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我站在镇上新修的大桥上,拿着手机拍拍四处的江景河流。自从搬到了城里,就很少再回来了,或许今后也没多少机会回来了吧,趁此机会,正好多留几张念想。
“给。”
我接过大彭递过来的烟,滑燃了火机。衬衣、西装加皮鞋,成了他的标配,有模有样的,这些年肚子越来越圆,钱也越挣越多。我们从小玩儿到大,初中时没有同班,但关系一直非常铁,他成绩虽然不拔尖,但为人踏实肯干,从工地上的打工仔一步步慢慢做到了项目经理,后来中了几个大工程项目,靠自己闯出来一番天地,很快就在省会买了房。所以说读书从来不是抵达成功的道路,勤奋才是。
“怎么回事,还是离了?”
“是啊。”我抬眼望着家乡的河流。
“怎么搞成这样的?”大彭背倚着桥边的栏杆,“上学那会儿你俩关系不是就好得很吗,现在婚也结了,房子也买了,又是事业单位,工作稳定,怎么说离就离啊?”
“矛盾堆积太多了吧,两个人始终都没法互相妥协,终于有一天只好爆发了。”
“你这说的,我看八成就是没有孩子的问题,刚结婚的时候工作都忙,没赶着要,这一拖拖好几年的,要是有个小孩儿在中间缓冲一下,最后也不会离啊。”
我摇摇头,“那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啊,两人都没在一个频道上了,吵架的事我也跟你们聊过,你也知道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天天闹,谁耗得起。”
“唉,你们两口子也真的···哦,不对,现在是前妻···”大彭纠正自己,“能为挤个牙膏是从下往上,还是从中间往上都能起火撒泼,哈哈,我看也是没谁了。”
“得了,你还笑呢,不过现在这样也好,对两个人来说都是一种解脱。”我把烟摁栏杆上给熄灭了。
“行行行,你想通了就好,反正离都离了,就这样吧,等越南和胖乔过来,咱们今天好好聚一下,痛痛快快喝一场,晚上就跟我住老房子里,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好,咱们几个也是好久没见了。对了,你家那条大黄狗还在不在?”
“这都多少年了,你还怕呢,早都没了。还别说,有时候回老家,没听见它叫唤,心里头还真有点空。算了算了,不提了,怎么又扯到这些伤心事了,今天我们就开开心心只管喝酒!其他什么都不管!”
“好啊,诶,那你还不问问那俩货怎么还没来,这都晚上八点了,不是说好六点的吗?”
“穿越千年的眼泪-只有梦里看得见
我多想再见你-哪怕一面…”
我一脸茫然听着他的手机铃声。
他冲我一个坏笑,“别急嘛,你看,这不就来电话了吗?”
呵。我回头望着江面。
这时,桥上的路灯展开了,小飞虫瞧见光亮,开始聚拢来,“嗡嗡”的围成一个飘浮的“小气球”。虽说桥上的风吹得有些急,这季节倒也不算冷。时不时有几辆货车驶过,留下一地的灰尘与寂静。
“好,好,我俩马上过来,老地方见。”说着他挂断了电话。
“他俩什么时候过来?”
“大概十分钟吧。”
“终于忙完了吗,那走吧,我去开车。”
“开车?开什么车,一会儿还不好喝酒嘞,而且就这破地方,你以为多大呢,我们走着去~”
“啊?”我疑惑地跟着他。
原来是真的,三两步不到,我们就走到了所谓的“老地方”——一家钟情了多少年的烧烤店。我记得小时候走过去,起码得花二三十分钟吧,是人长大了,还是街道变窄了?
