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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阊门码头。
石头站在船头,看着两岸密密麻麻的人群。
三千苍狼营分乘五十艘漕船,沿运河南下,三日便抵达苏州。这速度比正常行军快了一倍——石头知道,李破要的是迅雷不及掩耳。
“侯爷,苏州知府何兆麟率官员在码头迎接。”副将周小宝低声禀报。
周小宝是周大牛的儿子,在边关历练三年后调回京城,这次随石头南下。
“何兆麟?”石头回忆来之前看过的名单,“沈鹤亭的门生?”
“是,不过此人风评尚可,在苏州知府任上六年,没查出大问题。”
“没查出大问题,有两种可能。”石头淡淡道,“一种是真没问题,另一种是问题太大,查不出来。”
他按刀下船,雨水打在铁甲上,发出细密的响声。
码头上,何兆麟领着苏州大小官员三十余人跪迎。
“臣苏州知府何兆麟,恭迎忠勇侯。”
石头扫了一眼:“何大人,苏州有钱啊。”
何兆麟一愣。
石头指着码头上铺的红毡:“这红毡从码头铺到城门,得花多少银子?”
何兆麟额头冒汗:“回侯爷,这是苏州商会自发……”
“撤了。”石头打断他,“本侯是来平乱的,不是来喝喜酒的。”
他大步向前,铁靴踩在红毡上,留下一个个泥印。
身后,周小宝低声传令:“所有人,甲不离身,刀不离手。”
“苏州城,戒严。”
苍狼营入城的消息,很快传遍苏州。
百姓们躲在门缝后偷看,只见一队队黑甲骑兵面无表情地穿过街道,马蹄声整齐划一,刀枪在雨中闪着寒光。
有人在茶馆小声议论:“这是朝廷的兵?怎么跟以前的兵不一样?”
“听说是什么苍狼营,跟着皇上打过天下的。”
“那苏州的天,要变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马蹄声。一队苍狼卫在门外停下,为首的什长走进茶馆,环顾四周。
所有人噤若寒蝉。
什长走到柜台前,丢下一块碎银:“掌柜的,来壶热茶。”
“是是是……”掌柜哆嗦着倒茶。
什长端着茶碗,对茶馆里的人说:“各位乡亲,我们苍狼营奉旨南下,是为民除害来的。大家该做生意做生意,该喝茶喝茶,不用怕。”
“如果有人欺负你们,就到府衙来找我们。”
说完,一口喝完茶,转身离去。
茶馆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炸开了锅。
“为民除害?真的假的?”
“别是来做做样子的吧?以前那些兵也这么说,结果呢?”
角落里,一个戴斗笠的人压低了帽檐,起身离去。
他穿过小巷,拐进一座深宅大院的后门。
院内,十几个人正在等消息。
“赵爷,苍狼营入城了,三千铁骑全驻扎在府衙和四座城门。”
“那个忠勇侯石头,一到就把何兆麟的红毡给撤了,还放出话来说要为民除害。”
上座的赵半城——正是那夜城外轿中的人——端着茶盏,面无表情。
“还有呢?”
“还有……他们在茶馆里当众说,有冤屈的可以去府衙告状。”
赵半城放下茶盏:“看来,这位忠勇侯,是真想在苏州扎根啊。”
旁边有人紧张道:“赵爷,那咱们怎么办?太湖那边的货还运不运?”
“运,为什么不运?”赵半城冷笑,“不但要运,还要大张旗鼓地运。”
“可他封了四门……”
“封了城门,能封水路吗?”赵半城站起身,走到窗边,“苏州是什么地方?水网密布,河道纵横。三千铁骑在陆地上是虎,到了水里,就是旱鸭子。”
“传令下去,今晚子时,太湖船队照常出发。”
“我要看看,这位忠勇侯,拿什么拦我的船。”
苏州府衙。
石头站在后堂,面前是苏州城的河道图。
“侯爷,打探清楚了。”周小宝进门禀报,“苏州的漕运、水运,明面上归漕运总督管,实际上控制在太湖七十二寨手里。而七十二寨的幕后老板,就是那个赵半城。”
“赵半城?”石头皱眉,“这名字耳熟。”
“当年盐案的主犯之一,您忘了吗?那年在苏州,您和秦王殿下联手破了盐帮,抓了盐帮帮主,但赵半城跑了。他是江南盐商总会会长,家财万贯,号称‘半城财富’,所以叫赵半城。”
石头记起来了。那年他和狗蛋——李继业——在苏州查盐案,揪出了江南盐商集团,但赵半城提前得到消息逃之夭夭,从此销声匿迹。
“三年了,他还在苏州?”
“不但还在,势力更大了。”周小宝递上一份密报,“这是柳姑娘派人送来的。”
石头接过,上面是柳如霜娟秀的字迹:
“赵半城,原名赵魁,盐商之后,祖上三代经营江南盐业。三年前盐案后潜逃,半年前重新出现在苏州。目前控制太湖七十二寨、苏州十三条河道、扬州六座码头。与东瀛倭寇有秘密往来,疑似通过海运将丝绸瓷器走私东瀛,换回刀剑火器。”
“另,赵半城身边有高手护卫,疑似东瀛忍者。”
石头看完,烧掉密报。
“忍者?”
“是东瀛的一种刺客,擅长潜行暗杀。”周小宝说,“柳姑娘提醒侯爷小心。”
石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何兆麟这个人,你查得怎么样?”
