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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鬼公交。
我的魂魄。
阳剑。
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理不清,剪不断。
面包车在大门口停下来。司机收了钱,帮我们把行李搬下车,又唠了两句天气,开着他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走了,尾气喷了我一脸。
我站在南山别墅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铁艺大门,看着门卫室里那个陌生的保安——不是我认识的人,大概是新来的。
林雨站在我身边,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攥住了我的袖子。
“怕不怕?”她问。
“怕。”我说。
“我也是。”
她顿了顿,又说:“怕也得进去。”
“嗯。”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进了那扇门。
南山别墅还是那副老样子。灰白色的外墙,黑洞洞的窗户,院子里疯长的花草。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一样了。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儿,不是霉味,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烧纸钱的味儿,若有若无的,钻进鼻子里就没了,可你总觉得它还在。
土拨鼠从我背包里探出半个脑袋,嗅了嗅空气。
“死人味。”它压低声音说,“比以前更浓了。”
陈老太太径直朝69号别墅走去。我跟在后面,林雨拉着我的袖子,土拨鼠缩回背包里,大气都不敢出。
经过44号别墅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栋楼还是那副模样。灰白色的外墙,紧闭的门窗,院子里杂草丛生。可二楼的窗户上,贴着一张脸。
白惨惨的,没有五官,就那么贴在玻璃上,像是在往外看。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没了。
林雨拽了拽我的袖子。“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走吧。”
69号别墅的院门虚掩着。陈老太太推开门,丝瓜架上的丝瓜又长大了一圈,有几根已经老了,皮变成了黄褐色,硬邦邦地挂着。院子里的花草比走之前更疯了,几乎把整条小径都吞没了,我们不得不踩着草叶子走过去。
陈老太太打开房门,屋里还是那股草药味混着霉味。她把竹篮放在八仙桌上,从里面掏出铜镜,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镜面上还是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面普通的镜子。
“今晚,”她说,“去等那辆车。”
0386路。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几个数字。
土拨鼠从背包里钻出来,跳到八仙桌上,蹲下来,两只前爪搭在肚子上。
“鼠爷也去。”它说。
“我也去。”林雨说。
陈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那天下午,我们哪都没去。陈老太太在堂屋里准备东西,黄纸、朱砂、毛笔、剪刀,一样一样地从竹篮里掏出来,摆在桌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次的事。
土拨鼠蹲在窗台上,眯着眼晒太阳。阳光照在它身上,它的毛色变成了一种暖融融的黄褐色,看着还挺好看。
林雨坐在我身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绞着衣角,把那块布料绞出了细细的褶皱。
“林雨。”我叫她。
“嗯?”
“你真的不怕?”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小小的我。
“怕。”她说,“可怕也得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天黑了。
陈老太太拎起竹篮,走到门口。
“走吧。”
我们跟着她,走进了夜色里。
南山别墅的夜还是那么黑。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几盏,昏黄的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熄灭的蜡烛。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只只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我们。
我们在大门口的公交站牌下停下来。
那是0386路的站点。
站牌是铁皮做的,漆掉得差不多了,上面贴着小广告,还有一张寻人启事,跟牧屿小镇那个站牌一模一样——治脚气的,通下水道的,黑白打印的老头照片,被雨水泡得看不清的电话号码。我盯着那张寻人启事看了很久,总觉得照片上那个模糊的脸在哪里见过,可想不起来。
我们等着。
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土拨鼠蹲在站牌顶上,两只前爪搭在肚子上,歪着头,像一尊小石像。陈老太太靠在站牌上,竹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林雨站在我身边,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
远处,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
不是汽车,是那种老旧的柴油机声,突突突的,闷沉沉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一道光从路的那头射过来。
黄的,不是白的,像是煤油灯的光,又像是蜡烛的光。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照得路面上的碎石子都投出了长长的影子。
0386路。
那辆公交车慢悠悠地驶过来了。车身还是那么破,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大灯只亮了一盏,另一盏是瞎的,黑洞洞的,像一只瞎掉的眼睛。
车在我们面前停下来。
车门“吱呀”一声开了。
司机还是那个人。戴着白手套,脸上挂着那种僵硬的微笑。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一动不动,像两颗镶嵌在眼眶里的玻璃珠。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那张嘴咧开了。
“好久不见。”他说。
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
“上来吧。”他说,“等你很久了。”
我站在车门口,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林雨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我手心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土拨鼠从站牌上跳下来,四条腿着地,仰着头看着那辆车。
“死人味。”它压低声音说,“很浓。”
陈老太太没有说话。她拎着竹篮,迈步上了车。步伐很稳,佝偻着背,一步一步的,像她每次走夜路时那样,不快不慢。
我跟在后面,林雨拉着我的手,土拨鼠跟在我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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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在身后关上了。
车厢里很暗。不是那种普通的暗,是那种密不透风的、有重量的暗,像是有人把一整块墨汁倒在了车厢里。车顶上有几盏小灯,可它们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再往外,就是一片漆黑。
车厢里坐着人。
不是活人。
