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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头爬上来,还没来得及把整个镇子晒透,就开始往西边沉了。金红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那些低矮的屋顶和斑驳的墙面都镀上了一层暖色,看着挺好看,可那暖意却怎么也落不到人身上。
我们落脚的这个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搭着丝瓜架,黄花开得正盛。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姓苗,陈老太太管她叫苗姐,看着比陈老太太年轻不少,可腰比陈老太太还弯,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折成了两截,一步一步地挪,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苗老太太不怎么说话,把我们让进来之后,就一个人坐在堂屋的角落里,对着一个供着神像的龛子念经。她念的不是佛经,我也听不懂念的是什么,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风吹过干枯的芦苇,沙沙的,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陈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竹斗笠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有那双枯瘦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颤着,像在数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林雨靠在我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院子。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坐了没一会儿就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凑到堂屋门口看了看苗老太太念经的样子,然后悄悄回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那个老太太念的是什么?”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
“听着怪瘆人的。”她搓了搓胳膊。
我没有接话,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老朱。
他到底去22号别墅干什么?
他在保安亭里翻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南山别墅?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人一旦你对谁产生了怀疑,你怀疑的那个人在里眼里做啥都很可以。
老朱这个人,在保安公司的时候就神神秘秘的。别人上班都是打卡、巡逻、交接班,他不一样。他总是最后一个来,第一个走,有时候一连好几天见不到人。保安队的人私下里议论过,说老朱在外面有别的营生,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当初把我送到南山别墅,就是他和阳剑一起安排的。那时候我还傻乎乎的,以为这是个好差事——工资高,活轻松,后来我才知道,这南山别墅的保安,根本就是个火坑。
我不敢往下想了。
如果老朱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地方有问题,那他和阳剑把我推到这里来,到底安的什么心?
还有22号别墅。那地方一直空着,我去巡逻的时候路过好几次,从来没见有人进去过。可今天老朱进去了,还鬼鬼祟祟的,在保安亭翻了东西才去的。他进去干什么?见什么人?还是找什么东西?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啃噬着我的脑子,让我坐立不安。
“想什么呢?”林雨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在想一些事。”
“是不是在想那个老朱?”她歪着头看我。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从早上就一直心不在焉的,还时不时的念叨着老朱。”她撇了撇嘴,“我又不傻。”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个老朱,”林雨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和南山别墅的事有关系?”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院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丝瓜架上的黄花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叶子了。苗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念经,从堂屋里出来,端了几碗粥放在院子的石桌上。
“吃点东西。”她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天黑了好赶路。”
我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粥,煮得很稠,里面放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林雨也喝了一碗,喝完还舔了舔嘴唇,说好喝。
陈老太太没有喝粥。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山头只剩一线灰白,像是一道快要愈合的伤口。东边的天空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有几颗星星冒了出来,冷冷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冰。
“差不多了。”她说。
苗老太太从堂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陈老太太。陈老太太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塞进了自己的竹篮里。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香烛。”陈老太太说,“寿衣村那种地方,没这些东西不行。”
我没有多问,把剩下的粥喝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林雨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我身边。
“走吧。”陈老太太拎起竹篮,朝门口走去。
苗老太太送我们到门口,站在门槛后面,一句话也没说。我回头看她的时候,她的脸隐在门后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点鬼火,幽幽地烧着。
我打了个寒颤,赶紧转过头,跟着陈老太太走进了夜色里。
牧屿小镇的夜很黑。
没有路灯,没有车灯,连住户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都少得可怜。陈老太太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完全不像一个佝偻的老太太。我跟在她后面,林雨紧紧跟着我,三个人走在狭窄的巷子里,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着,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我们。
出了小镇,路就不一样了。水泥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小路,小路变成了田埂。田埂两边是大片的荒地,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在夜风里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窸窸窣窣地跟着我们走。
“老奶奶,”我忍不住开口,“我们这是往哪走?”
“进山。”陈老太太头也不回地说。
“进山?不是去寿衣村吗?”
“寿衣村就在山里。”她说,“你上次出来的时候走的是公路,那是绕远路。这次我们走近道,翻过这座山就到了。”
我愣了一下。上次从寿衣村出来的时候,我确实走的是公路,绕了很大一圈才到牧屿小镇。可那是白天,有面包车坐。现在大晚上的翻山越岭……
我想着坐车几个小时才能到的寿衣村,对陈老太太的话产生了怀疑。
只要翻过这座山吗,可寿衣村明明那么偏僻!
“老奶奶,这山路好走吗?”
