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时间差不多快一点了,我启程往回,沿着山路往下开,路过林间密密麻麻的树影,手自然地伸出窗外感受着微风掠过指缝的轻盈与舒喃,聆听着山间鸟鸣的自在音律波动,享受着时间停滞的这一刻带来的一切安宁与惬意。
反正时间也不会走,慢悠悠开下去也无妨,沿途顺便也欣赏下风景,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来呢。
我在越南家后面的一处空地停了车,思前想后,还是找个人一起吧,而且他可能也比较想见见何大爷。
我随手看了看时间,果然一个字都没走,跟下山时一样。
“你在哪儿呢?”我先挂了个电话过去,“现在忙不忙,陪我去趟何大爷家里?”
“啊?现在吗?”越南回答,“才刚吃完饭,倒没什么事,你在哪儿?”
“在你家后面那块空地上,你弄完了就过来吧。”我挂断了电话。
几分钟后,应该是说我感觉到的几分钟后吧,越南上了车。
“什么情况?风风火火的,你不是在找你初中的那个嘛,怎么又想起去何大爷那儿了?”打开车门,越南拿起来放在副驾驶座上塑料袋包裹的照片,边疑惑边系着安全带,“这什么东西?
“这些差不多就是我去找何大爷的原因。”我轻踩油门启动,“你记得那次我跟你提过她日记里的‘紫衣女孩儿’吧?”
“记得啊,你说那个素描像,画得还挺好的,没想到她还有这水平。”越南边说边把玩儿着塑料袋,东瞅瞅西瞧瞧,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你先看看我手机里的东西,”我解锁后递给他,“一张是我大概三岁时候和那个‘紫衣女孩儿’的照片,另一张是14年她遇见时日记里的素描像,左右滑,对比一下这两张。”
“卧槽!有这么像吗?”越南叫了出来,睁大眼睛仔细看了看,“你三岁时候,不就是95年嘛,另一个是14年,居然会有‘两个紫衣女孩儿’啊,”他见依旧我沉默不说话,“我的天,你不会觉得是同一个人吧?相差了将近二十年啊,你就没想过万一是女儿,或者有血缘关系之类的吗?甚至长得很像也说不定啊。”
车往左拐,驶进了镇上的主路,我把今天早上和大彭还有再次拍到“光点”的事告诉了他。
“你说的是92级1班这张么?”越南把相片拿在手里,“像倒是像,先抛开没有人记得她这件事,这也不能说明你们见到的是同一个人啊?更不能证明你说的这个‘紫衣女孩儿’就一定和‘光点’有关?”
“日记,”我轻按了声喇叭,拐过一个弯,“日记上总共有三处记载见到紫衣女孩儿的地点,我特地留意了一下,一处是后山、一处是她家外的田野、另一处是河边,后山我不知道,但其余两处我都拍到了光点,所以我带着这样的疑问去了‘紫衣女孩儿’曾经就读的学校······”
“然后你也找到了‘光点’,所以你就觉得‘紫衣女孩儿’可能会和‘光点’有关?”越南问道。他终于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但始终还是对“光点”产生的“时间停滞”现象没有过多的惊讶。
“出现‘光点’不是会让时间停滞吗?那她二十年外貌不变也不是不可能啊,”我回答,“况且明明就是附近生活过的人,怎么会其他人单单就记不得她?我一直想不通这一点,难道所有人都选择性失忆?”正因为通常情况都说不通,我才不得不引进过往传说来进行猜测。
“你说的有些道理,初中十四五岁的年纪,不可能所有人都完全没有印象啊,”越南摸着下巴思考,“那,那我们现在去何大爷家是去干嘛?这事也跟何大爷有关?”
“你再看看9级那张就知道了。”我把车停在了丁字路口,打算下车买点水果牛奶。
“不是吧,有这么巧吗?”越南捂住嘴,惊讶地瞪大了眼,“难道他们认识?”
“我去看过那所学校,小学和初中都在一起,总过两层楼,我笃定何大爷一定认识。”说是这样说,但我心里还是没底,毕竟连一个班的其他同学都不记得了,何大爷会记得吗?
