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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回 军寨反瑶池遇险,女帅溺梦境逢仙
    “这就是我,盛舜英,所经历的一切。小老乡,你要还有良心,就不要去报官。我们会给你留足盘缠,足够你去见表舅舅,好吗?”盛舜英抽抽气,鼻子一歪,目光刺人。

    云雾薄了一些,阳光从云背后透了出来,大粮船拖着累累伤痕顺流而下。就算是被炮弹炸毁的舵,也在船工们,尤其是水手长的努力下修好了。

    “盛将军,您是个好人”,姜平深吸一口气,赞叹道,“俺刚才有些怕您,怕您会对俺动刀子。”

    盛舜英又好气又好笑,这家伙前脚还说她是个好人,难道这就是“叶公好龙”吗?

    “那俺就投靠表舅舅了,盘缠俺也不要,能见到您们真是帝君保佑!”姜平膝盖一软,向他俩跪下,“哐哐”磕了几个头,没几下就把头磕得跟个血瓢似的,看他这狠劲好不吓人,真有些汉子的侠气。

    惊愕片刻后,盛舜英和余南时一左一右把他架起。

    “傻孩子,别把脑子磕坏了!”盛舜英心疼道。

    余南时沉思了片刻,终于开了口,声音缓而轻:“阿平,江湖险恶,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说水匪了,就是这船主,估计也跟官府脱不了干系。你现在杀了他,按律是要被斩立决的。再加上这世道有些乱,纵使是官府判案保了命,也要流放到东边的海岛上。”

    “那地方相比于瑶池九寨,简直是活阎王府,你想去吗?再说你也没有身份,不是官府说什么就是什么吗?就算是没查到你犯过事,在民乱多发、孟州戒严下,官兵可也会杀良冒功。”

    “我们很快会下船,但你确定我们不会把你杀了船主的事,和船工、苦力们说吗?”

    “掂量掂量吧,祝你一路顺风!”

    盛舜英和姜平都听出来了,余南时这是话里有话,绵里藏针。

    姜平陷入深沉的痛苦中了,感觉心里像淤了一团血,压抑得他喘不过气来,只能感叹一句:“高,实在是高。”

    “等俺在表舅舅那安了家,俺就来找你们!”片刻之间,姜平从余南时腰间抢下长剑,手起刀落,切下了左手的小指。

    剧痛之下,他脸色铁青,两颊肌肉崩的铁紧,眼神中透露着略显刻意的镇定自若。

    盛舜英感到了自己的眼前迅速暗了下去,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余南时打量着这一幕,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就以这枚手指为信吧!你还信俺,就拿好吧!”姜平用力撕扯下一块烂布,像模像样地把手指包好,塞给了余南时。余南时神情严肃地接过了那枚手指。

    盛舜英无可奈何,只好恨恨作罢,给他包扎手指止了血。

    不久,水手长的号子声提醒大家,瑶池就要到了。

    作为中土第一大湖,颇负盛名的瑶池,源自圣武天帝自尽时,散落人间的玉佩。这片如翡翠般澄澈明净的玉海,有诗赞叹曰:

    二月湖波稳,乾坤自混茫。烟霜弥四泽,水气隐三光。尽日闻渔鼓,高云辨雁行。孤舟兼晚岁,去路总他乡。

    蓝天碧水,渔舟唱晚,岁月宛如流水,江山美如画。

    因瑶池锦绣,多位北晋帝王都曾巡幸于此,导致湖畔行宫星罗棋布,亟待卫护。还因其位于南楚交界,边防压力大。故北晋神宗于玉虚八年设置了瑶池九寨,以水陆马步各军共二万六千余人驻屯,由南中郎将统率。

    尽管寨兵驻守多年,甚少出战,仍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只见前方河道迅速收束,仅留一道小口。岩壁险峻,竹林丛邃,灌丛中隐着一方小碑,上书“鳙鱼口”三个朱漆大字。一旁立着大木牌,详细展示了开关时间、税率和手续流程。

    “‘五抽一’?这税不糊弄人吗?比三个月前贵了整整十五倍!”水手长啐了一口浓痰,狠狠咒骂道。

    “这是灾民急需的粮食啊!现在还收那么高的税,真是缺了大德!”盛舜英也想不明白,她的一班同僚怎么既惜死又爱钱,这种时候还胡吃海塞、吃拿卡要。

    船又小心翼翼地行了半里,隐约见到竹墙水寨,想必是入湖税关。墙上约有三四十名巡守军士,不仅神色异常冷峻,还有不少人在擦拭火炮、安放守械,如临大敌。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船一近,高元就嗅到了杀气。

