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私自扣押两淮盐会商人,在两淮商界迅速引起轩然大波。
剩下的盐商惶惶不可终日,为了寻求自保及营救庄自明,可谓是绞尽脑汁、费尽心机。
其中不乏有挥金如土之人,竟私底下雇了一批亡命之徒,企图刺杀海瑞。
还有人收买了两淮的文人士子,在舆论上对海瑞施以压力,逼迫他放人。
不过面对铺天盖地的舆论及兵在其颈,海瑞则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盐商在等,海瑞也在等。
盐商等海瑞放人,海瑞则是在等“一把刀”。
十月二十六日,淮安府。
“海公,海公!”
海瑞猛地睁开双眼,思绪还沉浸在刚刚模糊的梦境中。
一听声音就是刘大镔的。
“咚…咚咚,海公你醒了吗?”
“来了,来了!”
海瑞急忙披了件外套,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刘大镔立马闪了出来,欢喜道:“海公,闹事的那些穷酸书生被我抓住了!”
话刚一说出口,刘大镔就有些后悔,赶紧改口道:“那些书生!”
本以为海瑞会和自己一样喜出望外,却不料后者则是心平气和地说道:“放了吧!”
刘大镔听了一脸木然,难以置信地注视海瑞:“海公,这帮兔崽子可是好不容易抓到的,就这样放了?”
海瑞点了点头。
“要不下狱抽一顿鞭子再放?也好给他们长长记性!”
海瑞一脸严肃地说道:“大镔,将他们放了吧,此事儿与他们无干,只要没闹到府衙里,外面怎么骂,也无妨,只要自己心中有一杆秤,就是遭天下人骂又如何?”
说完,海瑞自顾自走到桌旁,倒了一杯热水,放到嘴边,吹了吹气,一口一口小呡着。
既然海瑞已经发话,刘大镔只好从之,长叹了一声,点头应诺。
海瑞每早醒来都有一个习惯,就是喝一杯温水入肚,既能排毒又能润肠通便。
这两天回到淮安重新审案,终于将事情理清了个头绪,山阳赈灾案背后真正的幕后凶手就是魏国公世子徐维志与徐阶次子徐琨,至于两淮盐引亏空的发现,只不过是意外之喜罢了。
这事儿海瑞已经奏本上详细说明了情况,只要中枢拍板下来,决定巡查盐课。
那我海瑞定会首当其冲,幼时丧父,中年丧偶,如今已经年过半百,还无子嗣。
自己已经孑然一身,没有什么不能舍弃得了,家母曾有教诲,你既无父,如今君父既为尔父,既然无子嗣,治下百姓当为我海瑞子女!既无家,国即为家!
想到这里,海瑞心情复杂,颇有感触,当即铺开一张宣纸,左手拿起昨夜的面饼,咬了一大口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右手则是持笔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片刻,面饼吃完,字也一气呵成地写完
海瑞将笔搁置,洗了洗手,擦干净后开始端详自己写的诗句,喃喃道:
“简命吴淞续禹功,顿令万派水朝宗。力排豪贵驱妖鳄,为拯民穷副衮龙。疏抗三朝辞激烈,身经百折意从容。圣明注念嘉忠直,会见恩光下九重。”
然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在这时,又听刘大镔匆匆跑来,边跑边喊道:“海公,大事儿不好了!”
闻言,海瑞不禁蹙起眉头,急忙问道:“发生什么事儿了?莫非那些盐商又来大闹府衙,还是哪里又着火了?”
看着刘大镔一脸焦急的样子,海瑞的掌心竟然开始微微出汗,心脏也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狂跳不止。
这两天淮安府衙时不时就会有盐商聚众闹事亦或者有几个无赖地皮跑来在县衙放火,为此锦衣卫出动,还逮了不少人。
刘大镔大口喘着粗气,摇头道:“不,都不是!”
海瑞也长舒了口气,笑着给刘大镔递过了一杯水,说道:“大镔,不急慢慢说!”
“徐阶来了!”
“你说谁来了,徐阶?”
海瑞大脑轰地一下炸开,:“他在哪里?”
