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国庆结婚的,去省外游玩了半个多月后,刚回到家,她又一时兴起说想去我们小时候长大的镇上看看,我随她的意,开了两个小时车,一路往南又回到了镇上。
毕业之后,高中、大学,以至于工作都是在外地,所以也很少回镇上了,两年前,两家的父母也先后搬到了城里,镇子对我们来讲,只剩下年少时候的记忆罢了。
下了高速,汇入国道,开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吧,一个大弯过后,大彭家的“小别墅”首先映入眼帘,左边便是我们曾经的学校。
“等等,等等,前边儿靠边儿停一下。”她突然对我说。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我踩刹车停在了路边,“你别说你又想拍照啊。”
“没有啦~我就是想看看我们以前的学校,对了,什么叫‘又’想拍照啊?”她掐我一下,“刚结婚,就开始嫌我烦了,哈?”
“我可不敢,小祖宗,”我双手合十赶紧道歉,“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老婆大人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
“够了够了,你嘴巴现在是越来越贫了。”她笑着拿指尖啜我额头,我趁势抓住吻了一下。
车门刚打开,一阵熟悉香味闷头便扑了过来。
“是豆腐脑的味道!”她回头看着我,“快快快,我都饿了~”
“那还等什么呢!”我回身锁上了车。
她挽着我的手走进了那家豆腐脑店。店不大,白色的墙看上去灰溜溜的,地上贴了瓷砖,印着很多的黑脚印。天气渐凉,锅里的蒸气一股脑往上冒。不过生意看起来似乎不错,老板和服务员在不大的灶台前手忙脚乱,六七张桌子,只剩一张还没人。
“我去占位子,你去点,对了,记得少放点辣哦我那碗。”她过去坐下,抽了几张餐巾纸往桌子上一擦。
我走上前去看了看,菜单上各种面、抄手、饺子都有,妥妥的正宗四川面馆。
“老板,两碗牛肉豆腐脑,一碗少放点辣不要香菜,一碗辣一点,再加一屉蒸牛肉和两屉蒸肥肠。”我是真的饿了,早上贪睡,饭都没吃。
“好嘞!”老板爽快地回复,一边将泡在冷水里的粉丝抓进漏勺,然后放进煮沸的锅里,一边动作娴熟地将调料“摔”进碗,再辅上配料——切碎的大头菜和炸酥的豆子,时间计算精确,刚调完料,粉丝也煮好了,随后径直捞起丢进碗内,在舀几瓢豆花,撒上香菜和葱花,翻倒上粉蒸牛肉和肥肠,青花瓷碗满满溢溢的豆腐脑就被端上了桌。
淋上醋搅匀之后,我舀了一勺喂进嘴里,香远悠长,恰逢其味。但凡离开了镇子,无论尝到何处的豆腐脑,脑海中只会出现元稹的那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乡豆腐脑我实在瞧不上”。
我和她吃得很满足,顾不得烫嘴,直往嘴里塞。
“老板,一碗酥肉豆腐脑,多点香菜少放辣!”旁边传来一个女孩儿的声音,随后又有几个声音在喊单,想不到周四的生意竟然都这么好,看来一定是远近闻名。我们算是来对了地方。
“吃完你想去哪儿?”我问她。
“嗯···我想想,先去学校晃一圈吧,好久没去了,看看以前教我们的老师还在不在那儿。”她兴致勃勃地说着,“对了,好久没见何大爷了!你说他现在结婚没有?”
“应该结了吧,那么负责又帅一老师,”我思考着,“不对,姑奶奶,今天周四,我们哪儿进得去啊,听越南说现在校长换了,随随便便进不了了。”
“哦~唉,也没事儿,下次我们再来就是,那吃完就去我老家看看吧,走着去,不开车,然后···然后,”她咬着自己的勺子,眼神馋向了我碗里的蒸肥肠,“我···好想吃一块···”
“不行,你不是让我监督你减肥,远离高糖高脂食物吗?”我拿勺子指了指她,“你自己可是写了‘保证书’的,洋洋洒洒六百字,签字画押,我拍了照的,你可别赖啊。”
“可是···可是···我真的好想吃一块······”她嘟着嘴,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插进了我们的谈话。
“不好意思,我找了半天没有位置了,我能和你们拼桌吗?”是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听着像刚才点单的那个。
“好啊,”她抬头看着那女孩儿,热心地往里挪了挪,“来,坐这儿!坐这儿!”
等坐下来,我才看清女孩儿的样子。女孩儿梳着斜刘海,齐肩马尾辫,十七八岁上下,模样乖巧可爱,举止十分开朗活泼,尤其那一双非常灵动的大眼睛,很搭身上的紫色毛衣。
我回想着,总觉得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
“你···”桌底下,我猛被她踹了一脚,差点叫出声来。
“碗里的肥肠不香不好看吗?还不赶紧趁热吃~”最后一个字,她咬着牙说道。
“你也知道那是肥······”话没说完,我看到她瞪过来恶狠狠的眼神。
“哈哈,你们俩感情真好~”女孩儿高兴地说道,眼神机灵地来回瞅了瞅我俩,“你们一定是恋人吧?回镇上旧地重游的吗?”