在一个敞开的红柱大铁门前,我右拐上了斜坡,爬过一个大弯将车停在了以前粮站的坝子外面。这里离学校很近,何大爷住的教师公寓就在旁边的一条小路下面不远处。
“何大爷还住那儿吗?”我问道。初中考试完后我们曾去拜访过一次,过了这么些年,不知道人还在不在,“几楼来着?你还记得不?”
“五楼吧好像,”越南回答,“就是不知道现在搬没搬。”
我们怀着碰一碰运气的心情停在了那栋楼前。那是一栋很老旧的楼房,总5层高,浑身都是灰色的水泥,因为年久失修的关系,有些地方还能清晰地看见破损的裂缝和掉块,只有窗棂和阳台边沿刷成了绿色,跟花盆里不知名的绿植融合在一起,成了鸟儿们自在啼鸣的桃源。
楼道里光线很暗,灯时亮时不亮,台阶往里的左右两个角落里灰尘积得很重,墙上老旧的白漆也凋落的面目全非。
来到五楼,我试着敲了几下门,震颤着门边沿的铁锈渣子。
“何老师,何老师?”喊了两声,没人应。难道真的搬走了?这可是我最后一条找“紫衣女孩儿”的线索了,如果······
“再敲几下试试,”越南说,“万一人没听见呢。”
我又尝试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不会刚巧出门去了吧。
“你们俩怎么来了!?”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是从后面传来的。
我和越南相视了一眼,回过头,发现何大爷此时正站在楼梯的拐角,一只手拿着钥匙,满是惊讶地看着我们,就这一瞬间,仿佛又把我拉回了8级4班某个睡眼惺忪的早晨,我抬起脖子伸个懒腰,老师扔来的粉笔正好砸中我的额头。
十四年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啊。
见我们站在门口,他上前高兴得使劲抓住我们的肩膀,“都长大成人了,壮实多了,何老师见到你们真的太开心了,”他赶忙拿钥匙开门,“快进来,快进来坐!”
他比我们要矮半个头,俯首间,我看见了他鬓间的几丝白发,发量没以前浓了,人也更瘦了,看来学弟学妹们可没少让他操心,不过精神头还不错,风采不减当年。
推门进去,房间很淡雅,一墙的白漆金色镶边,门口是餐桌,往前是客厅,很通常的布局,家具不算多,很简朴,从鞋柜里鞋的种类我推测,何大爷还是一个人。可为什么呢?
“何老师,这是给你的···”越南把牛奶水果递过去。
“哈哈,你们两个,还学会客套了,你们是来看何老师的,心意我领了,但是下回不能再带了,”何大爷接过,他并不想让学生们把他当外人,也知道让我们原手拎回去更不适合。
我们俩在沙发上坐下,何大爷把水果牛奶放餐桌上,从橱柜里拿出两个小的红色木质茶杯和一盒茶叶,准备给我们沏茶。
“有咖啡吗···”我下午有喝咖啡的习惯。
“何老师这儿没有那些洋歪歪的东西。”何大爷头也没回,将保温瓶里滚烫的开水浇进茶叶,壶里溢出来茶的苦香。
我一脸苦笑地看看越南,换了个话题,“这些年您过得怎么样?听说以前的很多老师都去了县里、市里,您一直还都在镇上吗?”
