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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8章 鱼死网破
    什么是清流,什么是浊流?徐阶这个问题刚问出口,海瑞立马答道:“清流自然喻指德行高洁负有名望的士大夫,浊流自然喻指品格卑鄙无耻的小人。”

    

    说完,海瑞看向了徐阶,那双充满正气凛然的眼睛,顿时让后者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徐阶起身,背负双手,缓缓道:“没有什么绝对的清流,也没有什么绝对的浊流,有时候清与浊由不得他们!

    

    顾名思义,清浊是对立的,但实际来看,清流、浊流都是由士大夫所创始,所组成。

    

    就两者背景上来讲,并没有什么分别。但在政治的奋斗与搏杀中,这辈同阶级的士大夫,却酝酿出一个清流与浊流的不同。”

    

    海瑞听得有些怔怔出奇,徐阶作为辅弼两朝的首辅,其政治觉悟与见识自不是海瑞所可比拟的。

    

    就连当朝首辅张居正也都是他的学生,抛开两人政治立场的不同,能得到徐阶说教的机会可谓是千载难逢。

    

    因此海瑞立即将手中茶杯放下,正襟危坐,束起耳朵认真听徐阶说教。

    

    徐阶余光瞅见海瑞这一细微动作,面上不显,心里却乐开了花。

    

    能让海瑞这块比茅坑里石头还又臭又硬的人这般动容,除了前几年的胡汝贞,想必就是自己了吧!

    

    徐阶顿了顿,继续说道:“当今天下,那些自认研读孔孟之道的读书人都想加入政府,而政府里的位置却是有限的:于是一部分固可入政府,也终有一部分或最大部分是当在政府之外的。

    

    这么一来,政府之内的知识分子与政府之外的知识分子自然就形成了在朝与在野之分。

    

    前者若想一直保持权势利禄,不得不用卑鄙的手段;久而又久,自然就流入污浊一途。

    

    这也是大势所趋,非他本心可以决断,一代奸相,严嵩既是如此。

    

    后者为欲与之相抗,不得不用高明的口号、以博得天下士林的同情,来保持自己在士林中的地位。

    

    久而久之,这等人自然又流入清高一途。而浊流在政府里常结纳宦官等一些腐化势力,以蒙蔽君主;清流则在士林中常结纳书生等势力以与相抗。

    

    清浊之分,原本就是同阶级、同背景的人为争夺富贵所自然产生的一种结果;但一经成立,对于国家的一些大政方针以及宫中琐事,也都各有定见,各有主张。

    

    虽至清浊易地而居,浊流斗败,则被迫退出政府,清流得胜涌入政府,而原来的定见或主张,尚能保持若干。

    

    并不是一旦在朝,便即刻绝对的浊起来;一旦在野,便即刻绝对的清起来。因此之故,清浊的对立,常能持久,但都不绝对!”

    

    徐阶一番话,抑扬顿挫,洋洋洒洒,直让海瑞心中有种莫名的澎湃与激荡,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徐阶,由衷地鼓起掌来。

    

    此刻海瑞终于明白,徐阶为何能隐忍多年,“三年磨一剑,一剑惊朝堂”扳倒奸相严嵩了。

    

    海瑞起身朝徐阶作揖一拜:“能受徐少师指教一番,海瑞深感荣幸!”

    

    ………

    

    十一月二日,北京城。

    

    张居正今早一到内阁,还未来得及歇脚,便有传旨太监前来传达皇帝的三道口谕:第一,经筵推到来年二月份举行;第二,这期经筵官应该换一批了,请张先生重新挑选;第三,太后每见张先生票本,墨迹都是光彩异常,香气十足,但不知张先生所用是何墨,望告之。

    

    原来自永乐皇帝以来,历代皇帝经筵,每年都是举行春秋两次,一般都是春季二月至四月,秋季八月至十月。

    

    每月都是大讲三次,逢二进讲,称为大经筵;每天还有日讲,称为小经筵,已成定制。

    

    如今已经到了十一月份,今年朱翊钧的经筵总算结束了,也相当于放了个寒假,明年开春经筵官朱翊钧要换一批,这倒也无可厚非。

    

    今日,张居正听了这两条圣谕,自是大喜过望,当即吩咐书办去给传旨太监十两银子,子作打赏。

    