“嗯,我们是夫妻,刚结婚,趁着婚假还有几天,特地回老家看看。”我试着去握妻子的手,化解一下刚说她胖的误会,结果反手就被揪了一下,无奈只得又望向女孩儿,“那你呢?”我问,“你是住镇上哪儿,我总觉得,好像见过你。”
女孩儿瞪大了眼,嘴巴“o”型,突然一副想起什么的样子,我原以为会有确定的答案,结果却恰恰相反,“是吗?我好像没什么印象呢,嘻嘻~”
“是这样啊。”我陷入思考,没在说什么。
“哼,你别管他,诶,你也是读的这个学校吗?”她问女孩儿,仍旧不死心,“现在学校是不是管得很严?平时都不能回去了吗?”
“额···不知道,因为我不是在这儿读的,哈哈~”女孩儿笑着说,“不过,别灰心,就算没能回学校看看,也可以去其他地方看看啊,镇上一定还有很多值得回忆的东西。”
“嗯!说的对。”她赞同道,不知不觉像是被鼓励了一样,“说的对,”她又转向我,“一会儿我们去坝上,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学校在那儿组织过秋游,我们一起包什么来着,对了,饺子!那是我第一次包饺子!”她高兴地手背托着下巴,不停地回忆,“还有,还有我们的‘秘密基地’,我们一定得回去看看!对了,河边的话,还有浮桥,我和小不点夏天最喜欢去那儿踩水玩,站在岸上等水酥酥麻麻地流过脚背,还有后山、刘家村,都要去看一看。”
“好,你说去哪儿都行,”我答应道,“但是这些地方小时候不是经常去吗?长大了还去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因为回忆,最美丽,”女孩儿插话进来,说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你们男生永远不会明白的。”
“对,他们不会懂的。”她傻笑着点点头。
“什么意思?”我问道。
她俩只是笑笑不作答,仿佛间有了倾盖如故的默契。
吃过饭后,女孩儿塞给她一张纸条,和我们告了别。
“写得什么啊?”我好奇地问。
“不给你看,人小妹妹写给我的东西,”她把纸条折好藏在身后,“你不是见过人家么?怎么没给你写,哼!说,你是不是见人小姑娘长得漂亮,想套近乎呢?”她戳着我鼻子问。
“哪有,瞎说什么呢,我是真觉得在哪里见过,但就是死活想不起来。”我把她手挡开。
“哼,死活想不起来···对了!我倒是想起一个事来!”她灵光一闪,手指甲嵌进我肉里,猛地一掐,“别以为吃饭的时候我没听懂你在说我胖,你还挺会比喻的啊你~”
“啊,疼疼疼~这不是你自己形容的吗?”我赶紧挣脱,往前逃开几步。”
“别跑,站住!”她笑着追过来。
傍晚,我们坐在河边等日落,看着夕阳从天的尽头逐渐沉入地平线,留下的余晖给平静的岷江镀上了最后一层波光粼粼。
说是看日落,她枕着我的肩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准是逛累了吧。我把外套给她披上,晚风轻拂,我能闻到江河凉飕飕的清爽气息,还有她发丝萦绕的淡淡香味。
镇上所有值得纪念的地方我们都去了一遍,从她生长的农家大院到毕业的学校和离家分别的车站,还有我们共同记忆的这里和那里。我虽然提不起太大兴趣,但她却总是乐此不疲,我每每问起,她又说我不懂。
“你醒了?”我看见她慢慢睁开眼。
“哈~”她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现在几点了,诶?太阳都下山了吗?”
“七点半了,当然下山了,”我拿纸巾擦擦她嘴上的口水,把外套给她披好,“冷不冷?再坐一会儿我们就回去了。”
“嗯~”说罢,她又将头枕过来,“今天走了好些地方呢。”
“嗯,是啊。”
“陪我逛了这么久,你一定觉得很无聊吧。”她仰头望着我。
“陪你怎么逛我都不觉得累。”我声音压的很低,温柔地说。
“哼~就知道逗我开心,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还不了解你啊~”她用手将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我记得很清楚,读书那会儿我们上学路上,在讲单词‘miss’的时候你就说过,生命很长很美好,还有好多事想去做,好多地方想去见,虽然你不知道以后会干什么,但我看你抬头看天的眼神我就知道,你总是对什么都充满好奇,你的人生会一直往前奔赴,一刻不停地奔赴,你喜欢往前走,不想停留,不喜欢停留,也更不喜欢回头,对吧?”
我挠挠后脑勺,她说的很对,她太了解我了,我一直尽自己所能想去更远更高的地方看一看,也对一成不变的单调生活感到乏味无聊,更不喜欢去回忆那些都过去了的事情。
“那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生活吗?”她又问。
“当然知道,”我回答,“你喜欢一成不变,平平淡淡的生活,持一壶水浇一片园,每天规律工作规律作息,回家伴着晚霞散步,周末就去附近游玩见闻,对不对?‘就这样就好’,你一直都爱这样说。”
“嗯。”她点点头,依偎我更紧了,“真奇怪,明明两个想法天差地别的人,居然也能走到一起了,是习惯了彼此的原因吗?”