“差不多吧,我觉得镇上挺好的,平时上班,空闲的时候四处逛逛,像学校的后山,还有你家四合院后面那条路,当然最常去的还是河边,傍晚的时候人不多,安静,”何大爷将茶端到了茶几上,“来,你们尝尝看。”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的光影,在阳台的玻璃上纹丝未动。何大爷和我们聊了很多工作上和生活上的事,他劝我感情上的事要看开,说我应该再好好读读钱老的《围城》和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接着又聊了聊我们的学生时代,讲了很多我们都不曾记得的往事。像老友聚会一样,我们天南地北的畅谈,什么国际纷争、文明演变,一会儿又是体育比赛,最后又还是回到文学古诗词。说出去是教政治的,谁信啊。
“何老师,我们能参观参观您的书房吗?”我算是比较爱看书的人了,听他聊了很多诗词名人后,突然很好奇何大爷平时都在看些什么。越南也点头同意我的想法。
“好吧,来,这边。”何大爷起身往书房走去,他推开门,发出吱呀的声音。有一瞬间,我好像闻到了一种很特别的气息,就是那种在喧嚣烦躁的城市所闻不到的很古老很古老的旧书卷的干净的味道。
书房直通阳台,光线很好,面前是一个大的红木书柜,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有像《罪与罚》、《傲慢与偏见》、《百年孤独》这样的经典,也有《白夜行》、《生吞》这类的悬疑,居然还有马丁老爷子的《冰与火之歌》和肯福莱特的“世纪三部曲”,也有毛姆、歌德、余华和川端康成,还有一些引人思考的哲学,如《理想国》之类的。
“您的书可真多,”越南感慨,“就是科幻类的好像很少吧,我看了半天,就只看到《三体》和《群星》。”
“是吗?我记得还有《沙丘》吧,不知道放哪儿了,再说像何老师这样的年纪,科幻小说就算了,已经很难展开想象了,况且我那个时候的物理可学的一点都不好。”何大爷说道。但望着自己一屋子的成就,他的脸上很满足。
我寻眼往书桌上探究,有好些鲁迅先生的著作,还有一本快翻烂的宋词,以及···咦?怎么还有一页手抄的诗,莫子白的《世间理想的关系》,我把这页纸拿起来,看着字迹清秀,不像何大爷写的,反倒有点像女孩子的字迹,“这是···?”我回头问他。
“哦,这是以前一个···一个朋友写给我的。”何大爷回答。
“···世间最理想的关系,不需要像两束火光那样紧紧挨着,更不需要依赖蜜语甜言虚假维持着,我希望它自然得要像青草贴着泥土,可以嗅到万物生长的气息······”这些话似乎念着很耳熟,等会儿,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何老师,这不是您在毕业那天给我说的那段话嘛,原来出处是这儿啊!”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我有给你说过段话···”何大爷皱眉认真回忆,“毕业的时候我给你谈这首诗做什么?”
“当然谈过,我记得当时喝多了您还特地帮我倒了杯水,靠在窗户边谈的,”我回答,没想到何大爷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毕业那天我们不是还在和丰酒楼大唱五月天的《温柔》吗?对吧,越南?”
“你记错了吧,明明唱的是张韶涵的《不想舍得》啊,什么五月天哦,三十出头,怎么记性还不好了。”越南调侃道。
“不对啊,那天我和她在一起,我······”等等!我什么时候和她在一起的!?我不是表白之后就再没和她说过话吗?“啊!”我的头突然感到一阵疼痛,一时间感到有些站立不稳,世界仿佛天旋地转。脑子里两首歌、两个场景、两个过去不断地交互出现,我甚至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虚幻,这时我忽然感觉额头有一丝浅浅的温度,迷迷糊糊间我好像看到了一个人的脸,她的额头紧紧挨着我的额头,闭着眼,像是在低语什么,随后又消失不见了。
“你没事吧?”何大爷赶紧过来扶着我。
”没什么,就是有点头疼。”我手托着头,感受到很多不知名的记忆一下子冒了出来,“最近时常这样,不碍事的。”
“站都站不稳了,还不碍事,把外套脱了,你扶他去床上休息休息,”何大爷对越南说,“我去拿点水和止头疼的药。”
吃过药后,他们非让我躺在床上休息。我拗不过,只得依从。可柔软的枕头和温暖的被子并没有把我从那些纷杂的梦幻中抽离出去,最近离奇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记忆被搅得天翻地覆。刚才那个身影,还有那些回忆,究竟来自哪里?在床上辗转了半天,我实在躺不下去了,不行,我得去弄明白。
“真没事了,头现在一点也不疼了,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吧。”我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
“我看你还是悠着点,”越南说,“要不这样,我先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我感觉没什么问题了。”我站起来,动一动,一切如常。