    “元儿”,紫绡赶忙安慰几句,“刚刚那么多水匪,我们不是照样把他们赶跑了吗?听我爹说过,瑶池九寨足有上万大军,什么凶悍的水匪都不敢兴风作浪的。”

    “我看倒真有些不太对劲,看吧”,余南时再一次肃立船头,手按剑柄,准备迎战。

    更奇怪的是,原本应该常开的水寨门,居然紧锁着。城头上的旌旗居然不是北晋军队通用的绛红团龙旗,而是西蜀的玄青日月旗。连士兵的装束也有问题,右臂上都绑着很宽的墨色布条。

    三声号炮响,一个身长不过六尺、披挂全套西蜀步人甲的军官喝住了他们:“把大船交出来!”

    那人嘴一漏,就是满口西蜀方言。

    骤然间,竹墙头冒出百八十个军士,手持套索抛向船舷。

    “为何要交出来?该交的税我们一文不少”,余南时冲着军官冷言冷语道,还不忘不动声色地瞧他一阵。

    “不为什么,就因为它被将军征用了!”军官满脸写着骄横,不假思索地狞笑道。

    余南时屹立不动,不屑地俯视着这个矮子军官:“有没有公文?”

    军官语气陡然一转,更沉下了脸:“没有又怎么样?你个屁民敢违抗将军的意思?”

    余南时心里鄙弃地笑了一下,斩钉截铁道:“恕本人只认公文,不认军令!”

    军官被他刺目的眼神所惊诧,转眼又打起精神,装腔作势起来:“你……你这刁民好大的胆子!就没有我大蜀国夺不下来的船,给我上!”

    “冲呀!杀呀!”军士们怪叫着给自己壮胆。

    几个持刀军士扒上船头,立于甲板之上,就要擒拿面前三步内按剑昂首的余南时。

    磨刀呜咽水,水赤刃伤手。

    雪刃翻飞,巧如梨花飘落,恰似秋水惊鸿,目不暇接之际,倩影风掣而至,余南时已后撤一步,眼前七人自腰腹起齐刷刷地断为两半,而剑上几无血痕。

    盛舜英注视着自己手中那把刚刚饮血的剑,清澈如水的瞳中沁出一丝阴冷寒光。也许是为了恐吓对面,她以极缓慢的手速振了振剑刃,让如火的剑光映在对面每个人的脸上。

    军士们面无人色,套着绳索的跳回水里,岸上的装药点火,准备放炮。军官脸色微微变了,身子稍稍僵了一下,便露出了阴森的笑容。

    余南时知道,盛舜英这招出自大名鼎鼎的盛氏霜天剑诀。

    云凭凭兮秋风酸,步中庭兮霜叶干。剑诀外为冷月,内透花魂,由盛天文于寒霜万里、风萧雪婷的北地雪山深处悟道所创。盛氏家传,剑诀分三等,一等三千三百五十七招,二等二千八百九十六招,三等一千五百八十五招。

    大司马神文神武,一统江湖也不过练到第二等。唯一一个达到一等的,是大司马的私生曾孙盛万。只可惜他在二十四岁时辞别家族,携红颜知己渡海北上,不知所踪。

    二百余年里,盛氏族人不断删繁就简,也不断失传断代。延至今日,只有盛谊、盛词还会五百招,盛舜英和同父兄弟们也学得二百九十一招。至于其他族人,远走他乡的旁系难下定论,但本支已全然是游手好闲、提笼架鸟之徒,领着先祖赚得的铁杆庄稼苟延残喘。

    “紫绡”,盛舜英回眸一眼,“等过了这关,我就教你剑法。”

    紫绡微微打了一个哆嗦,胸臆冰冷,但还是咬着嘴唇点了头。

    军官冲着手下吼叫起来:“开炮!让他们去喂鱼!”

    听得命令,八门碗口铳炮一齐瞄准,炬火一燃,炮石齐发。

    “轰一一隆”,“轰一一隆”。

    但射距过近,不过三二十大步。纵使炮石重达数斤,也只是穿船体而过,最多打碎粮舱罢了。

    余南时睥睨了盛舜英一眼,嘴角上扬道:“那个头头让给你?”

