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这里面都是都是水!”
第一个下去的高元使劲踩着脚下的泥水,水花四溅。走道过于狭窄,只容纳一人躬身前行,由于许久未用而渗出了没过小腿的积水。
伸手不见五指的地道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没有人带了火种,所有人都只能摸黑前行。
他们已。经忘记了在这深渊里跋涉了多久,盛舜英和余南时还能死撑,高元和紫绡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全身酸痛不堪。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敢停下,所有人都已是强弩之末。盛舜英几乎是拖着紫绡膝行。高元眼里闪着凶狠的光,那玩命的精气神让余南时无比赞叹。
“快要出去了,大家再加把劲!”高元的怒吼令余南时没敢立刻靠上去,只能紧紧跟随。
紫绡的眼泪不断往下流,她已经油尽灯枯,满嘴都是白沫。盛舜英揉动着她胸口的穴位,拖着她一路前行。
黑暗深处忽然出现了一点亮光,隐隐约约,却又令人暖意倍增。
“出来啦,出来啦!快!加把劲!”
高元顶开堆满积雪的活板,连拉带拽把剩下三人也拖了上来。看着几乎不省人事的紫绡,他心疼地从后面把她连着两臂死死抱住。
他一边抱着,一边号啕大哭。他失去了生他养他教他爱他的父亲,也失去了优渥的家境。紫绡也是木然地哭,甚至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也失去了唯一可以依靠的父亲。
余南时忍着剧痛,疾手帮盛舜英点了胸口四个穴位,止住了她嘴角不停漏着的血。她的面容因失血过多,白如银箔,简直令人栗栗危惧。余南时看在眼里,心中苦楚,真是五脏俱焚而不及。
四下查看,寻得炕头,取来屋内的火镰,燃着柴火后,余南时才抽出身子,仔细打量了左近的环境。
这是一间破旧的小庙,庙廊上的匾额斑驳地题写着“响石庙”三字。门阙双柱上挂的对联还在,“片石孤峰窥色相,清池皓月照禅心”。庙里没有生火,冷风刮得窗子嗖嗖响。佛堂里已然一空,千斤大钟和佛像被砸得只剩下几块碎铜,写着“大晋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的龙牌被莫名其妙地踩碎了,香案也被走投无路的乡民劈成了柴火。唯一完好的就是地上的青砖,纵使是砖沿的黏灰也被划了几十道口子,想必是准备把砖石给一并带走。院里散落着被劈断的木桩,不知是被人砍倒的还是被大雪压垮的。
唯一没被冰雪压塌的东房里,炕上铺着破烂的棉絮,盛舜英紧紧攥着炕头藏着的一大块擀毡,但还是冷得蜷缩在炕角。
高元将紫绡轻手轻脚地抱到盛舜英的身边,匆忙跑到佛堂,不停地跺动着麻木的双脚,嘴里默念着:“佛堂口,直九走,金铢银盘十八斗。”
彳亍了一阵,高元面露喜色,倒地伏在一块青砖上。明显挖空且松动的砖缝让他确定了自己的判断,立刻插入十指去掀动青砖,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
余南时见他吃力无比,猛击青砖一拳,“嘭”的一声,厚实的青砖登时碎成几百块裂石。扒开砖石,又是一层沙土,一点一点掘开后,二人触着了硬物,接着刨出了两大只柳条箱。开箱后,一只装着九斗金铢,一只装着九斗银盘,不多不少。
撕下衣裳上一大块绢布,死死裹住金银财宝,百感交集间,高元向余南时谈起了财宝和破庙。知道这些时的他,不过是十岁的孩童,坐在暖炕上,抓着一个酱猪蹄大啃大嚼,娘亲便靠在炕头给他讲高家的前世今生。