他们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尊蜡像。有的低着头,有的仰着头,有的歪着脑袋靠在车窗上。他们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黑洞洞的,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还是几十年前的款式。
我一眼就认出了几张脸。
那个淹死在河里的小孩。那个吊死在房梁上的女人。那个被烧成黑炭的老头。
我见过的。在之前登上这辆车的时候见过。可那时候他们没有这么多。现在车厢里坐满了人,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整车的人都在等我。
司机没有回头。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白手套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光。
“你的东西,”他说,“在后面。”
我朝车厢后面看去。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像是睡着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跟我身上这件一模一样。他的头发,他的身形,他搭在膝盖上的手的姿势,都跟我一模一样。
那是我的魂魄。
我的腿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翻涌,想要冲出来,又冲不出来。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像是另一颗心脏,想要破开我的肋骨。
“去吧。”陈老太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拿回你的东西。”
我迈出了一步。
车厢里那些“人”齐刷刷地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睛全看着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就那么看着,看得我头皮发麻。
土拨鼠跟在我脚边,压低声音说:“别停。别看他们。一直往前走。”
我又迈了一步。第三步。第四步。
最后一排越来越近了。那个低着头的人也越来越清晰。我能看到他外套袖口上的那颗扣子——我的外套上,同一个位置,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扣子,前几天刚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是我自己缝的。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疤。我小时候切菜切的。
他脖子后面有一颗痣。我也有。
那就是我。
我的手抬起来,朝他伸过去。指尖碰到他肩膀的那一瞬间,他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是空的。黑洞洞的,像是两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他盯着我,嘴巴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我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笑容。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人用刀在他的脸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你终于来了。”他说。
声音跟我一模一样。
我猛地缩回手,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座椅。
车厢里那些“人”全都站起来了。他们朝我围过来,慢慢的,一步一步的。他们的脸还是那么白,眼睛还是那么黑,可他们的嘴在动,像在说什么。我听不清,只听到嗡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苍蝇在车厢里飞。
土拨鼠跳到了座椅靠背上,两只前爪从肚子上掏出了那把惊魂锣。
“一敲更夫锣——!”
“哐!”
锣声在车厢里炸开,震得车窗玻璃嗡嗡响。那些“人”停了一下,像被按了暂停键。
“二敲更夫锣——!”
“哐!”
他们的身体开始发抖,有几个站不稳的,直接摔在了座位上。
“小子!快!”
我看着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魂魄。他还坐在那里,歪着头看着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诡异。
“你拿不走。”他说,“你不敢拿。”
我的手在发抖。可我还是伸了出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冷的。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像是握住了一块冰,寒意从掌心窜上来,顺着胳膊往上爬,一直爬到心里。
“拿回来。”我咬着牙说,“我的东西,我得拿回来。”
他的笑容僵住了。
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开始扭曲、变形,五官像蜡烛一样融化,露出,像一扇窗户,窗外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碎了。
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碎,碎成了无数片。那些碎片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然后化成了一缕烟,灰白色的,没有气味,顺着车窗的缝隙飘出去了。
我手里空了。
“你的魂。”土拨鼠说,“拿回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什么感觉。没有那种“魂魄归位”的异样,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种通体舒泰,什么都没有。我还是我,跟刚才一样。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胸口里那股翻涌的感觉没了。那颗想要破开肋骨冲出来的心脏,安静了。
陈老太太走过来,枯瘦的手搭在我肩膀上。她的手是温的,我第一次感觉到她的手是温的。
“走吧。”她说。
车厢里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坐回去了。他们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司机还是那副样子,手搭在方向盘上,白手套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光。
车门开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位置。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下了车,站在路边。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打了个寒颤。0386路关上车门,突突突地开走了。车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它还会回来吗?”我问。
“不会了。”陈老太太说,“你拿回了你的东西,它没有理由再回来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又像多了什么。林雨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土拨鼠蹲在我脚边,两只前爪搭在肚子上,眯着眼。
“走吧。”它说,“该回去了。”
我们转身往回走。月光从头顶上浇下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我走一步,影子也走一步。我停下来,影子也停下来。
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咋了?”林雨问。
“没啥。”我说。
我抬脚继续往前走。
影子跟在后面。
一直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