    此举令传旨太监顿时犹如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自打冯保走后,每此来传旨的太监都未得到奖赏,可张居正今日却如此慷慨大方,令他十分惊奇,连连朝书办点头哈腰道谢,喜洋洋的走了。

    

    可书办哪里又知道,张居正为等这三道口谕,等了好久。

    

    如果说第一条圣谕平平无奇,那么第二、三条圣谕更是让张居正喜上眉梢。

    

    重选经筵官明面上是皇帝的意思,可懂的人都懂,这其中若无李太后首肯,就是推选再多的人也是毫无用处。

    

    再看第三道口谕,问墨虽是小事,但从中可以看出李太后又把他当“首辅”了,也预示着李太后对他曾一度动摇的信任感如今又重新恢复。

    

    张居正起身出门,抬头望了望乾清宫的方向,晨曦初照,在金色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红墙黄瓦,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张居正的心情顿时恬适下来,深思熟虑了会儿就援笔伸纸,写出如下揭帖:

    

    “仰望吾皇陛下,臣张居正仅就圣谕问墨一事,恭答如下:臣所用之墨,名蟠璃纹圆墨,是为湖北人公仪仙所制。

    

    公仪仙自号水晶宫客,家中富裕且好文雅,常与好友出游,每年都会制善墨相赠,然一年所制仅不过数十挺,故坊间无售。

    

    居正曾听人言,蟠璃纹圆墨制法非常复杂:首先要用上好纯正松烟,经过烧烟、收烟、加胶、加药、和烟、蒸剂这几道程序。

    

    其次才是干捣细筛,每斤烟都要兑胶八两,然后制样,入灰,出灰,去湿之后方能得墨色。

    

    烟浸之后,还要用珍珠麝香各一两,梅片半两,冰片半两,一起合调,方能成之。

    

    大凡用墨及好墨的标准为都是:“黝如漆,轻如云,清如水,浑如岚。”具有“香如捷好之体”,“光如玄妻之发”。

    

    亦或是色黑如漆,光明可鉴,质极轻清,具有自然之馨,如此才能入纸不沁散,笔不阻滞,暑天胶性不润,寒天胶性不介!

    

    写到这里,张居正朝外喊道:“来人啊!”

    

    值房书办高汾闻声赶紧推门而入,躬身说道:“元辅有何吩咐?”

    

    张居正问道:“咱们这里所存蟠璃纹圆墨还有几挺?”

    

    “五挺。”

    

    “好。”

    

    张居正答应一声,挥手示意书办下去,然后才又写道:

    

    臣所用蟠璃纹圆墨,是从翰林院学士许国处得来。

    

    翰林学士许国是徽商许鈇次子,于嘉靖四十四年中进士,他学问精湛,为文道士林推重。

    

    明年陛下经筵,臣所选讲师三人,许国便是其一也。

    

    臣如今所存蟠璃纹圆墨尚有五挺,现呈献陛下、太后试用,若称圣意,可谕旨歙州知府,列此墨为专贡。张居正伏拜。

    

    写毕,张居正甩了甩手,长舒了一口气,拿起来轻轻吹了吹,等字迹晾干后,他又反复读的检查了三遍,见无纰漏之后才吩咐高汾说道:

    

    “你现将这份揭帖连同那五挺蟠璃纹圆宫墨封存好,一并送到司礼监转呈圣上。”

    

    一听是给皇帝进贡的,高汾自然不敢大喜,双手呈过揭贴,点头应诺!

    

    高汾刚走,张居正的身子并没有挪动,就赶紧开始翻阅今日司礼监送来的代拟票的奏疏。

    

    第一道是蓟镇总兵欧阳柏所奏:两浙之民往往私结投兵,豪横日甚,法纪陵夷,宜行蓟镇。

    

    闽广,亟练补土兵以次减汰,但广东方议大征论者,谓决非浙兵不可宜令各处,以后必不得已合用浙兵,俱限以定数,报名应募,仍行巡抚查各营水陆官兵。

    

    补足原额,严督将领如法训练,不徒防御,地方即以听候徵调,仍责成有司举行保甲之法,申严游民之禁,如有司不能安辑其人民,将领不能训练,其部伍抚按官不时参论毋得一切视为虚文报可…”

    

    欧阳柏这道奏本,张居正快速票拟翻了过去,顺手又拿起几道奏本,只扫视了一眼,心中就已经各自有了答案。

    

    突然一道奏本出现了张居正的视线里,张居正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徐阶?