“就在府门外!”
“是他自己吗?”
“还有随行的几个随从,他们还抬着三口大箱子!”
听完,海瑞再也坐不住了,赶紧夺门而出。
“哎呀,徐少师,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徐阶瞥了一眼,正在使劲拍马屁的山阳知县王汝言,眼里尽含不屑、蔑视之意。
确实,以徐阶的资历,王汝言八品县丞确实不够看。
徐阶淡淡回了一句:“海御史呢?”
王汝言笑着,作了个请的手势:“海御史就在里面,您请,我去让他来见您!”
“不必了,老夫就在这里等他!”
王汝言撇了撇嘴,正要继续说话,只听后面有一洪亮声音传来,将他话头打断。
“徐少师,好久不见!”
熟悉的声音响起,徐阶微微将头抬起,还是那道熟悉的脸,端正的五官上,带着一股子难以撼动的凛然正气,双眼神采奕奕,眉宇间也透着难以掩饰的坚毅之色。
与此同时,海瑞也在打量着徐阶,只见他虽然已经年过六旬,但依然毫无龙钟老态,一张沧桑的脸孔竟然透出罕见的红润之色。
徐阶眸色微深,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答道:“海御史,好久不见!”
……
南京魏国公府。
世子徐维志裸露上身,双膝跪地,面向徐氏祖宗的牌位。
一旁的魏国公徐邦瑞铁青着脸,挥舞起手中长鞭,狠狠抽向徐邦治后背。
只听“啪”一声巨响。
徐惟志后背当即出现了一道长长的鞭子红印。
“畜生,这一鞭子是教训你交友不慎,瞧瞧你交的都是些什么东西!那徐阶三个儿子,老大,老三你不来往,却偏偏结交了一个纨绔子弟的老二!”
徐维志紧紧咬牙,一声不吭。
“啪!”徐邦瑞又挥起一鞭子抽向徐维志!喝斥道:
“这一鞭子,是教训你胆敢随意就让孙一正,陈源扣下了赈灾山阳的粮,给魏国公府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两鞭子下去,徐维志的脸已经拧作一团,但他却紧咬下唇,闷声道:“那个金学曾该死!”
一看徐维志还敢跟自己顶嘴,徐邦瑞气头更大了,猛地一巴掌抽在他脸上,骂道:“混账,蠢才,朽木不可雕也!让金学曾死的方法有一万种,你却选择了最蠢的一种!
“我问你,你做事情的时候考虑过后果吗?朝廷早就想整顿我们徐家了,只是一直碍于没有个合适的借口而无从下手,你这倒好,转眼就把刀柄递给了人家!”
徐维志将头侧向一边,心中不服,脸上自然也不满:“爹,不是我夸下海口,当初若没有我们徐家,他们朱家何以能定鼎天下?就凭我们徐家一门双爵,朝廷何以薄情于我们?
再说我们还有徐少师这个盟友,当朝首辅张居正不也是他麾下门生?
凭我们两家的实力,谁敢动我们?”
听完,徐邦瑞终于明白自己的儿子为何如此胆大妄为行事,原来他还沉浸在过去的梦里。
原来他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系于别人手里,原来他还傻傻认为,皇帝不会动他们!
殊不知功高震主?
“你这是自寻死路!今天的徐家已经不是洪武时期的徐家,今日的皇帝也已经不是太祖皇帝,纵我们徐家一门双爵,但袭封至此能保你一辈平安否?
前天,徐阶已经向陛下上了自陈罪状书,奏本里明明白白写着我们所犯的罪状,如今人证物证都有,你还会傻傻认为朝廷不会动我们吗?”
徐维志呼吸一窒,指尖不自觉深深掐进掌心,脸色瞬间白了下来。倏忽咬着后槽牙,恨恨道:“这个老东西!我要杀了他!”
徐邦瑞冷笑一声,哼道:“想必现在他已经坐进了淮安府衙,你怎么杀?”
看着自己儿子说的都是不着边际的蠢话。徐邦瑞脸上布满了疲惫,一声无奈的叹息从他喉头发出。
“徐阶这个老东西,为何要这样做,这样他还能活的下去吗?”