    “不了,也该到你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衣袖振风声,余南时御风而起,提气一升,竟然如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跃起,至七八丈而毫不费力,惊得众人的心猛然高悬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他气息一松,稳稳落到竹墙上。更准确的说,是军官的三步之内。

    士兵们刚被吊起的心如同熟透了的苹果一样急速坠下,猛击地面而成了稀巴烂。而船上的人看得心悦诚服,齐声喝彩。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士兵们惊得冷汗岑岑,刀枪都脱了手,一人下跪,众人紧随,齐刷刷地趴了一片,磕头如捣蒜。

    一缕冷冷的眼光在余南时身上扫了一遍。眼看手下不战自溃,军官气焰反而更加嚣张,脱掉头盔,扯下铠甲,怒吼着向他挥出势大力沉的一拳。

    余南时轻轻一闪,放空了那拳。军官连连出击,拳拳锁敌,使出的拳法正是西蜀国术——武穆象形拳。此技依十二兽,分十二形,形形各异,变幻莫测。要像学好,一靠刻苦,二靠天赋,十二形尽在掌握的人极少。

    别看这人色厉内荏,但拳法可圈可点。左手幻化成了熊拳,力猛且灵巧万分,既有斗虎之猛,亦有涧中捉鱼之巧劲。右手幻化成了鹰拳,双爪一出透骨寒,力达筋骨之稍节,节节相通、节节贯串。

    二人斗得正酣,两边看得正欢。余南时让了他几个回合,只是颇为狼狈地纵身闪躲,似乎毫无招架之力。军官狠劲全出,步步紧逼,但过了十回合,开始露出疲态。

    余南时瞅准机会,翻身露背,卖了个破绽。军官轻脚点地,凌空而起,起如钢锉落如钩,左右开弓,两拳出击,正中了余南时下怀。电光火石间,余南时一记上弦步闪过铁拳,跳到军官后方一步,使出擒拿手中的“人过天街”,双手如铁钳般死死卡住他的双腿,“咔吱”一声脆响,直接废了他的下盘。

    “啊啊啊——”军官面无人色,惨叫声也不像活人能发出来的。

    盛舜英轻轻往他骨盆的位置点了两个穴,使其下身酥麻,替他止了痛。接着,她一剑锁住了他的喉咙,他那杀猪般的哀嚎逐渐变成了呓语般的求饶。

    “是谁让你这蛮子来的?”余南时冷冷道。

    军官翻翻白眼,一脸无辜,“我不晓得!”

    “慢慢说嘛!不要急!”盛舜英厉声喝道。她把剑尖刺得更深了一点点,血珠子从他的喉管悄然滑落。

    “我……我……”军官面色惨白,喉管里上气不接下气。

    “快说!再不说就把你剁了,另找一个人问!”姜平身手矫健地跳到竹墙上,拿沉重的膝头顶住了军官的胸膛。

    “你们的南中郎将常范,他已经是我们大蜀国的陈国公、右朝议大夫、神威军都统、节制孟州军马、孟州路马步军副都总管了!”

    “现在他是大蜀国的臣子,手下的兵自然是大蜀国的兵,百姓自然也是大蜀国的百姓,这瑶池也是我大蜀国的内湖!”

    “要不是孟州大饥,哀鸿遍野,生灵涂炭,民怨沸腾,常将军也不会像大蜀国借兵以替天行道,救百姓于倒悬!”

    军官越说越慷慨激昂,甚至露出了诡异的笑容:“自从太子和盛氏叛乱,贵国全力镇压后,你们已经无兵可用了!我大蜀国克服中原的春秋大梦终于要实现了!”

    盛舜英毫不留情地一剑刺穿了他的脖颈,一连把插着的剑在颈中扭了几十回,直到他目眶眦裂,七窍流血。

    余南时狠狠地扫了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的士兵,高喊道:

    “现在开闸!”

    盛舜英无比愤恨道:“瑶池九寨反了!”

    士兵们不敢怠慢,飞一样的开了关,放走了他们。

    入湖行了四五里,看着近了兆山渡口,但危险也在悄悄来临。

    眼看渡口处地,却是一片丘陵,远及天边,隐约有些山峦寨堡。再看周围,极目所见,尽是黑衣将兵,满山遍野。也有旗帜、兵器、粮草、器物、马匹数十里绵延不绝,想必是叛军大营。军渡中,艟舰数百,炮台严整,船头向着北方,更有不少西蜀舰船混杂其中,实力惊人。