“高氏始祖,也是我太祖的太祖‘铁扇仙’,曾经是江湖中某门派长老的关门弟子,被指定为下一任掌门。不料他与小师娘暗生情愫,气死了师父,激怒了众师兄弟,二人只能亡命天涯,躲避追杀。”
“躲了整整五年,他俩有了一个儿子,也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温暖的家。直到飞鸽传书,是大师兄上门拜访。”
“宾主相谈甚欢,全然没有欺师灭祖的恨意。大师兄带了一壶琥珀松醪,师兄弟对饮数杯。”
“酒过三巡,他才意识到那是个鸳鸯壶,大师兄倒给自己的根本就不是美酒,而是毒酒,掺入了血煞隽觾膏,脚筋被药中蛊虫硬生生啃断,一身武功算是废了。他竭尽全力想要找大师兄理论,怎料大师兄只留下了小师娘的头颅和一封血书,写着:高氏代代无女眷。”
“他带着我的太祖艰难生活,弃武从商,历经三代,到我祖父手里,真个是钱过北斗,米烂成仓,僮仆成群,牛马成行。郡里中正给他评了七品,最后一路升迁到山阳内史。家父也凭借着恩荫评到了四品,直到在郡守任上辞官。”
“血书上的话是真的。每一代高家人,正妻和一位女仆都会死于这个门派之手。尽管家父修了这条地道以备不时之需,在庙里埋了金银求得安宁,家母和紫绡娘还是在我三岁时双双遇害。”
“家父为防不测,把地道方位和口诀一一教授给我,没想到……现在高家就剩我一个人,求求师父倾囊相授,让我有能力保护……”
高元双面紧蹙,惴惴不安地凝望着那个女孩。
余南时恭聆着,读懂了他的心事,低头沉吟道:“你要心诚,才能给紫绡姑娘一个温暖的家。”
薄霜铺地,风卷残雪。
谁将平地万堆雪,剪刻作此连天花。快雪春晴,正是练武的好时候。
余南时心潮澎湃,顾不得内伤,寻来几只七尺断柱当做站桩,开始了武功教授。
“冷煞人也,高元,快把剩下的破木桩拿去顶住庙门,挡挡风。”余南时冷得打了几个寒颤,使劲气力把桩死死泥地钉入院里泥土地里。
“站桩,是‘演山派’武功的入门必修。站就要站出生机勃勃,做到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练神还虚。气息越绵长,精力越充沛,内力也就养出来了。”
“先站三个时辰,等到气息充沛,再教你手上的真把式。”
高元的辛苦练武,紫绡尽收眼底。
“盛将军,紫绡也想拜您为师,为爹爹报仇。”
眼见刚才还泪潸潸的紫绡也对武学心驰神往,盛舜英嫣然一笑,微微颔首。
辉辉暖日弄游丝,风软晴云缓缓飞。残雪暗随冰笋滴,新春偷向柳梢归。
冰雪消融,春回大地。
待在破庙的七天里,高元从站桩练到紫玄擒拿手。这可是余南时腿脚功夫的重要一门,一共八招,高元学着的是“红旗高举”和“鼓击春雷”。他天资聪颖,是学武好料,轻松就掌握了这两招。余南时不仅哑然失笑,他和卫昭学这两招可用了十天之久。
紫绡忙着照顾内伤严重的盛舜英,没能开始习武。多年的仆役生活在她身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她总是一人包揽四人的杂活,而且收拾得井井有条。在高家,她要是稍稍怠慢了,就要在门阶上罚跪,还得挨手板的打。
高元心疼她,总是满腔热情地和她争活干。但食指不沾阳春水的高大少爷煮出来的羹饭味如啮檗吞针,余南时和盛舜英还会别有用心地敲打一番。紫绡把想法瞒在心里,表面上美言不断。
有时,高元会在紫绡出门买粮菜时主动陪在身边,紫绡开始还留着点恭敬,后来心里只剩下苦涩和朦胧,意犹未尽,却又无从说起。
带着少爷外出时,她可以毫不掩饰自己的活泼好动,去市集时也总是抱怨“现在一斗米比之前贵了三倍”、“猪肉又涨了二百文钱”。要不是和高元戴着面罩以防认出,她可能是人堆里最引人注目的。
其实自幼活泼可爱的紫绡就和高元有过不少接触,高元也时常教她识字习文,用自己热情积极的生活态度感染她、影响她。只是在门第有别的观念下,二人都不敢越雷池一步。现在高元就是高家的当家人,自然不用顾忌了。
