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钱流通的第七日,问题来了。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东市卖炊饼的孙大娘。她夜里点账时,发现收了六枚“壹分”钱手感不对——比正常的轻,边缘也不够光滑。孙大娘不敢声张,悄悄揣着钱去找了林实。
林实正在商务监管事处对账,接过钱一掂量,脸色就沉了。他拿出标准秤一称,真钱重一钱,这六枚只有七分。
“还有谁收过这种钱?”林实问。
孙大娘摇头:“我就觉着不对劲,没敢问旁人。”
林实立刻召集商务监所有吏员,连夜暗访。到天亮时分,共查出二十三枚假钱,集中在东市三条街的七家商户。假钱做得相当精巧,若非掂量重量和细看边缘纹路,肉眼几乎难辨。
“这才七天!”林实把假钱拍在议事堂的桌上,气得声音发抖,“就有人敢造假!”
林晚捻起一枚假钱,对着晨光细看。钱币正面“望安”二字略显模糊,背面“壹分”的“分”字一捺短了半分——这是模具的微小缺陷。
“不是外人干的。”她放下钱,“外人拿不到真钱做模子,更不知道咱们的纹路细节。这是内鬼。”
“可铸钱工棚守得那么严……”林实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孙驼子?”
林晚摇头:“他儿子刚被赶出去,他比谁都怕再出事。而且假钱模具明显是新手刻的,刀法生疏,孙驼子那种老匠人不会犯这种错。”
她起身:“去西坊。”
西坊匠作区,铸钱工棚外有四个守卫轮值。林晚让人叫来当值的守卫头目——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叫赵四,原是从北地逃难来的流民,因做事踏实被选入巡逻队。
“这几日,可有异常?”林晚问。
赵四想了想:“前天晌午,孙师傅说缺一种刻刀,让我去库房取。我离开了一炷香时间。”
“谁替你值守?”
“是……是钱二。”赵四神色不安,“他当时正好路过,说替我盯会儿。”
林晚眼神一厉:“钱二现在何处?”
“今日轮休,应该在住处。”
“带路。”
钱二的住处就在西坊工匠宿舍区,一间小小的土坯房。林晚带人赶到时,房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屋里空无一人,炕上被褥凌乱,墙角有个炭炉,炉灰还是温的。
林朴在床底摸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三把刻刀,一块软铜,还有几个未完工的假钱胚子。
“跑了。”林朴沉声道。
林晚环视屋子,走到炭炉边,用棍子拨了拨炉灰,发现几片未烧尽的纸屑。她小心捡起,拼凑起来——是张简图,画着真钱的纹路细节,旁边还有些数字标注。
“这是……”林实凑过来看。
“假钱模具的图纸。”林晚冷笑,“但这图太精细了,不是钱二这种人能画出来的。有人给了他真钱的纹路数据。”
她转身问赵四:“钱二平日和谁走得近?”
赵四额头冒汗:“他……他好像和粮仓那边的王账房是老乡,常在一起喝酒。”
“王账房?”林晚记得这个人,是陈先生举荐的,读过几年书,会算账,被安排管粮仓出入记录。
事情很快清楚了。
林晚带人直扑粮仓。王账房正在记今日的入库数,见众人闯进来,手中毛笔“啪嗒”掉在账本上。
“搜。”林晚只一个字。
在王账房床下的砖缝里,搜出一个小铁盒,里头装着五枚崭新的真钱——正是铸钱工棚第一批试铸的样品,每枚都有编号。
“我……我只是借来看看!”王账房脸色惨白,“钱二说想见识见识新钱,我就……”
“借?”林晚拿起一枚编号“七”的钱,“铸钱工棚有规矩:试铸样品必须全部回收熔毁,一枚都不许流出。你这五枚,是怎么‘借’出来的?”
她逼近一步:“还是说,你早就和人勾结,想造假钱捞一笔?钱二负责偷数据、做模具,你提供真钱样本,等假钱流通开来,你们再低价收购物资,用假钱套取真货——是不是?”