“或许是吧,但也可能就是大家常说的,互补吧。”我刮了下她鼻子。
谈话的同时,我们右前方的堤岸下面,水里、土里、沙里、石头缝里开始慢慢有些许微小到肉眼难以识别的光粒钻出,在一种不知名的力量的牵引下,开始互相旋转、围绕、牵绊在一起,时间也跟着这节奏,逐渐慢下来。
“补你个头,都是我平安夜给你表的白~”说着说着就掐了我一下,“还是我倒追的你,你就不知道主动点吗?”
“疼疼疼···怎么说着说着就变脸了。”我试图制止她,但她死活不松手。
“你知道让女孩子表白需要多大的勇气吗你~真讨厌~”她使出浑身解数猛掐我手臂。
“我错了···我错了···”我连声道歉,僵持了好一会儿她才肯松开,“再不松手,可真要见血了亲爱的,”我看着手臂上一道深刻的血红印子,“不过说到你表白那天,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时候你一脸害羞的样子~”
“啊!讨厌!”
“别别别!”她又准备动手,我赶忙制止了她,重新把搂她在怀里,解释道,“你知道,很多时候男生神经大条的很,有时候反射弧慢得出奇,自己喜欢别人可能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切~男人的鬼话。”她撅嘴道。
“你别不信,”我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假如,假如能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的话,我一定,一定抢在你之前表白,让你现在也坐在这儿调侃我,调侃我当时多么慌乱、紧张、无措,让你也能在回忆起那些瞬间时嘴角上扬,不明就里发自内心地笑。”
“哼~真的?”她乐了,但还是有点不信。
“真的,对天发誓。”我严肃地说道。
“那,那如果你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你会选在哪天表白?”她问。
“嗯···今天,就今天,这样婚后旧地重游的今天就刚好成了纪念日,我算算啊,7年1月23日,如果给我一次回到过去的机会,我就会去那一天,”我想了一想,又觉着不妥,“不对,换成前一天,22号。”
“嗯?为什么要往前挪一天啊?”她没听懂。
“我也要学你啊,先表白再离开,等第二天碰面的时候,让缘分来告诉我结果。”
“讨厌~你!”
与此同时另一边。
光的微粒越积越多,开始不断聚拢,慢慢成型,周围的区域也跟着起了变化,此时的时间已经完全停滞不动了。
“好了好了,不闹了不闹了,该回去了,天都快黑了,”我搂着她站起来,“对了,说到这里,我想起个事情。”
“嗯,你说。”
“那个小妹妹给你的纸条到底写的什么啊?我实在有点好奇。”
“你还说你不想套近乎!”她又指着我鼻子。
“说什么傻话呢,我心里还不是只有你,”我照惯例夹开了她的指头,“我是真觉得好奇,一个陌生女孩儿干嘛突然给你写个小纸条呢?”
“哼~相见恨晚呗,算了,看在你刚才那么认真的份上,就给你看看吧~”她从皮包里摸出了纸条,“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个地址而已,写得也不具体,不知道是不是女孩儿的住址。”
“是吗?给你住址干嘛?难道要你去找啊?”我接过她手里递过来的纸条,还没来得及展开,突然一束光了照过来。
“什么东西啊?”她好奇地问我,“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知道,”我摇摇头,跟她一样对眼前的这个发光的球体充满了好奇,“走,过去看看呗。”
那是一个发光的球体,光照很强,但不知为什么,却一点儿也不觉得晃眼,而且,当你走近的时候,还会有一种特别温暖的感觉,不是生理上的暖和,而是那种流淌在内心的温度。
“会不会有危险?”她拉住我,有些担心。
“没事的,就是一个光球而已,一定是谁留在这儿的作照明用的东西吧,天黑了就亮了。”我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我继续往前,接近的时候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并不是“光球”,而是由很多很多的光的微粒一样的东西在互相绕着某个点或某个轴旋转,组成了一个外表类似我们所看到的球体,中间还有一个类似漩涡一样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我满腹疑问,但心底那种温暖的感觉促使我试着伸手触碰它。
“真的没关系吗?”她站在一旁问我,神情显得有点紧张。
“没事的。”我冲她一笑,伸手摸向了球体。
27年1月22日-周一
好像经历了很长的一次旅行一样,身体有些疲惫和不自在,感觉轻飘飘的,潮湿的河风不见了,迎面吹来的是干冷的空气,我恍恍惚惚地睁开了眼,又看到了那片低沉灰蒙蒙的天,我走在马路上,旁边右拐就是我老家的四合院,她在我左边慢悠悠地走着,模样是初中时候的样子。
还没来得及思考,一股想要表白的冲动一下子占据了我全部的思绪。
“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好吗?”我对着她说,我能看到她刷一下突然绯红的两颊,“等等,等等,你先别急着回答,如果有缘分,明天早上我们还会在这里碰面的,到时候你就是我女朋友了!”说完,我赶紧跑向四合院。
留下吃惊的她,还有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