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影坐在阴暗的祭台,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朝颜没有拖住她。”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俊美的脸。
上古天帝,帝俊。
“阿和,你一如既往。”
他站起身,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
林念兹在酆都大帝出现的时候,魂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模样,就已经缩进了墙壁与地面的夹缝中。那种恐惧不是理智能够控制的,是本能的、刻在魂魄最深处的、比死亡更古老的敬畏。
鬼怕鬼帝。
酆都大帝本就懒得理会这种小鬼,更何况这小鬼还跟在木清身边,他管不着,自然也就不会插手。
木清转身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别吓她。”
“没吓。”酆都大帝跟上去,语气无辜,“是她自己吓自己。”
“你站在那里就是吓。”
“……那我走?”
“嗯。”
酆都大帝:“……”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夹缝,小鬼已经缩得快看不见了。目光不经意扫过旁边,幽缠正站在那里,歪着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深,甚至称得上和善。但酆都大帝心里猛地窜起一股恶寒,像被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他迅速收回目光,快走两步跟上木清,压低了声音:“小鬼旁边那个……是个什么东西?我怎么看不出来。”
木清脚步没停。
“幽缠。”
“幽缠?”酆都大帝皱眉,在记忆里搜刮了一圈,没找到任何对应的信息,“幽缠是什么东西?”
下一瞬,幽缠扯着林念兹出现在他身侧,歪着头,笑吟吟的:
“好好的,怎么能骂人呢?”
酆都大帝吓了一跳。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居然能无知无觉地出现在他身侧。他是阴司之主,方圆百里的阴气流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但这个幽缠,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幽缠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凑近了一些,深吸一口气,表情愉悦得像在品什么好东西。
“你的阴气太纯了,”她说,“我好喜欢。”
酆都大帝:“……”
牛头不对马嘴。
木清头也不回:“她是阴气、魔气与灵气交织缠出来的东西,你闻不到很正常。”
酆都大帝张了张嘴,半晌才说:“谁能把阴气、魔气与灵气混一起造出这么个玩意儿?”
扭头,又对上幽缠陶醉的脸。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像在看一盘刚端上来的菜。
酆都大帝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他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帝俊。”
“什么?”酆都大帝一愣,“他还给你造了个手下?”
“他造出来困住我的,不过没成。”木清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阴域时空坍塌之后,这里仍旧残留着浓重的阴气,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洼,一滩一滩的,还在缓慢地往外渗。
“闲着没事干,把这些处理了。”
酆都大帝愣了一下,“我?”
“不然是我?”
当然是你。
你是幽冥克星,处理个阴气分分钟!
但他不敢说。
酆都大帝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抬手。玄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漫开,像一张大网,无声无息地罩住那些残留的阴气。那些黏糊糊的东西在被网住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雪落在炭火上,挣扎了几下,便消散了。
幽缠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他干活,表情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林念兹想死得远远的,却被幽缠扯得紧紧的。
“……你、你盯着我干什么?”酆都大帝手上不停,语气不太自然。
“你的阴气真的好纯。”幽缠说,又深吸了一口气,“太香了。”
酆都大帝:“……”
他决定不再和幽缠说一句话。
确定阴气都处理完了之后,他扭头看向木清,语气里带着一种强行把话题拽回正轨的生硬:“你刚才说谁死了?”
“十二金仙之一的卯兔朝颜。”
酆都大帝沉默了一瞬。
“你杀的?”
“对,她一心求死,我就配合了一下。”
“她杀了不少人。”木清说,“还帮帝俊做事。”
酆都大帝再次沉默。
帝俊隐匿踪迹多年,谁也不知道他在谋划什么。
“所以你杀了她。”
“她求仁得仁。”木清顿了顿,“而我,积点功德。”
刚说着,身上一阵暖流流转,有金光自虚空落落在她体表。
酆都大帝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功德之光,眼睛都直了。
“……口水,擦一擦。”
木清说完,直接转身往楼外面走。
酆都大帝下意识抬袖擦了一下嘴角,然后恼羞成怒:
“你骗我!”
“嗯。”木清应了一声。
语气诚实得有些敷衍,像是在哄不太聪明的小孩。
功德之光在她身上流转了一圈,缓缓没入体内。那股暖意久久不散,像有人在体内点了一盏长明灯。
她沉默了一瞬,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天道想收拾朝颜,估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幽缠一直跟在酆都大帝身边,歪着头盯着他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酆都大帝立刻转头瞪她:
“笑什么?”
幽缠没理他,笑意还挂在脸上,只是偏过头看向木清,眼睛弯弯的。
“他好可爱。”
酆都大帝的脸一下子黑了。
“你说谁可爱?”
幽缠还是不理他,像是根本没听见,只是继续笑。
木清走在前面,脚步没有停,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声音淡淡地从前方飘过来:
“哦。”
酆都大帝:“……”
幽缠笑得更开心了,歪着头看他的表情,像捡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
“姐姐,我想要跟着他。”
“不——”
酆都大帝刚开口阻止,“行”字还没有出口,下一秒——
“好。”木清轻飘飘地应了一声。
酆都大帝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脸黑得像锅底。
替别人答应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征询一下别人的同意?我请问?
他看看木清的背影,又看看身边已经贴上来的幽缠,忽然有一种“今天就不该出门”的深切悔意。
和他一样后悔的还有林念兹。
她的魂体都要抖散了。被幽缠一只手扯着,跑又跑不掉,也没办法散掉重聚,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抖得哗哗作响。
啥情况啊,非得拉着她死在鬼帝手上是吗?
她偷瞄了一眼酆都大帝。那位爷脸黑得能拧出墨汁来,浑身上下散发着压抑的气息。
林念兹觉得自己的魂体又薄了一层。
她想跑。
但幽缠的手像铁箍一样,扯得紧紧的。
她跑不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