里还有几口人?”

    “别说北地郡,就是整个韶州,都遭了水灾,粮食一点也没长出来,人都没了。”姜平抽泣道。

    “朝廷不是有赈济吗?”盛舜英知道,朝廷早就接到了密报,韶州灾情严重。陛下特意下旨,调运孟州、铁州、广源州粮食共计三百万石赈灾,按理说,灾民可以填饱肚子的。

    “粮食都被狗官抢了,狗官还收了一大堆税,连半个窝头都要抢走。交不上税的,巡防营就打砸烧,俺爹俺哥直接被抓走当苦力了,俺娘也被逼着上吊了。”

    盛舜英终于回忆起来了。两年前,她还在南楚作战,得知家里的田庄被饥民劫掠、烧毁后,又气又急,专门让余南时带兵回去收拾难民。没想到他到了那里,将军粮全部发给难民,还将狗刨人尸的惨状告诉盛舜英。她不忍心再下手,只好把盛氏一族都搬到京城住,将田庄都留给了难民。

    “盛将军和余将军都是好人,都分给了大伙,但是狗官把田庄瓜分的一干二净。上个月俺还听说,他俩变成了大恶人,官府到处抓他们”,姜平将小壶交还给盛舜英,嗤笑一声,“那么多贪官和死太监不去抓,就知道拿刀架着好人的脖子!”

    盛舜英哽咽几声,牵着他进了船舱。她暗想,在这儿遇到姜平,于他于己都是奇缘。

    船舱里住房不多,两间大的住苦力,一间住船主,一间住家丁,两间住船工,还有一间姑且给他们住了。

    把姜平安顿好,盛舜英独自一人来到了苦力房。房内没有舷窗,空气浑浊,一盏油灯萤萤如豆,地上十几个汉子横躺竖卧,鼾声如雷。她要找的那个人,正赤裸着上身躺在破门板上,似睡非睡。身上几处吓人的刀伤,才刚刚结疤。

    她轻轻踱过去,凑到他的耳边:“哈剌章,是我,盛舜英。”

    那人先是被吓得一激灵,转眼就换了重逢时喜悦的面容:“盛将军,您逃出来了。”

    “抱歉,是我把你们落下了。”

    “能掩护将军逃出去,是盛家军的荣幸”,哈剌章难掩笑意,“余将军他们呢?”

    “也出来了,你们做的很好。等盛家军平反昭雪,我亲自给你庆功”,盛舜英终于将自己的计划托出,“现在命令你时时刻刻监视着船主和家丁的一举一动,这是军令,请你执行。”

    哈剌章十分豪爽道:“遵命!”

    “如果船主发现我们和你相识,很可能会起疑,所以大家都不要暴露身份。”

    “现在江湖险恶,如果船主对我们下黑手,我们的处境会很不利。”

    听着盛舜英的告诫,哈剌章沉声道:“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守住盛家军的荣耀。”

    尽管江水如镜,水波不兴,从小长在北国的盛舜英和姜平都还是饱受晕船的折磨。姜平蜷缩在房间角落,脸色苍白,白色的呕吐物吐得满地都是,不过很快,他又生龙活虎地爬了起来。盛舜英两眼昏花,余南时帮着揉捏心口,把她放了睡下,才让她好受不少。

    活泼好动的高元和紫绡拉着大家闲聊,挨过了船上枯燥的两个时辰。透过舷窗,如血的残阳洒进舱内,真可谓“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

    “哎呀嘞一一”坐在船头的水手长嘶哑地大唱着歌,“庸脂粉见过千千万,难比小姐美容颜一一”

    一阵阵惊叹和欢呼声,生动地说明了,要不是他在掌舵,他能进京城给霍焕唱曲。

    听着听着,余南时望向盛舜英的侧脸,敛眉浅笑。盛舜英也睥睨着他,与总是脸红的紫绡不同,她脸上透着的全是严肃,但春心萌动下更加俊俏可人。

    “这大叔的口音好生特别,是哪儿的?”平生第一次出远门的紫绡面露惑色。

    姜平一听,笑靥粲然道:“一听都知道他是河东人!十几年前河东那边打来打去,好多人跑到晋国来了!”

