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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3章 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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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0001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门自己动的——是陈老太太从里面关上的。

    我站在门外,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指尖离那扇斑驳的木门只有一寸远。月光从头顶上浇下来,把我的影子投在门上,那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一滩泼洒的墨汁。

    “老奶奶?”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几下,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回响,像是有人在四面八方同时喊着一个名字。

    土拨鼠蹲在远处的空地上,两只前爪搭在肚子上,歪着头看着这边。月光下,它的眼睛亮得像是两盏小灯,可那光亮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东西——像是看戏,又像是在等什么。

    “鼠爷,”我转过身看它,“这是怎么回事?”

    土拨鼠没有立刻回答。它站起来,用两条后腿走了几步,又蹲下去,两只前爪在脸上搓了搓,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小子,”它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那老太婆不对劲。”

    “什么意思?”

    “她进去之前,鼠爷看到她笑了一下。”土拨鼠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是那种老太太该有的笑。”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陈老太太会笑,我当然知道。可土拨鼠说的那种笑——不是老太太该有的笑——是什么意思?

    我没来得及多想,手已经推上了那扇门。

    门没动。

    我又推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气。门还是没动,像是一堵墙,纹丝不动。可刚才它明明自己开了,我还没碰到它,它就开了。

    “别费劲了。”土拨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门认人。它让你进你才能进,不让进,你就是拿锤子砸也砸不开。”

    “那老奶奶是怎么进去的?”

    土拨鼠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看着我,眼睛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更浓了。

    我站在门前,盯着那扇斑驳的木门。月光下,门板上的纹路像是一张张扭曲的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张着嘴,像是在喊什么我听不到的话。门上的铁锁还挂着,锈迹斑斑,可门既然开了,锁还有什么用?

    正想着,门缝里突然透出一线光。

    不是月光,月光是白的、冷的。那光是黄的、暖的,像是煤油灯的光,又像是蜡烛的光。光从门缝里渗出来,细细的一线,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痕迹。

    我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往里看。

    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那线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在黑暗中飘忽不定,像一只萤火虫,又像一只眼睛,一眨一眨的。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是陈老太太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隔了好几层墙。

    “果然在这里……”

    她在跟谁说话?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想听得更清楚一些。可除了陈老太太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没有回应,没有脚步声,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像是在跟空气说话,又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说话。

    “老太婆找了你十几年……”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是她正在往房子的深处走。

    我急了,用力拍了几下门。

    “老奶奶!老奶奶!”

    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可里面没有任何回应。那线光也消失了,门缝重新变得漆黑,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我转过身,看着土拨鼠。

    “鼠爷,我得进去。”

    土拨鼠蹲在空地上,两只前爪搭在肚子上,歪着头看着我。月光下,它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读懂了——那是犹豫。

    “小子,”它说,“那房子邪得很。你进去了,不一定出得来。”

    “可老奶奶在里面。”

    “那老太婆不是普通人。”土拨鼠的声音闷闷的,“她进去,有她的道理。你进去,可能坏了事。”

    “万一她出事了呢?”

    土拨鼠没有说话。

    我转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板上的纹路在月光下像是在流动,那些扭曲的脸像是在活过来,张着嘴,无声地说着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在门上。

    这一次,门动了。

    没有声音,没有阻力,就像刚才一样,它自己开了。门后面是一片漆黑,黑得像是一口深井,黑得像是一只张开的嘴。可这一次,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出来——不是风,不是气味,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压力,又像是重量,压在我的胸口上,让我喘不过气。

    “小子,”土拨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远了,“记住了——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看。一直往前走,走到最里面,拿了你的东西就出来。”

    我没有回头,抬脚跨过了门槛。

    身后,门无声地关上了。

    黑暗像水一样涌过来,把我整个人淹没了。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密不透风的、有重量的黑,像是有人把一整块墨汁浇在我身上,黏糊糊的,凉飕飕的,从皮肤渗进骨头里。我伸手摸了摸周围,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墙面,干涩的,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不是我看清了什么东西,而是黑暗中渐渐出现了光亮——不是灯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微光,灰蒙蒙的,像是长了霉的墙皮在发光。借着这微弱的光,我看到了面前的景象。

    一条走廊。

    不宽,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是泥土夯的,粗糙不平,上面涂着一层白色的灰浆,可那灰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烟熏过,又像是被火烧过。

    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每隔几步,墙上就挂着一盏油灯,可灯是灭的。那些油灯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常见的样式,像是很久以前的东西,铜制的,表面生了绿锈,灯盏里干涸的灯油结成黑色的硬块。

    我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可每走一步,都能听到一种细微的声响——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我的声音,同样的节奏,同样的轻重。