“我觉得去医院看看也没什么,”何大爷说话声音坚决,“这样,我就不留你们了,赶紧去医院看看去,免得有什么不清楚的病根。”说罢便起身帮我拿搭在椅子上的外套。
我可不能这么就走了,刚才光顾着聊天追忆学生时代的往事了,我还有好些事情没问呢,“等等,何老师,我有个事···”话音未落,几张照片在何大爷拿外套时不小心掉了出来。
照片悬落空中,轻轻触地。
我能瞥见,在他弯腰缓慢伸手去捡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你怎么会有她的照片?”何大爷拿着一张“紫衣女孩儿”的照片问我,神情慌乱。
我从没见过他这么慌张失措的样子,我甚至能清楚地看见他额头冒出的汗水。
“你为什么会有她的照片?”何大爷又问了一次。
“那是我小时候和她的合影,”我回答,“什么原因记不得了,不过现在我正在找她,那张毕业照上的人我托人都问过了,”何大爷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把另一张也捡了起来,“您说奇不奇怪,照片中的同学也好,附近的村民也罢,除了我之外居然没有一个人记得她,当然,您也记得吧···”
阳光透过窗棂的光影,在阳台的玻璃上开始移动。
何大爷徐徐站起,并没有答话。
“您知道,‘光点’吗?就是那种,漂浮在空中的一束、一簇或者一团光,”我追问道,不知为什么,听到“光点”,他的神情反而轻松了,我猜他一定知道这些事。
“那不是什么‘光点’,是树的‘果实’,也叫‘时间的漩涡’,来吧,客厅里来。”何大爷走出了书房,我看看越南,急忙跟着来到客厅。
何大爷啜了一口茶,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你想问些什么?”
“她,到底是谁?她是···树灵吗?”我急不可耐地发问。
“什么树灵啊,”何大爷笑了,不过很快又收住了。像过去一般,他不住地把玩手里的茶杯,“她的确和树有关,不过她可不是什么树灵,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永远困在时间里的,孤独的人。”
困在时间里,什么意思?我感到疑惑,接着问道,“为什么其他人都不记得她?”
“因为她游离在我们的时间之外,”何大爷一脸严肃地说道,“并非人们不记得她了,只是忘记得很快罢了。”他看我依旧困惑,又解释道,“就好比说你们正在聊天,不管聊什么,聊得多么开心,一旦她起身离开你的周围,你就会立马把她忘的一干二净。”
我瞪大了眼,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所以才说她孤独吗?“但那为什么你···我···还···”
“因为我们都保留着与她直接有关的东西。”何大爷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茶。
“我的···照片,和您的···是那首诗!?那是她抄下来的诗?”我感到一丝震惊。
“嗯,没错。”何大爷点头。
“可我还是不明白,那为什么另一张毕业照上的人也不记得她了?”我有些被绕晕了,“他们不是和我一样都有照片做纪念吗?”
“毕业照那是她困在时间之前的事了,我当时也不例外地忘记了她,直到她把那首诗交给我。”何大爷盯着茶杯里,茶水平静不掀波纹,而他的眼神却在激烈晃动。
“我不明白,‘困在时间’里,这又是怎么回事?”我继续追问,我还有好多问题不明白。
“因为那个你所谓的‘光点’,95年初,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向‘光点’许愿,想回去找寻什么,结果不知发生了什么意外,最后被困在里面出不来了,永远禁锢在小镇里,永葆容颜,也永远孤独。”何大爷再啜了一杯。
“永葆容颜,永远孤独?”我疑问道。
“就是字面的意思,不会老,同样的,也不会死。”何大爷平静地回答。
我惊呆了,仔仔细细斟酌这简短的语句,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再离谱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吗?
我起身把茶给他倒满,这些故事一定牵绕着何大爷很多年了吧,我看见他还在颤抖的手,和空荡的眼窝深处的愧疚,我猜他们的故事一定充满了遗憾。
“那么,我在哪里可以找到她?”
“我也不知道,但当她的时间线靠近我们的时候,你就会见到她。”何大爷再饮一杯,解脱般地靠在了沙发上,“现在该你告诉我了,你为什么找她?”
我并没有告诉何大爷全部的真相,我只说了我要找人,只字未提那个人也曾是他的学生。
一直到把我们送到楼下后,我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您是因为她,所以这么多年才都是一个人的吗?”
何大爷听罢,半晌都没吭声,眼里像是夹杂了太多的故事和悲欢离合,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知道你想通过她找人,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要找的人也坠入了时间的轮回,出不来了,该怎么办?那棵树被砍掉已经快二十年了,最后的‘光点’早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