    

    这个时候徐阶上贴是什么意思?重返中枢亦或是…张居正顿时警觉了起来。

    

    怀着好奇之心,他将帖子翻开一看,顿时惊诧不已。

    

    帖子里罗列了许多收受贿赂的皇亲国戚、超品老臣,其中不乏有武清伯李伟、驸马都尉许从诚等,徐阶还说明自己收了多少银子,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还详细记载了自己收受的贿赂。

    

    “某年某月某日,张居正收银二十万三千六百五十四万两,并附有物证人证…”

    

    张居正不禁蹙眉,府内一干事务不论大小,自己都交与管家游七处理。

    

    虽然自己曾明面上不收任何人贿赂,但并不代表游七不收,久而久之,京城里想给张居正送金银财宝的人都自觉的去找游七走后门。

    

    起初游七收银子还是只收十之二三,后来一看张居正并不知道这件事(睁只眼闭只眼),游七彻底大胆了起来,往后无论是谁,无论送多少银子,游七都照收不误!

    

    张居正看着这黑笔白字的证据,心里不由窝火起来,正想着晚上回去如何教训游七时。

    

    忽然听得有人敲门。

    

    “是谁?”

    

    “元辅,是我!”

    

    “你怎么回来了?进来吧!”

    

    高汾推门而入,张居正侧眼看向他,问道:“揭贴你送进去了?”

    

    “送进去了!”高汾面露紧张之色,张居正见状问道:“你怎么了?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

    

    “元辅出大事儿了!”

    

    “何事?”

    

    张居正如今首辅大位已然坐稳,自是有有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前任首辅徐阶徐少师的帖子送进了宫里,陛下将这个帖子发往通政司,诏告北京各大衙门。”

    

    张居正赶紧将刚刚手中徐阶的帖子展开,定睛一看,果然这不是徐阶的笔迹,看来他这份帖子是直送宫里,未经内阁。

    

    不得不佩服,如今徐阶就算归隐士林,北京城里各大衙门照样有不少他的门生故旧。

    

    他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故意将事态放大化,真可谓是老谋深算!

    

    这时,另一名书办也匆匆跑来,喊道:“元辅,宫里来了旨意,陛下请您进宫奏对!”

    

    张居正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我稍后就进宫!”

    

    ……

    

    乾清宫。

    

    十一月的天气,已然降温了不少,但朱翊钧刚刚看了徐阶的帖子后,愈发觉得满头大汗,浑身燥热。

    

    于是吩咐孙海给门窗稍微打开一些,此刻朱翊钧就站在那道缝隙前,双眼空洞地望向远处,静静感受迎面而来的清风,仿佛在思考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也没思考。

    

    孙海刚得了李太后的特意嘱咐,换季容易生病,让他好生照顾好皇帝。

    

    只见他端着一个大盘子,上面有两杯温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哎呦,我的爷,天气凉,小心着风了!”

    

    说完孙海赶紧将手中的两杯茶放下,快步走了过去,就要关窗,却被朱翊钧伸手拦住:“吹一会儿,无妨!”

    

    孙海双手一摊,委屈道:“爷,太后娘娘刚给了奴婢懿旨,让奴婢务必看好您,您若龙体出了差错,奴婢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朱翊钧点了点头,说道:“关了吧!”

    

    孙海小心翼翼地将门窗关上,微笑道:“爷,奴婢给您冲了两杯温茶,您看喝哪一个?”

    

    朱翊钧没有理会孙海,呆呆地拿起一旁桌子上,张居正特意为自己编撰的教科书—《帝鉴图说》。

    

    这本书的内容是由一个个小的故事构成,每个故事都配以形象,生动的插图。

    

    全书一共分为上、下两篇,上篇“圣哲芳规”讲述了历代帝王的励精图治之举,下篇“狂愚覆辙”剖析了历代帝王的倒行逆施之祸。

    

    但朱翊钧昨晚翻开阅览时,发现里面除了各种故事,还时不时带有张居正所诠释的帝王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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