直到见到胖乔和越南的那一瞬间,我才恍然醒悟过来,原来小时候个头小,腿短,以为整个小镇就是全部的世界,从这里到那里,走得慢,时间也慢,长大了,步子跨得越来越大,路走得越来越深,越来越远,时间也就变得越来越快,不是镇子小了,是我们长大了。
按照我们年轻时的“烧烤基础套餐”:“五花肉+牛肉+排骨+鸭肠+掌中宝+土豆片+藕片+豆腐干+韭菜”,外加一件啤酒和两碟煮花生,我们四个终于聚拢一起。
“‘疫情’过后,好像就没怎么聚过了吧?”胖乔先开口。他虽然叫“胖乔”,却不怎么胖,个头高,人精神,小学之后就回省会读书,不过大家联系的勤,如今是航空公司的业务部经理,时常出差全国各地跑业务,“酒桌”就是“战场”。
“还不是你天南地北到处飞,一闲下来就窝在重庆不回来,好意思怪‘疫情’,你不把这杯干了,你就别说话。”大彭的嘴,怼起人来,鬼都拦不住。
胖乔大笑,立马服软,“彭总牛逼,好好好,我先干我先干!”就着酒杯一饮而尽。
大彭立马又给胖乔斟满,“听说你最近乔迁重庆,定居火锅之城,这第二杯,想必是有很多的喜悦,想和兄弟伙分享一下的。”说完,大彭轻轻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彭总,你这整得…”胖乔尴尬苦笑,也陪着干了。
喝完,大彭给了我个眼色,邀请我加入“围剿航空公司业务部经理的战役之中。”这种好事,我可从来是义不容辞。越南读书那会儿得过胃病,大家都知道,所以这类的“歼灭战”,基本上是我们三个轮番“轰炸”,而胖乔酒量最好,这几年也见得最少,当然也成了大家“亲切问候”的对象。
我也给胖乔满了一杯,“‘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这么多年在祖国的四面八方遥望故乡,今天落了脚,这第三杯,想必有很多的乡愁要和兄弟伙诉说一下的。”说完,我也学大彭的样子轻轻碰了胖乔的杯,一饮而尽。胖乔见状不妙,已经躲不掉了,旋即也只有干了。
眼看大彭又要举杯。
“等等,”胖乔先扣住自己的,苦笑着说,“二位大哥,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士别三日,我们先吃点串,先吃点串,怕一会儿凉了不好,不健康,况且我突然真有点乡愁想跟你们诉说一下…”
“唉,没事,来,让我把乡愁给你倒满,再听你好好诉说。”大彭不让歇,一来二去又走了几圈,气氛一下子就活跃了起来。年轻时候各种俏皮蠢笨的往事,什么“大彭当初喜欢同班一小姑娘,胆子小,好容易鼓起勇气拨通人电话,刚接通,自己反手就挂了,一个人扑在被窝里害羞”啊、甚至“拿炮仗炸粪坑”这类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一件一件,一桩一桩都被翻了出来。
酒过三巡,空酒瓶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吵闹声仍然不绝于耳。告别厂里单调的工作当了程序员之后,听说越南也在城里买了房,好巧不巧,居然和我是邻居,据说今年就要结婚了,我一边替他高兴,一边又替自己无奈。
酒桌上,每个人都在尽情回忆年少时的青春岁月,不需要梦想,不需要目标,各种玩闹各种嬉戏的日子,各种追云逐月又波澜不惊的日子,我们在感叹和逃避生活艰辛的同时,又在追忆生活给予我们的弥足珍贵的青春记忆。
“对了,我听大彭说你今天拍了很多照片,”越南问我,“给我们看看呢。”
“啊?也就是镇上的一些老建筑,没什么可有意识的。”
“赶紧看一看呢,我是真的好多年没回来了,估计很多地方都大变样了吧。”胖乔醉醺醺的脸上也来了兴致。
“还不赶紧把‘航空公司经理’的青春往事翻给我们大家看一看,万一不小心拍到了他当初的那个‘她’呢?”大彭也怂恿道。