    水手长当机立断,调转船头向南行驶。

    不巧,岸上叛军察觉了大粮船,登时数炮齐鸣。瑶池九寨炮台中架设的多为千斤重炮,距离又远,杀伤力大。数次齐射后,大粮船向左缓缓倾斜,直至倾覆水中。

    盛舜英是被一枚炮弹震入水中的。

    她是北地人,从小就不会水。

    汹涌湖水带来的刺骨寒意使她周身难受,竟驱使她奋力向上浮出了水面。她伸出胳膊用力划动,向湖岸方向游去。

    “轰一一隆”,“轰一一隆”,数十门重炮仍在怒吼,不少落水的人也中弹而亡。为了避开炮弹,盛舜英只能以曲线路径向前游。

    游了半里多,她终于感到难以支撑,手脚好似附上了千钧重石,沉甸甸的不听使唤;从里到外疼痛难忍,甚至头脑渐渐模糊。

    就在她拼命挣扎时,一个浪头打来,如同一张张开了的血盆大口,一下子就将她吞没……

    在浪头里,她呛了几口水,这反而刺激了她的求生欲,让她能够清醒地向岸上游。

    很快,越来越近的“啪啪”击水声从她身后出现了。

    “舜英,我来了!”

    余南时一双大手托持住了她的腰肢。二人相互支撑着,终于上了岸。

    刚上岸的一瞬间,盛舜英就犹如秤砣一般栽倒在地,两眼昏花,天旋地转,只剩下余南时的呼叫声在耳边游荡……

    她睡得很不好,噩梦连连。

    一开始是穷冬烈风,她被盐粒大的冰碴子层层包裹着,喘的每一口气都把迎头劈面的朔风吸入五脏六腑,肝肠如同冰砣子一样吊在腹中。

    她在冰封雪凝的茫茫荒原上寻路,但连自己的足迹都难以辨析。直至力竭,一头栽在冰壳地上。

    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她从雪地中醒来,刚走了三五步,又是一声巨雷,却似整个天地都了抖三抖。同时就着闪电,天穹忽地裂开一道大口,滚出璀璨光华,将她吸入。她只觉眼前光环乱跳,手脚却好似不是自家的动弹了。

    待她落地时,眼边已是别样光景。芳草萋萋,晴川历历。恰似此诗所言: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只见台上一九尺老者,头顶鶡冠,加之黄金璫,附蝉为文,貂尾为饰,纱縠单衣,罩绛色戎袍,腰束赤炼鞶带,左佩秋水七星剑,右悬金印,脚踏直缝麂皮靴,面朝着她,抚剑肃立。

    “你来了?”老者笑容中透着些许慈祥,像是与她相识多年的长辈。“在此候你许久了!”

    待到那老者左近,盛舜英方才看清。他白须白鬓,目若朗星,剑眉耸立,脸庞方正宽阔,约莫七八十岁年纪,倒有些像她的父亲。

    盛舜英持剑向老者恭敬地行了军礼。她手中的秋水七星剑,削铁如泥,专斩芜杂,相传是盛天文的左膀右臂,由享誉天下的神兵铸师成器敬赠,全中土仅一柄,一直是盛氏传家之宝。如今见这老者亦佩此剑,她只觉奇怪,想着问、问剑的来历。

    “听说你现在还是个娃娃嘛,小舜英”,老者还是笑得那样慈祥。

    他怎么知道我是谁?我从未与他相识,为何如此温热而亲切?

    “没想到隔了二百年,还能遇见你。你可真有我盛天文当年的风范!”他爽朗大笑道,眼中透着无尽的肯定。

    一瞬间,盛舜英心里,猛然涌出无限激情。

    “祖爷爷……”她热泪盈眶,长叹一声,闭住双眼嗫嚅道。

    “不要哭,盛家儿女有泪不轻弹”,盛天文目光炯炯地盯着她说。

    “盛家军都已经被定为叛贼了。盛氏二百余年的事业就毁在我手上了……”盛舜英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你面临的处境,难道比我当年靠着一伙放山弟兄起家从龙之时还要艰难吗?难道比我当年兵败汉水河畔时还要艰难吗?难道比我在朝堂之上备受排挤时还要艰难吗?难道比我当年遭到全武林的围攻还要艰难吗?”盛天文老态龙钟,但威严不失,浩气长存。

    “您也曾丢盔弃甲、只身而退吗?”

    “不错。当时我军深陷重围,我护送先帝拼死突围时,仅剩十八骑”,盛天文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仿佛金石之声,“但先帝痛定思痛,发奋图强,重整旗鼓,东山再起,历尽艰辛,竭心竭力,终于定复国之大业,救生民于水火,德泽后世,光耀千秋。这,才是我盛家人该有的担当!”

