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伯,如何处置商君还有待商榷。”
嬴驷抖了抖竹简,忙着处理政务并未抬头。
“近来朝野上下,对本公的做法多有怨言。
酒肆里每天都有人在高呼灭昏君、救商君。
有的百姓离开咸阳,前往商邑。
还有的甚至跑到父亲陵前告状。
公伯知道他们说什么吗?”
烛火照在嬴驷侧脸上,忽明忽暗,让人猜不透内心想法。
数日前惶恐不安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脸上的惶恐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洞悉一切的沉稳。
嬴虔竟一时间有些看不透他。
殿内静悄悄,嬴驷合上竹简,无形之中试探嬴虔。
“他们告诉父亲,我辜负了他的期望,还说我要杀商君,不是个好国君,秦国国强一代,二代将亡。”
“咸阳民心不稳,商邑随时可能发生叛乱,公伯认为现在本公该下令杀了商鞅吗?”
嬴虔略微一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但如果错失良机, 他就再也没有报仇的机会了。
“商鞅功高震主,必须立刻处死。”
嬴虔相信自已能以雷霆手段镇压叛乱,稳住朝野上下。
嬴虔闷声回答完,没看到嬴驷眼底快速闪过的失望。
公伯,你说的冠冕堂皇,到底还是为了私仇。
朝堂之上,他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我会考虑公伯所说,本公有些累要休息了。”嬴驷打个哈欠,很是疲倦地合上双眸。
嬴虔定在原地,几次张嘴,想说的话终究是没说出口。
疾风过,烛火几经晃动,再次直直燃烧。
人走远。
嬴驷睁开眼,眼底的疲倦消失的一干二净。
“来人。”
一个二十出头,面容周正,一身书卷气的年轻内使走进来。
蒙延行礼,“君上。”
孙季等公父留下来的人,这几天嬴驷已经放人出宫,重新挑选一批人到自已跟前。
“传本公三道诏令,其一秘密商君送至国狱关押、禁止动用私刑。
其二朝野上下有为商君鸣不平者不可问罪、不准动用刑法。
其三将公孙贾冒充齐国商人,诬陷商君而被就地正法之事通告朝野。”
蒙延快速记下,抬头时嬴驷已经离去。
蒙延琢磨着这三道政令,频频点头,“君上之令,处处维护商君,想来是准备不日将人放了。”
不止蒙延这么想,老氏族们得到消息同样这么认为。
太师府邸。
王、杜、赵、蒙等几十名老氏族齐聚一堂。
“王章恨恨道:“嬴驷小儿,不足预谋!”
其余人附和。
“君上第三道诏令,用公孙贾的死揭过商鞅谋逆一事,平息百姓怒火,手段之高明,不亚于嬴渠梁,还真小瞧了他!”
“现在四万大军收回,公孙贾又死了,诬陷商鞅谋逆的计策失败,用不了几天,商鞅出来了,没咱们好果子吃!”
“不行!不能让商鞅出国狱,得想办法让他死在里面。”
“守卫国狱的都是禁卫军,你能有什么办法杀商鞅?”
“现在掌管禁卫军的是嬴华,他从小冲动,稍微挑拨一下嬴华,让他去杀商鞅怎么样?
嬴华要是真杀了商鞅,就能把嬴驷拉下马,换个听话的人当国君!”
杜挚野心之大,惊呆众人。
他们只想让商鞅死,从未想过要换国君。
还是这小子狠啊!
杜挚眼神阴狠,他也是被嬴驷逼得!
当初说好,只要他诬陷商鞅谋反,许杜氏一族加官进爵,许他十五邑!
现在呢?
毛都没捞着!
半晌。
王章说:“杜大夫此计可行。”
“国君当与卿大夫共治秦国,嬴驷不愿,那就换一个国君。”
“对!谋杀商鞅再换国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重回当年氏族荣光。
唯有甘龙一言不发,眼神如同看蠢材一样看着众人狂欢。
甘令最先发现不对劲,紧忙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众人面面相觑。
杜挚被推选出来问,“老师,你觉得此计可行否?”
甘龙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意味不明。
“不行。”
“商鞅要死,不能阴谋秘杀,必须死得光明正大,合乎秦法。”
至于换掉嬴驷,甘龙并未反对,心里有自已的打算。
嬴驷不愧是嬴渠梁的嫡长子,在外流放多年,回来才几个月,行事作风比嬴渠梁还狠!
再让他成长下去,老氏族恐怕要被连根拔起!
反观嬴华一个武夫,控制起来方便多了。
王章费解,“死就死了,还那么麻烦。”
“你懂什么!”
甘龙呵斥声,“商鞅深得人心,这个节骨眼上他突然暴毙,老秦人会认为是谁干的?”
“老氏族!”
甘龙自问自答,“到时商邑百姓们揭竿而起,秦国内乱,君上为了平息众怒,会把老氏族推出去,咱们不死也要脱层皮。”
“想要商鞅死还不引起秦国内乱,老氏族能全身而退,就只能用商鞅自已制定的法杀了他。”
设法让嬴驷下令杀掉商鞅,商鞅死后嬴驷失去民心。
再利用商鞅之死,为人讨回公道,讨伐昏君,另立新君。
甘龙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纵横谋划,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可,可是现在商鞅谋反的证据不成立,咱们还怎么扳倒商鞅?”
甘龙眸子一冷,“那就搜罗罪证,一条条加在他身上!”
半个月后,朝堂之上。
车错从河西快马加鞭赶回,本该在北地劳军的景监,也出现在朝堂。
王章眼神诧异,当即状告两人,“车错、景监两人擅离职守,请君上依法治罪。”
嬴驷目光淡淡,“两人回来之事,早已告知本公,何来擅离职守之罪?”
“君上怎么从未提过?”王章错愕,下意识脱口而出。
嬴驷笑了,继而眼神变得凌厉,骤然发难。
“秦国什么时候,国君行事要先告知臣子?!”
王章吓得连忙跪下,“老臣失言,君上息怒。”
“大夫年老体衰,偶有失言之处,本公自当体谅。”
嬴驷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吃,“地上凉,大夫快快请起。”
“多谢君上。”
王章在杜挚搀扶下颤巍巍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嬴驷道:“今日朝会,只为一件事,诸位认为该如何处置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