    确实,东越也就这十几年安稳了一点。不少东越人逃难到北晋,就再也没有回乡。

    夜色薄笼,船行了四五里,也到了大江段。

    房门一响,胖家丁提着食盒,满脸堆笑地走进来。

    “各位爷,言爷说要好生招待您们,有什么不值当的摆明了说。”

    说着,他捧出一盘猪肉心的烧卖,一盘黄豆芽,五碗清汤,陪着笑脸退了出去。

    姜平抢着动了筷,霎时间,风卷残云,沟满壕平,硬往嘴里塞了五个烧卖。

    其他人都看他饿怕了,等他吃的太快而头晕目眩时,才喝起汤来。

    吃饱喝足,大家便打算睡了,直到被水手长的惊恐声吵醒。

    “糟了糟了!是竹莲帮!快抄家伙啊!”

    舱中乘客、船工、苦力不约而同地拥上甲板,远眺正在逼近的敌人。

    夜幕沉沉,透过火把看得出,遇着了二三十条舢板小艇,小艇上“梆梆梆,梆梆梆”的梆子声急促而连续不断,在江渚之上四面回响。

    一阵粗暴的声音狂喊着:“姓言的!终于让老子逮着你了!”

    “弟兄们!烧了他的船,砸了他的脑袋!”

    借着火把的微光,众人看清了喊话的人。那人一身黑绸衣裤,罩着一领铁锁甲,狰狞的猴脸上透着一股邪劲,手中只拿着一把纨扇,正是今日买官马的三人手持的。左右另有两个相同打扮的人,腰间也插着纨扇,明摆着是头目。

    四人很快回忆起,这三个匪头子就在早晨买过他们的马。也难怪,现成的官马,可是犯罪的利器。

    大粮船上所有人都被武装起来,但大家手中拿的,哪里是什么枪刀,都是些锄头木棍,乱哄哄的,不成模样。瞧见对面杀气横空,匪兵数百,船上几乎所有人都犹如被倾倒了半桶雪水,腿肚子直哆嗦。只有盛舜英和余南时跃跃欲试,骄傲而冷漠地挥剑一振。

    船主言爷呵呵地干笑几声:“你们两个,把家底儿亮出来,别藏着了!”

    胖瘦两个家丁应一声,带着几个船工下到货仓里,一会儿飞奔回来,扛着五个箱子,很快又到船尾去了。哈剌章眼疾手快,直接把五枚铁锁硬扯了下来。箱子里面都整整齐齐地码着连弩,这可是西蜀祖传的大杀器,工艺绝佳,质地上成,多少得靠些关系才弄得到。

    “都拿上!我言某绝不会死在这帮小厮手上,老子就不信这个邪!”言爷大吼一声,所有人各抄了一把弩弓,乱七八糟地端着它们,拢到左舷,对准水匪。两个家丁也识相地把船锚放下,让船更稳定。毕竟粗通水路的他们知道,过了二更天,江水会奔腾汹涌,如漩涡一般,想稳定是不可能的。

    余南时和盛舜英对视一眼,果然,两人都咬死了牙关,脸色血红。在陆地上驰骋数年的他们,头一回打水战,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南时,我命令你跟我比。”

    “比什么?”

    “比杀这些畜牲!”

    “哈哈哈,你们这厮好生可怜,拿着几把破弩就想挡住我们!”三个头目眼中都带着挑衅的神色,手持火把的小喽啰们更是露出了难看的笑容。

    “言爷,近了!要到跟前了!”水手长声音颤颤巍巍,水匪们据大粮船只剩一百来步了。

    “言爷?言爷?”