“好吧好吧。”在众人的好奇下,我拿出手机翻开相册。
第一张是我外公外婆曾经住过的那条小巷。巷子特别窄
“就是这儿,以前我们最早的房子也是住这巷子附近,我和一发小也经常在这儿玩,结果后来和那家伙断了联系,现在想起来好可惜哦。”大彭一阵感慨。
后面两张是小学、初中的照片,变化不大,还有一张是初中大楼后面的平房,初三最后几个月我们都在那儿上的课,也算是我们最后在这个镇子上的记忆了吧。
“对对对,大地震后,我们整个初三都搬到了那儿上课,”越南回忆道,“台球室的照片有没有,我记得当天我们几个胆大的,趁学校放假还跑去打台球。”
“当然有,在这儿。不过台球室现在早就关了,估计少了我们几个常客,开不下去了吧。”
这张是高家的米铺,是我们一发小家开的,从小经常一起玩,长大了不知怎的莫名其妙就没了联系。这张也最是引发了所有人的唏嘘和共鸣。世界很荒诞,有些人不知为什么,走着走着,走不到一起,就散了。
然后是商业街的照片,我们还在上学的时候,人还多还热闹,后来大家条件好了,都搬城市里去了,除了几个茶馆,现在商业街的店铺所剩无几,比往年冷清的不是一星半点。
“诶~这张,我巨有印象。”胖乔叫出了声,“不是小学打ps的游戏厅吗?听说好些年前老板都被抓了。”
“好像是的。你说奇怪不,那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约出去玩儿就是不爱打电话,就喜欢趴阳台上隔空对喊,游戏也就那几个,《龙珠》《数码宝贝》《三国无双》,翻来覆去也不觉得腻烦。”
接下来是几张普通的民居楼和杂货摊,都是之前驻足过玩闹过的地方,还有一张是贯通另一个坝上的浮桥,自从新修了大桥以后,好像就很少用了,我记得小学时我们都还参加过剪彩仪式呢。
“等等,这张是不是有问题啊?”大彭揉揉眼睛,问道。
“有问题?你说浮桥这张?哪儿有问题?”
“你看这儿,”他指着照片上桥另一头的一处浅滩,“那里是不是有一个,一个类似“光点”的东西?是你的手机的问题?不对,前面几张怎么没有?”
“是吗?”我仔细一看,好像确实有一个‘光点’,我一时竟想不起来我照到了什么了。
不对!八点零七分?
我感到瞳孔渐渐放大,一阵不安迅速在心中窜起。
“你们看看你们手机上的时间,现在几点了?我手机上怎么显示的是晚上八点零七分!”
吹了那么久的牛,喝了两件啤酒,时间没走吗,还是我喝晕了?
“不对,我的也是八点零七。”大彭叫道。
“我的也是。”越南也奇怪着。
“你呢,胖乔?
“一个样,”胖乔回答,“会不会是网络或者信号的问题。”
“那不可能四个人的手机全都有问题吧?”我猛然抬头看着烧烤店的挂钟,也是晚上八点零七分!
“不可能啊,我和大彭是晚上八点整从桥上过来的,走之前,桥上的灯刚刚亮起…”
“回忆攥得越紧,‘光点’就越微暗。”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从我耳后传来!惊得我后背一阵冰凉!
什么声音?!
我倏地起身,全身汗毛倒立,本来还晕乎乎的酒劲瞬间就清醒了,我下意识回头,背后却什么也没有!
怎么回事,难道我听错了?
我慌张地四下观望着,店里其他几桌的客人依旧有说有笑,老板正忙着烤串,店外一辆车悠然地驶过,一切似乎平静如往常。
见了鬼了,那是谁的声音?总觉得,竟有几分熟悉,是谁的?
“突然怎么了?”胖乔疑惑道。
我慢慢坐下来,一股回忆猛然扎进了脑海。
“光点”!那个“光点”我绝不是第一见。
还有那个声音。
时间?时间!
“老板,结账!”我突然再次站了起来,对着他们说道,“快,走,陪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大彭问。
“我老家四合院外面的那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