“何兆麟,四十二岁,万历十五年的进士。在苏州知府任上六年,风评尚可。百姓说他从不主动索贿,但也不拒绝别人送。典型的‘清官不做事’——不贪污,但也不作为。”
“他知道赵半城的事吗?”
“属下问过柳姑娘的人,何兆麟肯定知道,但他不敢管。他前任是怎么死的?就是查太湖的案子,查到一半掉进河里淹死了。”
石头冷笑:“好一个江南水乡。”
他在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小宝。”
“末将在。”
“你带五百人去太湖边上,在各处码头张贴告示。就说朝廷招安,七十二寨的人只要交出武器、登记户口,既往不咎。”
周小宝一愣:“侯爷,这是……”
“投石问路。”石头说,“我要看看,七十二寨有多少是打家劫舍的土匪,有多少是被逼上船的苦命人。”
“另外,传令下去,今晚子时,封锁苏州城内所有河道。”
“舟桥营全部下水,每条船上配十名弓弩手。”
周小宝兴奋道:“侯爷是想……”
“赵半城要运货,只有走水路。”石头指着地图,“苏州水路四通八达,但七寸在这里——阊门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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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卡住阊门水关,赵半城的船队就是瓮中之鳖。”
周小宝抱拳:“末将这就去布置。”
“等等。”石头叫住他,“让弟兄们准备好夜战。太湖七十二寨,能在江南盘踞几十年,不是吃素的。”
“末将明白。”
周小宝转身离去。
石头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沿着那些蛛网般的水道移动。
江南。
水网密布,稻香鱼肥,人间天堂。
可这天堂
他想起临行前李破的话:“江南的刀,要快。”
那就快。
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
快到让江南知道,大胤的天,变了。
子时。
阊门水关。
这是苏州城水路的咽喉要道,河道在这里收窄,仅容两船并行。
黑暗中,数十艘舟桥营的小船无声无息地滑入河道,每艘船上十名弓弩手,弩机早已上弦。
石头伏在水关城楼上,周身罩在黑色斗篷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子时三刻。
远处传来欸乃的橹声。
一支船队从城内方向驶来,前后二十余艘乌篷船,吃水很深。
“来了。”周小宝压低声音。
石头抬手,示意所有人准备。
船队缓缓接近水关。为首的大船上,一个精壮汉子站在船头,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他用太湖土话喊了一句什么,水关上的守军——已被苍狼营替换——回应了一句。
船队继续前进。
第一艘船过水关。
第二艘。
第三艘。
石头放下手:“动手。”
刹那间,水关两岸火光大作。
无数火把同时点燃,将河道照得如同白昼。
“奉旨查船!所有人下锚停船!”周小宝站在城楼上大吼。
船队顿时大乱。
为首的大船上,那精壮汉子脸色大变:“不好!是朝廷的兵!”
他拔刀要跳水,一支弩箭射穿他肩膀,将他钉在船舷上。
舟桥营的小船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弓弩手们对准每艘船。
“所有人,放下武器,跪在船头!”
有人试图反抗,挥刀砍向弓弩手,结果被三支弩箭射成了刺猬,惨叫着跌落水中。
其他人见状,纷纷放下武器。
石头走下城楼,登上为首的大船。
掀开船舱的油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木箱。
撬开一个——全是上等丝绸。
再撬开一个——官窑瓷器。
第三个箱子打开,石头眼神一凝。
里面是刀。
东瀛刀。
上百把崭新的东瀛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蓝光。
石头抽出一把,随手一挥,船舷上一块木板应声而断。
“好刀。”他冷冷道。
周小宝从船舱里搜出一封信,递给石头。
信是用东瀛语写的,夹着汉字,石头勉强能认出几个字:“货已备齐……下月初八……崇明岛……”
“赵半城呢?”石头问那受伤的汉子。
汉子惨笑:“赵爷?赵爷根本就不在苏州城。”
“他在哪?”
汉子不答。
石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你叫什么名字?”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太湖阮小七!”
“阮小七,你有两条路。”石头说,“第一,交代清楚,我给你一条生路。第二,我把你交给苏州百姓,让他们决定你的生死。”
阮小七脸色一变。
他知道自己在苏州百姓心中是什么形象——太湖七十二寨这些年打家劫舍、强抢民女、贩卖私盐,百姓恨之入骨。
若是交给百姓,怕是会被活活打死。
“我……我说。”阮小七咬牙,“赵爷在太湖西山的岛上。七十二寨的老巢也在那里。”
“岛上多少人?”
“三千多号弟兄,加上妇孺家眷,有五六千人。”
“武器呢?”
“刀枪弓箭,还有……”阮小七迟疑了一下,“还有火器。”
“火器?”石头眯起眼,“哪来的?”
“东瀛人给的。这两年赵爷跟东瀛人做生意,用丝绸瓷器换了不少火铳。”
石头站起身,对周小宝说:“传令,舟桥营封锁太湖所有码头港口,不准一艘船进出。”
“另外,把这批火器和刀剑连夜送回京城,交给陛下。”
周小宝迟疑:“侯爷,咱们不带兵进剿?”
石头看向西方,那里是太湖的方向。
“三千铁骑,是打不了水战的。”他说,“要让赵半城伏法,得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石头没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东瀛刀。
刀锋映着火把的光芒,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