    “再不打就完了!”言爷和他的家丁好像人间蒸发了。

    船上只有余南时、盛舜英整齐地端着弓弩,紧绷着脸,眼神极锐,死死盯住逼近的水匪。

    “那三个忘八蛋坐着小艇跑了!”哈剌章凑到他们耳边,呼吸声异常沉重。

    二人似乎早有预料一般,异口同声道:“保守秘密,不要让大家慌了神。”

    哈剌章莞尔一笑:“他们早慌了神,关键时刻还得靠咱们盛家军!”

    余南时突然想起什么,呵斥一句:“高元!别丢老子的脸!紫绡!别丢你盛师父的脸!”

    二人颤抖地举起弩弓,紫绡甚至有些站不稳。

    “放箭!”

    盛舜英冷哼一声,几十支箭如蝗虫般扑入黑暗中。没受过训练的船工和苦力连着试了几次,急切间都扣不上弦,不少人被弓弦割烂了手。

    大粮船前的水面传来一阵阵尖锐刺耳的哀嚎。

    “中了中了,师父咱们中了!”高元兴奋道。

    “不要停,继续!那些畜牲还没死光!”余南时毫无滞涩地连射数箭,一连放倒了十几个。

    盛舜英目光阴沉,动作简洁明快,甚至在点着杀敌数。

    黑暗里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火药爆炸,而后是巨大的溅水声。他们没兴趣观望发生了什么,只是继续放着弩箭。水手长和另外几个胆小如鼠的船工都躲到船舱里,拿出神像念着经文。

    乱箭下,仍有十几条小艇靠到了粮船船舷上,上百个水匪甩起飞虎爪,扒上了船舷。

    “拼了吧?”余南时声音森冷,手中长剑泛着冷冽的光。

    “跟他们拼了!”盛舜英全身力气都爆了出去,不顾一切地乱砍一通。

    高元也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双目充血,跟上一步,劈砍着爬上来的水匪。

    见着这群人这般不要命,水匪反而有所警觉,敲着梆子退了一下。

    岂料刚刚击退一波,就隐隐听见了大船由远及近的响声。众人扣紧弓弦,准备迎战。紫绡没拉过硬弓,双手早被弓弦深深割伤,渗出鲜血。

    又是一阵梆子响,紧随其后的是水匪们狂呼大喊的声浪。

    这次扑过来的是七八条沙船,它们都是巡江水军的制式装备,架着四尊火炮,火力强大,而且往来轻便,算得上是水匪的精锐。

    有个死里逃生的头目摩拳擦掌,出场喊阵:“奶奶的,杀了咱们这么多人!弟兄们,给我扒了他们的皮!”

    几声“轰隆”巨响,大粮船的舵被炮弹炸毁,船头也被打穿了几个大洞,开始渗水。有的船工和苦力吓得赶紧跳了水,剩下一些赶紧跑到船舱里堵住破口,但似乎无济于事。

    又是几声炸雷似的爆炸袭来,货舱被打穿,滚烫的炮石带着飞溅的火星,引燃了成包的粮食,烈火几乎席卷了整个舱室,不少船工和苦力被点燃,惨叫着跳进水里或被烧成焦炭。

    说时迟,那时快,余南时举起长剑,一刀斩断碗口粗的锚绳,大粮船好歹动得了了。顺着涨起的江水,大粮船向下游漂流,水匪的沙船躲闪不及,两艘沙船船头被撞得粉碎,迅速被江水吞没。余南时举起连弩,居高临下,一箭射穿了那个头目的太阳穴。小喽啰们吓得乱作一团,盛舜英逮着机会,一跃而下,闪电一样寻着火把的方向挥剑斩去,举着火把的水匪们不是身首异处,就是匆忙窜到水里躲避追击。遽然间,一整条沙船被盛舜英单刀夺下,其他沙船从四面八方涌来,水匪们叫嚷着向她逼近。