残月如钩,风影婆娑,寄居在此的第七个午夜降临了。余南时和盛舜英却无比巧合地难以入眠。
“南时,管管你徒弟,比起练武,他好像对我徒弟更上心。”盛舜英冲着余南时挖苦道。
余南时强忍着笑意,答道:“我还想高攀你这高枝,谅你们盛家也不会接纳我这样一个流民出身的贱人。”
耳边传来的是她的心潮起伏:“万世烽火日向西,半生家国半生你。”
余南时沉默不语。
这五年来的每一天,他都担心现在睡在自己右边的这个女人会葬身沙场,害怕每一眼预示着的都是永别。
五年前,他觉得“求不得”,觉得无可奈何。现在,他欲以自己的全部性命与毕生武学守护好她。
一阵嘈杂声惊动了四人,大家赶忙抄起了兵器,守在东房,余南时蹲在院中偷听。
是四匹马的蹄声响,明显是朝着庙来。紧接着是十几阵沉闷的砸门声。
“加把劲,加把劲!将军,这庙门檐儿被卡得瓷实,咱们是撞不开了。”门外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听得出来是滴水不漏的京城官话。
“轴死你了!咱不进不就行了。待会儿都督来了,看到咱四个在这儿不着三不着俩,还不得追着骂一通”,这个声音抓心挠肝,熟悉得很,但就是说不上是谁的。
“将军,等大家伙儿一起把门顶开,这个县就真的查完了。”
“哎呦喂,老子就不信掘地三尺都掘不出这个盛舜英来。”
余南时轻轻拔出挡门桩,提起长刀,星奔电迈间撞开庙门,瞧见立于檐下的是四马四官兵。四人惊得呆了,吓得慌了,手脚也定在原地不动了。余南时执刀在手,“刷啦”几声,三个小卒被一击毙命,只剩一个军校含着血沫奄奄一息。
余南时把活口批胸一提,方才觉察出此人是那日雪夜的“中郎将”,猝然间怒火中烧,把那人甩手一砸,一脚踏住胸脯,刀尖抵颈,大喝:“奸贼,你是何人?从何而来?速速道来!”
那人眼见活不成,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一歪嘴,一咬牙,“噗嗤”一声脆响,七窍流血而亡。
闻着一股苦杏味,余南时当即默念出“青猾霜”来。这是绣衣阁秘制毒药,眨眼间杀人于无形,专用小青瓷瓶装盛,嵌于阁人犬齿中,以备不时自尽之需。
扯过四人火把一看,小卒棉袍绣同首三鱼,军校锦袍绣鲵车,是绣衣阁人无疑。
眼见翩翩二百余骑自北奔来,余南时急忙扒光了四人衣甲,叫上三人带上钱财余粮,骑两马投东去。盛舜英临走前不忘猛抽剩下两马,向西南市井奔去。
“都督,查参军……没了。”
“废物,一个盛舜英,一个余南时,花了十天都没逮着,陛下怎么看,霍公怎么看?”此人语气中透着安心若素,但剥丝抽茧后是一颗坚如磐石的铁心。
“小的……立刻去追。”
“地上有三条辙,这条是来的,另外两条是去的,去的两条分头找找。”
“遵命!”
走了不到三五里,天亮了。又走了一二里,到了蚕台县的境内。这儿地形闭塞,一穷二白,连官道都修得坑坑洼洼、满地泥浆。
为逃避追捕,余南时大胆带着一行人向斜地里一条荆棘小路前进。
开始只见前面树林深处,树木交杂,又行了二里地,眼见得今年头场春雨下了。春雨染就的新绿,令人耳目一新。
昨夜一霎雨,天意苏群物。何物最先知,虚庭草争出。
又走了半里,见得一高门大阙,匾额上书“指南宫”三字。
“若是道家之地,兴许还能留宿一晚”。余南时一马当先,引着大家入了门。
待至山脚,众人拴好马匹,沿着石阶登山。一连走了千阶,跨过山门,绕过鼓楼,便来到了指南宫大殿。虽已香火寥寥,但殿中一尘不染,殿内供奉着的是孚佑先君。
主殿建筑富丽宏伟,雕绘巧夺天成,颇有气宇轩昂的气概。从回廊中踱出一位紫褐玄冠、鹤氅长髯的道士,年纪难测,端得是仙风道骨、与世无争之相。
“二位将军,远来辛苦了。”老道士手捻拂尘,脚下生风般来到二人跟前。