“不好走。”陈老太太说,“可没办法。那土拨鼠是夜里出来的东西,白天找不到它。我们得赶在子时之前进山,子时是阴气最重的时候,那东西最容易出来。”
我没有再问,跟着她往前走。
山路比我想象的难走得多。说是路,其实根本算不上路,不过是山洪冲刷出来的一道浅沟,两边的荆棘和灌木几乎把整条沟都封住了。陈老太太走在前面,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那些荆棘见了她就自动让开,等她过去了又合拢,像是活的。
我走在中间,就没这么好运了。荆棘划破了我的袖子,在我胳膊上拉出好几道血印子。林雨更惨,她的外套被勾了好几个洞,头发上也挂满了草籽和枯叶。
“还有多远?”她小声问。
“快了。”陈老太太说。
又走了一会儿,眼前突然开阔了。我们来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坡上,山坡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松树坡照得灰蒙蒙的,像是盖了一层薄纱。
陈老太太停下来,从竹篮里掏出那几样东西——铜镜、铜钱、还有那袋黑色的粉末。
“老太婆得在这做点准备。”她说,“你们先歇一会儿,别走远。”
我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林雨挨着我坐下。她靠在我肩膀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
“累不累?”我问。
“还好。”她说,“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黑。”她小声说,“从小就怕。小时候我妈跟我说,黑的地方有鬼,不让我一个人走夜路。”
我忍不住笑了,“那你现在还跟着我来这种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就当是来徒步登山了,这也是我最爱的活动。”她说,“再说了,有你们在,我不怕。”
我心里一阵抽搐,心想这女人心是有多大,再仔细一看,林雨背着个包,手里还拿着一根登山杖,很明显是做足了准备。
“可恶的有钱人!”
那边,陈老太太蹲在地上,用那袋黑色的粉末在地上画着什么。我仔细看了看,像是一个圆,圆里面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画完之后,她把几枚铜钱放在圆的几个角上,最后把那面铜镜放在圆的中心。
铜镜对着月亮,镜面反射着月光,白花花的一片,像是地上开了一朵花。
“这是做什么?”我好奇地问。
“引路。”陈老太太说,“那土拨鼠是通了灵的东西,一般的法子找不到它。得用月光引路,铜钱定方位,铜镜照阴阳。它要是还在这一带,今晚一定会出来。”
她说着,从竹篮里掏出三根香,点燃,插在铜镜前面的地上。香烟在夜风里飘散,没有往上升,而是贴着地面往山坡
我们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月亮越升越高,山坡上的光影也在慢慢移动。我坐在石头上,盯着那条香烟飘去的方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林雨靠在我怀里,呼吸越来越均匀,像是睡着了,可她的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角,一点都没松。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坡
不是风吹的。风是从东边吹过来的,灌木丛往西边倒。可那一簇灌木,是往反方向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
陈老太太的手按住了我的胳膊,示意我不要动。
我们屏住呼吸,盯着那片灌木丛。
灌木丛又动了一下,然后,一个影子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影子不大,圆滚滚的,蹲在地上,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直起身体,用两条后腿站了起来。
我一眼就认出了它。
土拨鼠。
就是上次在寿衣村救了我的那只土拨鼠。
它还和上次一样,肥嘟嘟的,毛色黄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它站在灌木丛前面,两只前爪搭在肚子上,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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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太太的手收紧了,我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发抖。
土拨鼠闻了一会儿,嘴里嘟囔着!
“宝贝,宝贝在哪里?”
土拨鼠说着,突然转过头,朝我们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月光下,它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颗烧红的炭,在黑夜里发出幽幽的光。它盯着我们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张开嘴——
“出来吧,别藏了。鼠爷早就闻到你们了。”
“用宝物把鼠爷吸引过来干嘛?”
那声音尖尖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又像是有人在锯木头。可它确实是人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一个字一个字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林雨也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那只土拨鼠,愣了一下,然后捂住了嘴。
“是你?”土拨鼠看到我,也愣了一下,“你咋又来了?上次不是让你走了吗?”
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嫌弃,又像是无奈。
我往前走了一步,“大师——”
“别叫大师。”它打断了我,“叫鼠爷。”
“鼠爷,”我改了口,“我来找你帮忙的。”
“帮忙?”土拨鼠歪着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帮什么忙?”
“我想去寿衣村的白房子,找我的魂魄。”
土拨鼠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你的魂魄?”它的声音拔高了,“你小子的一魂一魄被取走了?”