    我没有回头。

    土拨鼠的话我记得清清楚楚——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看。

    走廊两边有门。

    不是普通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道细细的缝隙,从门缝里透出不同颜色的光。有的门缝里透出的是红光,有的是绿光,有的是蓝光,像是一排排彩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一眨地盯着我。

    我不敢多看,低着头往前走。

    走了大约几十步,走廊突然宽了一些。左边出现了一个凹进去的空间,像是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香炉,几根没烧完的香,还有一面铜镜。

    铜镜。

    我愣了一下。那铜镜的样子,和我当初从红盒子里拿出来的那面一模一样。我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符文都一模一样。

    我记得,上次进这白房子时,这里面根本就不是这样子,就连这铜镜也没见过。

    现在是怎么回事?

    我怀疑,我埋的那个铜镜可能被偷了。

    之前在南山别墅,就想回去看看那铜镜还在不在,老朱的出现就打断了我的计划。

    默默的在心里暗示回去就挖出那铜镜看看,便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这诡异的一幕。

    我正想走近看个仔细,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小王……”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我一听就认出来了——是邹老太太的声音。

    “小王……过来……”

    我的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可就在这一步迈出去的瞬间,我胸前里的古佛舍利子突然烫了一下。不是那种被火烧的烫,而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骨头里挣扎,想要出来。

    我猛地清醒过来,收回了脚。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没有邹老太太,没有声音,只有一堵光秃秃的墙。

    我来这边,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确定邹老太太是死是活,所以刚才一听到邹老太太的声音,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廊又开始变窄了,两边的墙几乎要贴在一起。我侧着身子才能通过,肩膀蹭着粗糙的墙面,衣服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头顶上的横梁更低了,我不得不弯着腰,像是在爬一条地道。

    这时候,我听到了第二个声音。

    是林雨的声音。

    “王庆泉……你在哪……我害怕……”

    我的心猛地一紧。

    林雨不是在外面等着吗?她怎么会在这里?

    “林雨!”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林雨!你在哪?”

    还是没回应。只有我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着,越弹越远,越弹越细,最后消失在某一个看不见的角落里。

    我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不能回头。土拨鼠说了,不能回头。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能回头。

    走廊又宽了。

    这一次,宽得离谱。两边的墙一下子退出去老远,头顶上的横梁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的天花板,高得看不到顶。我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房间,又像是走进了一个空旷的大厅。

    大厅里摆满了东西。

    骨灰盒。

    密密麻麻的,一排一排,一列一列,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那些骨灰盒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像是一个缩小版的棺材,有的像是一个圆形的坛子,有的只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子。它们摆在地上,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支沉默的军队。

    每一个骨灰盒前面,都放着一个灵位。

    灵位上的字,在墙壁渗出的微光里隐约可见。我蹲下来,看了一眼最近的那个。

    “赵德宝。”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赵德宝。那个出租车司机。那个把我们送到寿衣村的人。那个说是寿衣村唯一幸存者的人。

    他的灵位,怎么会在这里?

    我又看了旁边的一个。

    “赵玉。”

    赵大姐。

    再旁边一个。

    “孙长喜。”

    孙大哥。

    再旁边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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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德柱。”

    赵大爷。

    一个接一个,全是寿衣村的人。那些我在寿衣村见过的、打过交道的、说过话的——赵玉、孙长喜、赵德柱、赵哑巴、欧阳敏……所有人的灵位都在这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像是在等着什么人来看。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胸口里翻涌,想要冲出来,又冲不出来。

    我站起来,往前走。

    骨灰盒越来越多,灵位也越来越多。有一些名字我不认识,有一些名字我看着眼熟。我走着走着,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阳剑。”

    阳剑。

    保安队长阳剑。

    他的灵位也在这里。

    我蹲下来,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字是红色的,像是用朱砂写的,在微光里泛着暗红的光。灵位前面放着一个骨灰盒,不是红盒子,是一个普通的黑色木盒,上面落了一层灰。

    阳剑死了?

    还是说,他的灵位只是被放在这里,就像我的灵位一样?

    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然后我看到了自己的灵位。

    还是那个红盒子,还是那张写着我名字的灵位——“王庆泉”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上面,笔画工整,像是一个读书人写的。

    红盒子和其他骨灰盒不一样。它摆在一个稍微高一点的地方,像是被特意抬高了,又像是从别的地方搬过来的。盒子表面光滑,没有落灰,像是经常有人擦拭。

    我盯着那个红盒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这红盒子我之前来这里就已经见过了,因为它和我从南山别墅物业找到的那个红盒子相似,所以我多注意了一下。

    打开它。

    我的魂魄就在里面。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了红盒子的盖子。木头是凉的,光滑的,像是涂了一层蜡。

    就在我要掀开盖子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是陈老太太的声音。

    我的手停住了。

    “老奶奶?”