王账房瘫软在地。
原来,钱二和王账房见新钱推行,觉得有机可乘。钱二会点雕刻手艺,王账房则利用职务之便,在第一批试铸时偷藏了五枚样品。两人约定:钱二造假钱,王账房负责在兑换时做手脚,把假钱混进流通体系。等攒够本钱,就大量收购粮食布匹,等物价上涨再抛售。
“愚蠢。”林晚听完供述,只有两个字。
她当即召集全城大会。
广场上,钱二和王账房被绑在木桩上,面前摆着造假工具和收缴的假钱。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议论声嗡嗡作响。
林晚站在台上,举起一枚假钱:“诸位乡亲,咱们望安城推行工分牌,是为了让大家买卖方便,让咱们的经济活起来!可有人为了一己私利,竟造假钱!”
她将假钱重重摔在地上:“今日若放任不管,明日就会有人造更多假钱!到时候,你们手里的工分牌还值钱吗?你们存的粮食还安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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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鸦雀无声。
“按《安居律》,造假钱者,视同偷盗全城财物,罪加一等!”林晚声音清冷,“钱二、王账房,驱逐出城,永不得归!所有家产充公,补偿受损商户!”
“另外——”她环视众人,“凡举报造假、私藏假钱者,核实后奖励真钱十枚!凡主动上交假钱者,既往不咎!”
处理完这事,已是午后。林晚回到议事堂,林实跟进来,忧心忡忡:“这才刚开始,就出这么大纰漏。小妹,这铁钱……还能不能行?”
“为什么不行?”林晚反问,“哪个新制度推行时没遇到过问题?关键是怎么解决。”
她铺开纸,开始写新规:
一、铸钱工棚增加三道核查工序,每批钱币必须三人签字才能出厂。
二、成立“钱币核查队”,每日在东市随机抽查商户钱币,发现假钱立即追查来源。
三、推行“钱号制”——每枚钱币铸上批次号,一旦发现假钱,可根据批次号倒查责任。
四、设立“举报箱”,任何人发现可疑都可匿名投书。
写完,她递给林实:“立刻去办。另外,让石伯重刻模具,这次加一道暗记——在‘望安’二字的‘安’字最后一笔,刻个极小的三角,肉眼难辨,但用手能摸出来。”
林实接过纸,佩服道:“还是你有办法。”
“不是我有办法,是必须这么做。”林晚揉了揉眉心,“二哥,经济是一个城的血脉。血脉堵了,城就死了。咱们不能让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林实走后,林晚独自坐在议事堂里。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她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段话:任何新事物的诞生,都伴随着混乱和投机。而治理者的责任,不是因噎废食,而是在混乱中建立秩序。
门外传来脚步声,阿木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你一直没吃饭。”他说。
林晚抬头看他。这个彝族少年如今已长成青年,五官深邃,眼神清澈。他留在望安城,说是要“报答救命之恩”,可林晚知道,他看自己的眼神里,有更深的东西。
“谢谢。”林晚接过汤,喝了一口,是野菌鸡汤,很鲜。
阿木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我们寨子里,以前也有过‘贝币’——用海贝当钱。后来有人用白石头冒充,寨子里乱了好一阵。”
“后来怎么解决的?”
“头人立了规矩:所有贝币必须穿孔,用皮绳串起来,每串二十枚,由头人亲自打结做记号。不是头人打的结,就不认。”阿木顿了顿,“但后来头人死了,他儿子贪财,乱打结,贝币又乱了。”
林晚若有所思:“所以关键不是记号,是打记号的人必须可信。”
阿木点头:“你很可信。”
林晚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奉承话了?”
“不是奉承。”阿木认真地看着她,“你做的事,都是为了这座城好。大家都看得出来。”
林晚心里微微一暖。她放下碗,正色道:“阿木,有件事要麻烦你。”
“你说。”
“三日后,南方会来一队人。我需要你带几个彝族的兄弟,在暗处盯着他们——不是监视,是保护。万一有什么不对,立刻发信号。”
阿木眼神一凝:“那些人……有问题?”
“不知道。”林晚望向窗外,“所以才要小心。”
阿木站起身,右手按在左胸——这是彝族的礼节:“我会办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林晚,不管来的是什么人,我和我的族人,都会站在你这边。”
门轻轻关上。
林晚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
她摊开地图,手指划过望安城周围的山川河流。这座城就像她亲手养育的孩子,从蹒跚学步到如今健步如飞。可外面的世界,已经电闪雷鸣。
假钱案只是第一道波澜。
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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