“敢问道长如何能知我二人身份?”盛舜英被道士的神算给惊住了。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施主是何人,贫道一望便知。”
紫绡对这老道士心服口服,诚心诚意地行了大礼。其余三人也跟着行了礼。
“世道将乱,参拜天君者少之又少,施主可至大殿祈梦厅夜宿一晚。二位将军伤痛根深,如能接受,贫道愿好生调养一番。”
拂尘一扫,一道紫光莫名投下,引着四位入了宿。
祈梦厅中床榻众多,且整齐干净,颇有一番道士主家的幽清感。
“这位道长真好,不收香烛钱,却给我们又是夜宿,又是疗伤的。”紫绡眼见正午将至,乍然间想起午饭还无着落,忙取了一只银盘,跑到大殿里准备交给老道士,以换取饭食。谁知还未见到老道士,紫绡便被一阵怪风吹挡在门外,耳边一阵轻飘飘的风声:“厅内小阁中有饭食,细细找找。”
四人四下寻找,果真在厅内西北角小阁中寻得四盘莼羹。尝过之后,清鲜淡雅,香味浓醇,连出身豪族的盛舜英都赞不绝口:“这般味美,须得是出自京城御厨之手。”
用过午膳,余南时带着高元行至后山,见一处放马歇脚台,便在台上习练掌法。
“能在一思进,莫在一思存;能在一气先,莫在一气后。这擒拿手的第三招,讲究的就是不见形,如见形影不为能啊!”余南时给高元演示了第三招,“欢声震地”。
高元练了不下二十遍,余南时逐一纠正错误,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
“高元,你的形体功夫还差了不少”,老道士身轻如虹,缓缓飘落,二人连忙行礼拜见。
只听那老道士意味深长道:“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内三合也;手与足合,肘与膝合,肩与胯合,外三合也,此为六合。高元,一动而无不动,一合而无不合。你的招法中有心阻,想必是好高骛远、急功近利所致,若不安心定神,只怕走火入魔呀。”
高元惭愧得双颊酥红,眼巴巴地望着余南时。
“余将军,习武先练神,您最好还是先给高元讲讲身法吧。”
余南时从轻功和拂尘功敏锐地觉察到此人非同一般,想必是某派一等高手,隐居于此,不为世人所察。想到这里,他悟得这是个好机会,说不定还能得到武林先辈的指点。
“不知道长可否指点一二?晚生余南时孜孜以求。”
与心高气傲的老学究不同,老道士欣然允诺。
“贫道只教你一招,此招乃是我孚佑派上乘密功,如今天下可知者不过五人。只可惜世人太重功名利禄,这旁门左径数十年为人所不齿,二位将军来此也算是奇遇,贫道当然不吝赐教了。”
余南时虔诚地站好,跟着老道士一同习练。
“炼神炼气,返本还元,天地交泰,水升火降,头足上下,交接如神。”老道士念着口诀,余南时顿觉五脏六腑之真气聚于丹田,川流不息。
“静升光芒,动则飞腾,气胜行随,意劲神同。神帅气,气帅形,形随气腾!”
气息一提,余南时御风而起,浩浩如倚虚风,却不知止于何处;飘飘如独立世界,羽而升仙。这才是真正的身轻如燕,真正的抟扶摇而上者!
徐徐飘落,余南时喜形于色,连连拜谢。老道士只是手把拂尘,轻轻一抚,交给他一只青玉小瓶,言道:“此为毓秀仙功,需多加习练,否则贸然施法,损精灼气。瓶中纯阳丹三枚,服下后金创三日痊愈,如焕新生,特赠予你,休要资恶。”
余南时大喜过望,带着小瓶就回了祈梦厅。留下的高元继续听着老道士的指点。
卧房中,盛舜英气色大善,正盘腿于床榻上,调经养脉,活血化瘀。紫绡忙向余南时解释道:“道长刚才连点任督二脉上下左右二十六道大穴,师父吐了整整两斗紫黑淤血,现在正在安神养伤,看样子今晚就能转危为安了。”
“不过”,紫绡话锋一转,神情有些低落,“道长说了两件事,一是他限我们三日后一早便走,绝不留客。还给我们留了一句:山鸟与鱼不同路,至此山水不相逢。”
余南时明面上不置可否,心里却早就悟到了,为道者,不正是一生傲岸苦不谐吗?