    “轰隆隆一一”几声巨大的爆炸传来,更加可怕的是,爆炸声隆隆地接连响着、回应着。沙船上的水匪更是魂飞魄散,全无斗志,抢着跳河求生。

    船上众人立马瞥了姜平一眼,刚刚大家都没注意到他消失了。原来他呆在瞭望台上,拖着几十枚暗中找到的霹雳火球,劈头盖脸地往沙船上砸。好在姜平身手敏捷,再加上运气的小小点拨,扔出来的火球杀伤力巨大,炸毁了两艘沙船。剩下的水匪一个个呆若木鸡,终于向着北面退去了。

    死里逃生后每个人的心里都没有轻松起来,反而目眩良久,眼神呆滞,围聚在甲板上。

    姜平蹲在角落打盹;高元帮紫绡小心翼翼地包扎着勒伤;盛舜英和余南时发现船主不在后,就带着剩下的船工和苦力救火和抢修船只;哈剌章把沉重的尸体一具一具扔到江里,累得气喘吁吁。

    天亮了,可是云没有散,天还是阴沉沉的,人也是垂着脑袋,一片死寂。

    大船边倒着上百具尸首,江水腥红,三个头目都被密密麻麻的弩箭射穿,钉死在了船板上。

    火场中侥幸逃生的水手长瘫坐在甲板上,胡乱抓着头发,呜咽起来:“完了……我们杀了这么多人,官府会把我们腰斩了的……”

    高元赶忙应道:“怕什么,现在他们还得怕我们!”

    “阿平,一开始的爆炸,也是你干的?”余南时一直念念不忘的问题也该解决了。

    姜平低声嘟囔一句:“俺把那个狗屁船主和他狗腿子给炸死了。”

    “你亲眼看到他们死了?”余南时追问道。

    姜平往河里吐了口浓痰,轻声道:“亲眼看到那个狗船主的脑袋炸飞了。被土匪劫也是他活该,谁都知道西边的孟州颗粒无收,他还囤粮食发国难财,到底还是这几个强盗内讧,殃及了咱们!”

    倏乎间,余南时对眼前这个小乞丐产生了浓厚兴趣。

    “那些霹雳火球,行伍中都少有人善用,你怎么毫不畏惧,还指哪打哪?”余南时讶然道。

    “嗨!我跟您说吧”,姜平嘿嘿一笑,“俺家屯边二十里地有个叫老君岩的小山坳,一下过雪狍子就多。俺爹就做了铁疙瘩,这玩意是先把制好的火药和铁砂拌和到一起,有时会昧着良心掺点毒药。然后拿几层纸糊成球壳子,壳上再浸满松油,晒干就行了。然后就是把这铁疙瘩塞到狍子窝里,放条长引线,就这么轻轻一点,什么炸没了!”

    “这么说,你也会一点?”余南时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抬眼笑道。

    “什么叫会一点?你知道加了狼粪,火药就能在逆风中烧吗?你知道加了铁砂,火药就能烂脸皮吗?你知道配了蜂窝烧成的碳粉,就能制成专门引火的引火药吗?”看样子,姜平对火药的配方烂熟于胸。

    余南时轻“呵”一声,嘴角一弯:“那你放一个给我看看。”

    姜平随手拿起一枚火球,点后一挥手,江面上再一次传来“轰隆”声。

    余南时啧啧称赞:“想不想跟我们一起走?”

    “给俺口饭吃,俺就跟!”

    “不行!”盛舜英如触电般猛然冲过来,勃然怒吼一声,“南时!不要害了他!”

    一股热泪,夺眶而出。

    “求求你,我不想把更多人牵扯进来”,盛舜英沉思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高元和紫绡身上。他们两个已经因为这起冤案,受了无妄之灾。

    姜平突然从衣兜里取出一团纸,正是在门柱上撕下的县衙公文。果不其然,他对照了几眼,就发现了不对劲。

    “你,你们一一”姜平身子微微颤抖,低声嗫嚅道。

    刚才还能泰然自若的他,现在背后一片已经被冷汗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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