徐邦瑞慢慢地闭上了双眼,缓声道:“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在赌,在赌陛下不会杀他!
昨日徐阶也给为父来了一封信,信中他所言之意,仔细想想也不无道理,既然他徐阶开了头,我们也跟上,投案吧!
就像你说的,我徐家几代功劳,朝廷不会忘记,现在自陈罪状一切还来得及!”
徐维志本来还想说话,但转瞬又看到父亲手中紧握的鞭子,只能点头应答了下来,但他心里却如翻江倒海,思绪已经飘走。
……
淮安府衙。
且说海瑞将徐阶迎了进来,两人时隔三年再次见面,一刹那感慨良多。
三年前,海瑞出任应天巡抚,清查度田,与自己首次交锋。
结果,自己大胜,海瑞被调走,不久便辞官归故里。
三年后,海瑞再次巡抚两淮,清查盐税,这一次自己主动自首!
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陷之亡地而后存的道理他徐阶也懂。
如今我也全盘托出,就看你们朝廷如何取舍了,若是执意杀我,那敢问将来天下各府县谁还敢主动投罪?
光凭这一点儿,徐阶也是有恃无恐,他小口呡了杯茶,细细品尝个中味道。
海瑞瞅了眼,说道:“这里的茶比不得徐少师家中的茶,只好委屈你了!”
徐阶轻轻放下茶杯,笑道:“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无妨,无妨!”
海瑞不置可否。
想起了刚刚迎徐阶进门他说的那句话:“海御史可敢收我?”
当时海瑞轻笑一声:“有何不敢!”
徐阶的心思,海瑞岂会不懂,无非就是想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吗,但他绝不会想到,这个办法如今对自己已经免疫了。
当年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上书大骂嘉靖皇帝,今日又何怕你们这些清流士子?
海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当年徐阶营救自己,当即起身朝徐阶一拜:“还一直未谢过当年徐少师救我之恩!”
当年海瑞上书大骂世宗皇帝,惹得朱厚熜龙颜大怒,当即将海瑞投狱。
彼时朝廷上有不少人设法营救海瑞,而徐阶就是这帮人之首,也可以这样说,若无徐阶极力营救,海瑞也未免能活的下去。
徐阶微微一笑,故意问道:“是谁让海御史南下查案的?是陛下还是内阁?”
“陛下!”
“那海御史就是这样报恩的?屡次故意针对老夫,咬着我们徐家不放?”
海瑞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从始至终,我海瑞没有针对过任何人,我只知道大明有明文,有律法,如若谁犯了律法,海瑞自当按律处置!“
徐阶哈哈大笑了一阵,才说道:“那老夫如今犯了如此多的律法,敢问海御史又当如何处置我?”
“朝廷自有决断!海瑞遵旨便是!”
“那朝廷要是不追究我怎么办,海御史岂不白忙活一通?”
“不会的,朝廷会处置你!”
“你就这么肯定吗?”
“我相信朝廷!”
你口口声声一个朝廷,朝廷是谁?”
“是陛下,是内阁,是大明律,是天下百姓讨要的一个说法!”
海瑞回答的句句义正言辞,心中所展现出的凛然正气不经意间让徐阶顿时语塞。
徐阶悻悻然讥讽道:“倒也不怪你,你未身居高位过,自然不会懂得“和光同尘”这四个字!”
海瑞冷哼一声,说道:“我是不懂“和光同尘”但我懂得如今的大明朝正因为有了你们这些“和光同尘”才会变得民不聊生,社会凋敝!”
徐阶气的脖子涨红,喝道:“莫非你想做圣人乎?”
“非也,做不得,也不想做,倒是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问徐少师!
你曾修建了一座王阳明祠堂,还对他行了跪拜礼,你又随文蔚公学习阁下之道,磨砺十年方有所悟,虽未能相见,但实为再传弟子!你曾发誓将要牢记良知之学,报国济民,匡扶正道,这么多年你忘了吗?”
徐阶沉默不语。
过了良久,才开口道:“没有忘!那我再问问还御史,什么是清流,什么是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