    “可是和您、和列祖列宗比,我真是才疏学浅,浑浑噩噩,无所作为。可怜盛家交到了我这样的不肖子孙手上”,盛舜英多少有些气馁,习武时总是无法冲破招数限制,朝堂上总是不被他人看好,家族里总是备受排挤和欺凌,战斗间总是被人下黑手。难道复兴家族的希望,就那么渺茫吗?

    盛天文语重心长道:“舜英,何必妄自菲薄?你知书达理,满腹经纶,能文能武,能胜忠臣良将,才堪贤妻良母,非你无能,时势未到也!”

    “现如今朝政混乱,国势危如累卵,百姓聚众倡乱,敌邦虎视眈眈,这难道不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吗?”

    盛舜英着急争辩道:“可是老百姓生活艰难,揭竿而起,实属事出有因。”

    “舜英,妇人之仁要不得!”

    盛天文目光如锥,盯得她羞愧不已。

    “百姓身为朝廷的百姓,自然要体谅朝廷,这才是情理中事。如今百姓不仅夺人田庄,还助寇为虐,倒向叛贼,无法无天。你虽是冤犯,但食的是大晋的皇粮,当的是大晋的命官,为何不愿为国家尽力?为何糊涂至此?”

    听到这里,盛舜英诚恳道:

    “祖爷爷,您以前也是放山的流民,为什么您现在对百姓如此惧怕?”

    “惧怕?这是为了朝廷,”盛天文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只有千秋万代的朝廷,才能保护百姓。”

    “错,只有安居乐业的百姓,才能守护千秋万代的朝廷。”

    “你这是甚么话?”盛天文全身都在颤抖,盛怒改变了他的堂皇仪表。但他又很快挺直了身子,问道:“你这话,该如何讲?”

    “朝廷应该做的不是镇压,而是赈灾。而且是先救民后救官,这样的朝廷才能得到拥戴。百姓远远比官多,比兵多。他们聚在一起,比朝廷还要强大。但就算是爱百姓多一点点,百姓都会感恩戴德,心悦诚服。既然如此,何苦将百姓逼上绝路?”盛舜英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你有这样的见解,真令我刮目相看”,盛天文话锋一转,“做甚么算是爱百姓?”

    “圣君明臣,海晏河清。这样才对得起百姓,对得起社稷。”

    “好,真是让我刮目相看!”盛天文用怜爱的目光看着她。

    “祖爷爷,舜英还有一事向您请托”,她眼里还是泪水汪汪的。

    “讲吧,我也该走了。”

    盛舜英低下头,沉默许久,终于开了口。

    “为何我的剑诀,练不透二百九十一招?明明谱上五百招式式分明,我却习不透,看不穿,练不会”,她的话里透着委屈。

    “霜天剑诀之所以难练,就是在第二百九十二招时,寒气就会渗入经脉,彻骨生霜,于丹田中形成冰障,致使四肢僵劲而不动,曲伸不灵。如果体内纯阳之气充足,自然可以破冰通脉。但男主阳,女主阴,极阴之下,女子习练甚为艰难。你想要破除冰障,唯有一法,就是耐受极阴,但就算于极寒之地习剑也难以达到所谓‘极阴’。唯有水中习剑,方能造寒冰之心,炼霜雪真气。”

    盛舜英揉了揉红肿的眼睛,说道:“什么是寒冰之心和霜雪真气?”

    “寒冰之心本就是剑诀练至一千招后,剑气反噬五脏六腑所成。开始极寒难耐,历经七七四十九天的咳淤血、生银鬓、碎筋骨后,剑气与寒心相织,终化霜雪真气沉入丹田。奈何二百余年后,盛家人只知死记硬背,生搬硬套,而不知练心炼气。纵使你父叔练至五百招,照旧难以有所突破”,盛天文将自己的心得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盛舜英沉默不语,含泪接受。那位老者的身影渐渐消弭,只剩一句欣慰之言:

    “盛家世代的复兴大业,交付于你了!”

    “师父睁眼了!”这幽婉的声音,一定是紫绡的。

    紧接着她听到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她甚至还感受到一团火炭裹着自己,让她身暖心暖。

    她艰难地抬起眼皮,审视着第一眼望到的人。他一对鹰眼闪烁着聪颖的光辉,像两颗朗朗的星,仿佛能洞察一切事物。被晒成是赤铜色的脸庞写满了憔悴,但怜爱之意暗藏眸底,令人周身生暖。

    两人持续地对着眼睛,目中都饱含泪水。

    “舜英,你终于醒了。”

    “南时,我也没想到,我竟然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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