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门庭若市的上将军府邸,此刻门可罗雀,荒草丛生。
赢虔披头散发,头戴青铜面具遮挡鼻子脸颊。
他沉默不言,背对着嬴渠梁,不肯转身见对方。
嬴渠梁知道他心中有怨有恨,轻声安抚许久,不见对方开口,心中焦急。
大哥在军中素有威望,如果因为此事和甘龙联手反对变法,变法将难以继续下去。
变法失败,秦国必亡。
想到这里,嬴渠梁心急如焚,不得不搬出往事试探对方的态度,“大哥,还记得公父遗嘱吗?”
换做以前,赢虔一定会有反应,但是现在回应嬴渠梁的仍旧是死一般的沉默。
嬴渠梁红了眼眶,狠心道:“放弃变法,杀掉商鞅。咱们嬴氏一族,重回西陲。”
什么昭雪国耻、什么东出之志、什么逐鹿中原,统统都不要了!
赢虔眼中情绪波动,双手紧握成拳。
一直沉默的人,终于张了嘴。
他声音嘶哑,“渠梁,不要拿这些话试探我!
我身为秦国的长公子,曾经的上将军、太子傅,我亲眼看着落后贫穷的秦国,一步步崛起。”
“我不会让秦国毁在我的手里,赢虔……不反变法。”
赢虔声音停顿片刻,倏地变得阴冷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但是,我恨商鞅!”
“我恨他刻薄无情,恨他冷血没人性,明明可以用断手断脚代替,却偏偏用劓刑来羞辱人!”他心寒啊!
“我是秦国的长公子、宗室领袖,统领二十万秦军的上将军!
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割掉我的鼻子,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世人!?”
赢虔双眼通红,诉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为了变法能够成功,为了秦国能崛起,罢官罢爵我都认了。
但是商鞅……我不认!”
那日之耻,必报!
嬴渠梁刚刚放下的心,因他后面的话再次紧绷起来,“大哥……”
他还再劝一下,赢虔已经不想听,“不要再说了!在商鞅用刑的那一刻,就没有什么大哥了!”
尾音落地,赢虔愤怒离开,独留嬴渠梁一个人在原地哭喊,“大哥……”
是渠梁对不起你……
侍从孙季踱步上前,轻声安慰,“公子虔深明大义,日子久了或许可以慢慢修复他与大良造的关系。”
“君上保重身体,切勿忧思过度,现在秦国还有许多事等着您处理。”
嬴渠梁望着大哥离去的方向,内心悲痛交加,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涌上心头。
但是现在,他还不能休息。
嬴驷、商鞅、宗室、老世族们都在看着他。
嬴渠梁擦干眼角的泪水,挺直脊梁,“回宫。”
栎阳宫、高平殿内。
嬴驷跪在地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自出事后,太后命他每日白天跪在高平殿内反省,直至公父回来。
“嬴驷,你可知错。”
身后蓦然传来父亲的声音。
嬴驷眼神一亮,似找到自已靠山般欢喜,“父亲,你总算回来了!
商鞅割掉了大伯的鼻子,还要废掉我的太子之位,父亲,你要为我们两个做主,严惩商鞅。”
嬴渠梁本来就憋着火,现在听到他的话,火噌一下窜上来,一巴掌甩过去,“你这个逆子!”
“我不服,父亲为何打我?”
“犯下滔天大错,还不知错,没有大良造,你早就死了!”
嬴渠梁“啪啪啪”又狠狠打了人几巴掌,嬴驷嘴角流血。
少年叛逆心理作祟,被打更加不肯认错。
“那群贱民以次充好,用沙石糊弄我,我没杀错!”
“逆子!”
嬴渠梁早就被各方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现在见人不知悔改,情绪彻底崩溃。
他抱起大案砸向嬴驷,被孙季拦住,“君上、君上……”
“滚开!”
嬴渠梁气疯了,竟拿起挂在墙上的宝剑,一剑砍向嬴驷。
“今天我就杀了你,为死去的老三族族人偿命!”
“渠梁!住手!
他是你唯一的、寄予厚望的嫡子,杀了驷儿,宗室为争太子之位,必将再生事端。”老太后拄着拐杖,从偏殿走出来。
嬴渠梁看到母亲,又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嘴角流血的儿子,握剑的手在发抖。
老太后拿走他的佩剑,明白他有多不容易。
她心疼儿子,“渠梁,心里难受别憋着,哭出来就好了。”
“娘……”
嬴渠梁再也扛不住,在人面前缓缓跪下痛哭起来,“是儿子没用。”
老太后眼角含泪,像小时候哄人睡觉一样,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渠梁、别怕。天塌了,有娘在、有娘在。”
“娘……”
嬴渠梁哭声更大了。
一旁的嬴驷两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他印象中的父亲,威严坚韧、胸怀开阔、胆识过人,有雄主之姿。
他从未见过对方像现在这样,在太后面前,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而这都是因为自已……
嬴驷低下头。
他好像不该杀那些人。
他好像……
真的做错了。
许久、许久。
殿内哭声渐渐停下。
嬴渠梁大哭一场后,情绪慢慢恢复,老太后搀扶下站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唯一的嫡子,心中隐隐作痛。
他沉声说:“本公支持大良造对你的宣判,自即日起,废太子嬴驷以庶民身份放逐秦国山野。”
这一次,嬴驷没有再顶嘴喊冤。
他跪下低声道:“是。”
“嬴驷,你自幼由大伯抚养长大,受老太师、公孙贾教导,偏听偏信对变法多有意见。
如今贬为庶人,你自已到秦国各地去亲眼看看变法,亲耳听听秦国百姓是怎么议论变法。
好好想想自已的所作所为,到底有没有错。”
“嬴驷明白了。”
嬴驷擦了擦嘴角的血,依次跪别太后、跪别嬴渠梁,离开宫殿。
“公子驷刚毅勇敢、聪慧伶俐,但性格鲁莽。
此次被贬为庶民,说不定也是好事,正好可以磨一磨人的性子。”
“希望如此……”
嬴渠梁心事重重,“大哥和嬴驷的事情处理完了,本公也该去见见商鞅了。”
变法还在等着他。
与此同时。
嬴渠梁安抚赢虔、嬴驷被贬为庶民的消息传入太师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