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二和王账房被驱逐出城的第三天,望安城来了个卖药材的货郎。
货郎四十来岁,一脸风尘,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各式山货:晒干的菌子、何首乌、天麻,还有几捆兽皮。他操着浓重的川南口音,说话时眼睛总往四下里瞟。
“掌柜的,您这灵芝怎么卖?”东市“百草堂”的伙计问。
货郎咧嘴笑,露出黄牙:“这可是老山灵芝,十年以上的!您要诚心要,给……三十个工分牌就成!”
伙计皱眉:“太贵了。咱们这儿最好的灵芝,也不过二十枚。”
“那您看看这参……”货郎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截须根完整的老山参。
伙计眼睛一亮,连忙去请坐堂大夫。
大夫姓徐,原是北地逃难来的郎中,因医术好被请到医馆。他接过山参仔细看,又闻了闻,点头:“确实是好东西。你要多少?”
货郎伸出五根手指:“五十枚。”
“四十。”徐大夫还价。
“四十五,不能再少了!”
正讨价还价,林晚恰好路过。她今日是来东市查看假钱案后的市面情况的,见百草堂前围了些人,便走过去。
“怎么回事?”她问。
徐大夫连忙拱手:“林姑娘,这货郎有支好参,我正在谈价。”
林晚看向那支参,确实品相不错。但她目光一扫货郎的独轮车,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车轱辘上沾的泥,不是本地常见的红土,而是带着灰白色的沙质土——这种土,只在南边一百里外的“白沙沟”一带才有。
而白沙沟,正是暗影报告的那支神秘队伍停留的方向。
“货郎从南边来?”林晚状似随意地问。
货郎神色微不可察地一顿,笑道:“是嘞,从南边贩点山货,一路往北走。”
“一路辛苦。”林晚点点头,对徐大夫道,“既然是好参,四十五就四十五吧,医馆正好缺这等药材。”
她又看了货郎一眼:“天色不早,东市尽头有家客栈,干净便宜,掌柜姓刘,就说是我介绍的,给你算便宜些。”
货郎连连道谢。
林晚转身离开,走出十几步,对跟在身后的林朴低声道:“盯住他。今晚他见了谁、去了哪,一五一十报给我。”
“你怀疑他?”林朴问。
“不是怀疑,是确定。”林晚冷笑,“他车上的天麻,是今年新采的。可这个季节,天麻还没到采挖的时候。除非——他是从更南边、气候更暖的地方来的。”
林朴脸色一肃:“我这就去安排。”
当夜,子时。
林朴悄悄来到林晚住处,敲开房门。
“有发现。”他压低声音,“那货郎住下后,一个时辰前偷偷溜出客栈,去了南里三巷最里头那户——是上月新搬来的一对父子,姓周,说是从江州逃难来的。”
“然后呢?”
“他们在屋里谈了约半炷香时间。货郎离开时,手里多了个小包袱。我让阿木的人跟了一段,货郎没回客栈,直接出了城,往南去了。”
林晚披衣起身,在屋里踱步:“那对周家父子,什么来路?”
“父亲周老实,五十来岁,会点木匠活,在工坊打杂。儿子周小川,十八岁,在北堡当预备兵。”林朴道,“平日看着挺本分,没什么异常。”
“本分?”林晚摇头,“二哥,你立刻带人去周家,就说……就说巡夜发现他家墙根有可疑脚印,担心进贼,要进去看看。”
“现在?”
“现在。”
林朴领命而去。两刻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那个小包袱。
包袱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两件旧衣服,一包干粮,还有——一本《三字经》。
“就这些?”林晚翻看那本《三字经》,纸质粗糙,印刷模糊,是市面上最常见的蒙学读本。
“周老实说,货郎是他远房表亲,顺路捎来家书和一点东西。”林朴道,“家书我看了,就普通问候,没什么特别。”
林晚一页页翻着《三字经》,翻到中间时,动作忽然停住。
她把书页对着烛火,透过光,看到某些字的背面有极淡的印痕——像是用指甲或细棍在上一页按压留下的。
她拿出一张薄纸,覆在书页上,用炭笔轻轻涂抹。很快,纸上显现出痕迹:
“城固,兵精,粮足,民附。林姓女为首,崇山佐之。有彝援,有匠,有铁。”
短短二十余字,却将望安城的底细摸了个清楚!
林朴倒吸一口凉气:“这……”
“这是密报。”林晚放下书,眼神冰冷,“用针刺透特定字眼,在下一页留下痕迹。不懂暗号的人,只当是普通书本;懂的人,对着光一看便知。”
她看向林朴:“周家父子,是朝廷的暗桩。”
“那货郎……”
“是传递消息的信使。”林晚站起身,“朝廷已经注意到咱们了。这次派暗探来,不是要动手,而是摸清底细。”
她快速思索:“周小川在北堡当预备兵……他接触不到核心军情,但日常训练、兵力配置、武器情况,总能看个大概。周老实在西坊打杂,虽然进不了核心工棚,但工匠人数、产出规模,也能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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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招暗棋。”林晚冷笑,“若不是这货郎急着传递消息,露出破绽,咱们还真发现不了。”
“现在怎么办?”林朴问,“抓人?”