“下一件事,就不好和少爷说了”,紫绡抿了抿嘴,脸色微青,似有重重心事。
“其实那天少爷和您说的秘闻,我和师傅也听到了。道长也知道,高家祚薄,如今只剩少爷一点骨血了,便将此事和盘托出。”
“高家先祖是孚佑道第五代天师的关门弟子,道长就是他的大师兄。”
“高家先祖气死了天师,下面一帮师兄弟为了争天师之位打得头破血流,同床异梦,同室操戈,直至同归于尽。除了五师弟出走东越不知所踪,其余师兄弟乃至徒子徒孙死伤殆尽,孚佑道因而凋零。道长愤恨至极,便用毒药毒害高师弟,多年来也一直对高家下尽毒手。”
“三十年前,道长不想一身本领就此荒废,就收留了一个十二岁的小流民,花了十三年将毕生所学传授于他。难以预料,这个叫王诗的孽徒,居然投靠了朝廷,成为了黄权的鹰犬。道长自此闭门不出,最后一次对高家下手后,自感杀孽太重,就断了与高家相交的心。道长想转告少爷,他与高家就此别过,今生无缘,不要再提心吊胆了。”
余南时一边听着,一边料想到了有什么不对。明明说的是高家的事,紫绡却有如释重负、乐不可支之意。
他不好揭穿,只能乐悠悠道:“那我就替高元谢谢道长了。”
夜半三更,月照东墙,高元回屋了。显然,青灯下守在床头未眠的紫绡让他诧异不少。
点点烛影,不仅给她的笑脸添了光彩,还映得她的双眼奕奕有神。
反观高元,面如土色,憔悴不堪,眼神里写满了惙怛伤悴的悲情。
“少爷,您回得真晚,明早还得赶路,快快歇息吧。”
高元愁眉不展,没有回答。
“少爷,您怎么了?紫绡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高元脚步虚浮,顺势躺在床榻上,眉眼疲倦顿生。紫绡替他将毛氅除去,又将碳盆搬得离他近了些。
“其实主家的事,少爷您可以不用担心了。”
听她这样说,高元有些不高兴:“你不可怜可怜自己,反倒可怜你锦衣玉食的主子。”
紫绡脸颊红了一圈,想说她不是这个意思,转头却见他注视着自己,眸底漆黑如墨,十分委屈道:
“我从来没把你当奴才,你却叫了我十几年的少爷。紫绡,我高元已经不是少爷了,求求你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家的少年郎,好吗?”
紫绡有些无措,整个人显得有些恍惚,讷讷道:“可我在高家服侍了这么多年,怎么能说变就变呢?”
“你本来就是个良家姑娘,而不是低三下四的所谓贱人。以后不要再叫我少爷了”,高元没有半刻迟疑,斩钉截铁道。
紫绡发了好一会呆才缓过神来,骤然感觉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地快要跳出胸口:“那我该怎么称呼?”
“叫元儿”,高元遽然支起身子,将她拥入怀中。
烛光如豆,望着怀中的温香软玉,他亲吻着她的额角。
“元……儿……”紫绡的眼眶微微湿润。
第三日的寅时,四人别过指南宫,心里都有些不舍,但老道士毫无留客之意,一心一意地清扫着大殿,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
这宫观的景,这隐逸的道,像清灵的山溪一般,潺潺流淌。老道士守在山中的道,并非功名利禄,只是平平无奇的天高云淡、鸟语花香而已。
余南时揣着剩下的两枚纯阳丹,心头忽地泛起一阵苦楚,引得他回眸数眼。
昨日服下一枚,就算是受了老道士的恩。
对素未谋面的人,尚且能以奇珍相赠,这难道不是他渴求的“公义”吗?
就这么思绪万千地向西走了五里,骑马走在贡山山道中,又是一阵春雨飘落。
正月中,天一生水。春始属木,然生木者必水也,故立春后继之雨水。且东风既解冻,则散而为雨矣。
一片雨,山半晴。长风吹落西山上,满树萧萧心耳。
这么凶险的旅程,也有这么美的春雨,美得让人把什么忧愁都忘了啊。
估摸着过了二三里,骑在最前面的高元突然喊道:
“前面是渡口,还带着马吗?”
“骑着官马容易暴露”,盛舜英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扛起了本就不多的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