我点了点头。
土拨鼠沉默了好一会儿,两只前爪在肚子上搓了搓,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半天,它才开口,声音低了不少。
“怪不得。上次鼠爷就觉得你不对劲,身上有死气,可你又没死透。原来是魂魄被人取走了。”
它顿了顿,又问,“谁取走的?”
“不知道。”我说,“所以我才来找你帮忙。”
土拨鼠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我看。月光照在它身上,它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是另一个更大、更老的东西蹲在那里。
“你身边那个老太婆呢?”它突然问,“上次跟你一起的那个?”
我知道它问的是邹老太太,心里一沉。
“她……不见了。上次你和那个黑影道士交手之后,她就没了消息。”
土拨鼠的眼睛又瞪圆了,“黑影道士?”
“对。”我说,“一个全身黑漆漆的,看不清脸的道士。他会操控纸人,还会幻化成别人的样子。”
土拨鼠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下,它的毛色似乎变深了一些,整个身体像是融进了夜色里,只剩那双眼睛还亮着。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那东西,还在寿衣村?”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上次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土拨鼠沉默了很久。山坡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虫鸣声。林雨站在我身边,手紧紧地攥着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鼠爷,”我忍不住开口,“你能不能带我去白房子?”
土拨鼠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小子,”它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老,老得像是一棵快要枯死的树,“你知道那白房子里有什么吗?”
“知道。”我说,“有骨灰盒,有灵位。灵位上写着我的名字,还有别人的名字。”
“那你知道那些灵位是干什么的吗?”
我摇了摇头。
土拨鼠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那是锁魂的。”它说,“把你的一魂一魄锁在里面,你就永远也离不开南山别墅。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得守在那个地方,当那个地方的看门狗。”
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林雨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都快掐进我的肉里。
“那……能不能解开?”我的声音在发抖。
土拨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怜悯。
“小子,”它终于开口,“你知道那个白房子是谁建的吗?”
我又摇了摇头。
“是那个黑影道士建的。”土拨鼠说,“他建那个白房子,就是为了锁你的魂。他不想让你死,也不想让你活。他要你半死不活地待在南山别墅,替他镇着那个地方。”
“镇着什么东西?”
土拨鼠没有回答。它转过身,朝灌木丛那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
“小子,你要是想找你的魂魄,就得进那个白房子。可那个白房子,是整个寿衣村最邪的地方。你进去了,不一定出得来。”
“我不怕。”我说。
土拨鼠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那笑声尖尖的,像是风吹过枯枝,又像是在哭。
“行。”它说,“鼠爷带你去。不过你得答应鼠爷一件事。”
“什么事?”
“到了那里,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看。一直往前走,走到最里面,拿了你的东西就出来。记住了吗?”
我点了点头。
土拨鼠转身,一溜烟地钻进了灌木丛。
我看了一眼陈老太太,便跟了过去!
灌木丛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小路,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荆棘和灌木,头顶上的树枝交缠在一起,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土拨鼠在前面跑得飞快,圆滚滚的身体在黑暗中像一团流动的暗影,时隐时现。
我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林雨的手一直攥着我的衣角,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可她没有喊累,也没有停下来。
跑了大约几刻钟,土拨鼠突然停了下来。
我喘着粗气,抬头一看——
寿衣村。
还有之前我来这里时住的那个破房子,而在破房子整对面,正是那个白房子。
月光下,那栋房子的白墙泛着一层冷冷的荧光,像是涂了一层磷粉。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和之前一模一样!
土拨鼠蹲在空地边上,不肯往前走了。
“到了。”它说,“白房子就在那。鼠爷只能送你到这了。”
“为什么?”
“鼠爷进不去。”它的声音闷闷的,“那房子有禁制,鼠爷这种通了灵的东西,靠近了就会被弹开。你不一样,你是活人,禁制对你没用。”
我看着那栋白房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恐惧。上次来的时候,是白天,虽然也觉得诡异,可没有现在这么……这么真实。月光下,那栋房子像是活的,白墙在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去吧。”土拨鼠说,“拿了你的东西就出来。记住,别回头看。”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脚朝白房子走去。林雨跟在我身后,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我的衣角,我回头看她,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林雨?”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在这等你。”她说,“你快去快回。”
我点了点头,转身朝白房子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白房子越来越近,那扇木门也越来越清晰。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可我没有钥匙,怎么进去?
我正想着,手已经碰到了那扇门。
门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阻力,甚至没有感觉到门在动。可它确实开了,门后面是一片漆黑,黑得像是一口深井,黑得像是一只张开的嘴。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整要抬脚走进去。
身后,陈老太太却抢先我一步,进白房子后,门砰的一声被她给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