“不。”林晚摇头,“抓了这对父子,朝廷还会派别人来。不如……将计就计。”
她凑近林朴,低声交代一番。
三日后,北堡校场。
周小川正在练习射箭。他天赋不错,三个月训练下来,三十步靶能十中六七。今日韩勇亲自督练,见他成绩好,还夸奖了几句。
休息时,周小川坐在墙根喝水,旁边一个叫大牛的同袍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小川,听说了吗?咱们要换新装备了!”
“什么新装备?”
“弩啊!”大牛比划着,“林姑娘设计的新式弩,听说能射一百步,还能连发!韩教头说,下个月先装备咱们这一队。”
周小川眼神一动:“真的?那得多少弩啊?”
“起码五十把!”大牛压低声音,“我表哥在匠作监打杂,说西坊这几天日夜赶工,炉火都没熄过!”
当夜,周小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
又三日后,货郎再次出现在望安城。这次他卖完山货,又“顺路”去了周家。
这次他带走的消息是:“新弩五十,月内成。铁矿在后山,日出矿石五百斤。存粮约两千石。”
这些消息,一半真一半假。
新弩确实在造,但只有十把,且是试验品。铁矿产量是真,但林晚已经秘密开辟了第二矿点。存粮数则是故意夸大——实际粮仓有近四千石,但分散在三个隐蔽地点。
“让他们以为咱们只有这点实力。”林晚对林朴说,“轻敌,是最好的陷阱。”
货郎走后第七日,暗影传来急报:州府派出一支五百人的官兵,以“剿匪”为名,正向西南方向移动。领兵的是个姓郑的游击将军,此人性情贪婪,好大喜功。
“终于来了。”林晚看着地图上标出的官兵行进路线,手指轻点桌面,“五百人……看来州府对咱们的估量,还停留在‘山匪聚众’的阶段。”
林崇山皱眉:“五百官兵不是小数,咱们北堡常备军只有两百,加上预备队也不过三百。”
“人数不是关键。”林晚道,“关键是怎么打,在哪打。”
她铺开地图,指着望安城东北方向的一处山谷:“这里,一线天。两侧山崖陡峭,中间通道仅容三马并行。韩叔,如果你是郑游击,带着五百人进山剿匪,走到这里会怎么想?”
韩勇仔细看着地形:“我会担心有埋伏。但既然来了,必定会派斥候探路。”
“那就让他探。”林晚笑了,“咱们在一线天前五里,摆个‘空城计’。”
她详细说了计划:在一线天外的开阔地,故意留下扎营痕迹,灶坑、车辙、丢弃的杂物,做得像匆忙撤离的样子。再派几个“樵夫”在附近活动,官兵一问,就说“前几日有好几百人往深山里去了”。
“郑游击贪功,见咱们‘望风而逃’,必定急追。”林晚道,“一线天地势险,他大军拉成长蛇阵,首尾难顾。咱们不用硬拼,只需在两侧山崖备好滚木礌石,等他们过了一半……”
她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林崇山眼睛亮了:“好计!但滚木礌石需要大量人力搬运,且要隐蔽,不能让他们察觉。”
“这个简单。”林晚道,“从今日起,以‘修水利’为名,征调民夫去一线天附近挖渠。暗中把滚木礌石运上去,用树枝杂草掩盖。”
“那周家父子那边……”林朴问。
“照常。”林晚淡淡道,“让他们把‘望安城畏惧官兵,准备撤离’的消息传出去。郑游击得知,更会轻敌冒进。”
计划定下,全城悄然运转起来。
表面上看,望安城一切如常:东市照常开市,西坊叮当打铁,南里炊烟袅袅。但暗地里,北堡士兵加强夜训,匠作监赶制弩箭,农事监开始转移部分存粮到山内秘仓。
林晚每日仍骑着马在各区巡视,甚至特意从周老实干活的工坊前经过,和他“亲切”交谈几句,说些“最近风声紧,大家要小心”之类模棱两可的话。
周老实唯唯诺诺,低头干活。等林晚走远,他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当夜,他又用密写方式,在《三字经》上留下新消息:
“众惧,备撤。弩未成,粮在移。”
货郎三日后取走此书。
一切都按林晚的剧本进行。
只有阿木察觉到了异样。这夜他找到林晚,直截了当地问:“你在演戏,对吗?”
林晚正在擦拭她那把弩,闻言抬头:“怎么看出来的?”
“你太平静了。”阿木说,“如果真的害怕,你不会每天还去东市吃孙大娘的炊饼——你紧张的时候,根本吃不下东西。”
林晚笑了:“就你观察仔细。”
她放下弩,正色道:“阿木,三日后,官兵就到一线天。我要你带彝族的兄弟,堵住他们的后路——不用硬拼,只需制造动静,让他们以为后路被断,军心自乱。”
阿木点头:“交给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林晚。”
“嗯?”
“打完这一仗,我有话跟你说。”
林晚怔了怔,阿木已经转身离开,耳根似乎有些红。
窗外,月色如水。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望安城这座年轻的城池,即将迎来它诞生以来的第一次生死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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