    “别回头看。”她的声音很平静,可我从那平静底下听出了一丝紧张,“拿了东西就走,别多碰。”

    “可您……”

    “别管老太婆。”她打断了我,“拿了你的东西,出去。林雨还在外面等你。”

    我咬了咬牙,掀开了红盒子的盖子。

    里面不是骨灰。

    又是一面镜子。

    一面和我刚见过那面一模一样的铜镜。镜面光滑,泛着暗黄色的光,像是一潭死水。我把镜子拿起来,对着自己的脸照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是我,又不是我。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可眼神不对。我的眼神是慌的、乱的、害怕的,可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神是空的、死的、没有温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睛里被抽走了。

    一魂一魄。

    那就是我被取走的一魂一魄。

    我盯着镜子里那双空洞的眼睛,突然觉得一阵眩晕,像是整个人要被吸进镜子里去。耳边传来嗡嗡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念经,又像是有人在哭。

    “放回去。”

    陈老太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急了一些。

    “那不是你的东西。你的魂魄不在那里面。”

    我愣住了。

    “那在哪?”

    陈老太太没有回答。

    我转过头,想看她——可就在转头的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土拨鼠的话。

    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看。

    我硬生生地把头扭了回去,盯着手里的铜镜。

    镜子里,那双空洞的眼睛也在盯着我。

    然后,我听到了第三个声音。

    是那个黑影道士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整个房子都在说话。那些骨灰盒开始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一群蜜蜂在箱子里挣扎。灵位上的字开始发光,红的、绿的、蓝的,各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大厅照得光怪陆离。

    “我等了你很久。”

    我握着铜镜的手在发抖,可我没有回头。

    “你的魂魄不在那个盒子里。”黑影道士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在我身后,又像是在我耳边,“你的魂魄,在你手里。”

    我低头看着铜镜。

    镜子里,那双空洞的眼睛突然眨了一下。

    “你把它拿出来,你就自由了。可你自由了,南山别墅就完了。那个地方压着的东西,会出来。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你一个人了。”

    我的手停住了。

    “你在乎那些人吗?”黑影道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些把你推进这个火坑的人?阳剑、老朱、黄涛——他们谁在乎你的死活?”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你可以走。”黑影道士说,“拿了你的魂魄,离开这里,离开南山别墅,永远不要再回来。那个地方塌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的手又抬了起来,把铜镜凑近了眼前。

    镜子里,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那张空洞的、没有温度的脸,突然对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我见过。

    在44号别墅外面,那个纸人“我”的脸上,就是这种笑。

    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这不是我的魂魄。

    这是别的东西。

    我把铜镜猛地扣在地上,镜面朝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镜子碎成了几片,碎片在地上弹了几下,安静了。

    大厅里的光一下子暗了。

    骨灰盒也不震了,灵位上的字也不亮了。一切恢复了死寂,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意思。”

    黑影道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一些,近得像是贴在我的后脑勺上。

    “你居然能分得清。”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我蹲下来,从碎了的镜片旁边,看到了一个东西。

    红盒子里,镜子

    我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你的魂魄在陈老太婆身上。”

    我的手猛地一抖,纸条差点掉在地上。

    陈老太太?

    我的魂魄,在陈老太太身上?

    这不可能。陈老太太一直在帮我,她怎么会……

    “看完了?”黑影道士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看完了就走。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我站起来,攥紧了那张纸条。

    “你到底是谁?”

    “你会知道的。”他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得走了。再不走,你就永远走不出去了。”

    话音刚落,大厅的尽头突然亮起了一线光。是月光,白白的、冷冷的,从一扇门里透进来。

    出口。

    我没有犹豫,抬脚朝那扇门走去。

    身后的骨灰盒又震了起来,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灵位上的字又开始发光,这一次更亮、更刺眼,各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朝我罩过来。

    我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

    那扇门越来越近,月光越来越亮。

    就在我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塌了。整个房子都在震动,头顶上有灰尘簌簌地落下来,迷了我的眼睛。

    我顾不上擦,拼命朝那扇门跑去。

    一步跨出去,月光浇了我一身。

    我站在白房子外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天上的月亮还是那么亮,星星还是那么冷,一切都没有变。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白房子——

    门关着。

    紧紧的,像是从来没打开过。

    土拨鼠不见了。空地上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铺了一地。

    林雨也不见了。

    我站在月光下,攥着那张纸条,心里一片空白。

    “老奶奶……”

    我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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