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清看着她,眼神渐渐冷下来。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听过的一首关于兔子的歌。歌词记不清了,只记得调子很欢快,唱的是兔子在月亮上捣药。
“……小兔子在月亮上捣药……银杵叮当星子响,月光一地亮……”
眼前的朝颜,和那首歌里的兔子,判若云泥。
一个在月亮上捣药,一个在阴域里杀人。
一个让人想伸手摸一摸,一个让人想往后退三步。
“因为我的存在?”木清突然说,“帝俊不知道,你不仅想要把我困在这里,你应该还想要我的命。”
朝颜一听,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凝,随即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动摇从未存在。
她静静地看着这片阴域,语气平缓淡漠。
“这里,除了没有光。又有什么不好?”
“又有什么好?”
朝颜没有说话。
阴域深处,死一般的寂静。
沉默,就是答案。
“这梦境,你能叠多少层?”木清问。
朝颜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够用。”她回答。
“够用是多少?”
“或许十年,或许百年,他需要多久,我就叠多少。”
木清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猜到的事实。
然后她做了一件朝颜没想到的事——
她坐下了。
就在虚空之中,盘腿而坐,赤魂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
朝颜愣住了。
“羲和上神?”
“你叠吧。”木清眼都没睁,“我睡一觉。叠够了叫我。”
“……”
朝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准备了无数层梦境,准备了无数个“自己”,准备了无数种拖延木清的方法。但她没准备这个——
木清不破了,她坐着等了。
“外面的人,等不了。”
木清没有回答。
从这架势看就知道,无论如何,她是不可能靠嘴炮赢了。
那就用她擅长的方式。
等到朝颜准备好,暴力团灭。
阴域深处,风声呜咽。
“你……”
“别吵。”木清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快点干你的事。当初捣药就墨迹,现在叠梦也墨迹,真的一点长进都没有。”
朝颜:“……”
她盯着木清看了很久,脑海中突然翻涌出无数碎片。
很久以前,月亮神宫,捣药。
那段时间太短了,短到她几乎忘了。
“月神常羲还好吗?”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帝俊,”木清眼都没睁,“他更清楚。”
朝颜想起月亮上的日子。
没有阴域时空,没有杀戮,没有人不人鬼不鬼妖不妖。
只有一只兔子,在桂花树下捣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时候她无所谓仙或妖,生或死。
她只是一只兔子。
“够了。”朝颜闭上眼睛,将那些碎片压回去。
她双手抬起,开始掐诀。
而这时,赤魂剑的剑光骤然在阴域深处亮起,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木清飞身而起,瞬间落在祭台上,剑尖直指朝颜眉心。
朝颜依旧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停止掐诀。
手指仍在翻飞,梦境仍在叠加,一层又一层,像水面上的涟漪不断扩散。
剑尖在距离她眉心一寸处停住。
她站在那里,白衣如雪,面容平静,像是在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那一瞬间,木清看到了朝颜的一生。
荒野,追杀,逃亡。
一只白兔在荆棘中狂奔,皮毛被划破,血迹斑斑。身后是猎人的吆喝,是鹰啸,是死亡的气息。她跑啊跑,跑到精疲力竭,跑到再也跑不动,蜷缩在岩石后面,等死。
然后她看到了光。
帝俊出现在她面前,白衣如雪,居高临下。
“你,想活吗?”
白兔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那是她第一次被人注视。
点化,赐名,从畜生到仙。不过一瞬。
朝颜有了名字,有了身份,有了存在的意义。她不再是荒野里被追杀的猎物,她是十二金仙之一,卯兔朝颜。
然后木清看到了血。
很多血。
朝颜站在阴域深处,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她的白衣被染红,手上滴着血,脸上没有表情。一个学生跪在她面前,哭着求饶。她低头看了他一眼,抬手。
血溅三尺。
一个接一个。求饶的,逃跑的,沉默的。她没有停。
木清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
她没有再犹豫。
剑尖往前一送,直接刺穿。
朝颜的魂体从眉心开始碎裂,像一面被击中的镜子,裂纹向四周蔓延。她的嘴角溢出一丝魂光,声音断断续续:
“没意思……你追,我跑。你破一层,我叠一层。耗到你的耐心耗尽,或者我的魂魄散尽……”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
“……有什么区别?”
木清看着她。
“你想死在我手里。”
朝颜没有回答。
她已经不需要回答了。裂纹布满全身,“咔嚓”一声,朝颜的魂体碎了。像一件精美的瓷器从高处坠落,落地的瞬间四分五裂。
看着碎片飘散,木清五指一握,赤魂剑消失。
空中残留着一句若有若无的呢喃:“……像那一身皮毛一样……纯白……”
阴域开始崩塌。
祭台碎裂,黑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涌出,又被无形的力量压制回去。
那几十只学生鬼缩在角落里,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木清只是冷冷看了一眼。
袖袍轻轻一挥,一道灵力掠出,如风扫尘。
下一瞬,鬼影尽灭。
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空气中化作灰白的碎光,彻底消散。
木清收回手,神色淡漠。
“全是肮脏的灵魂。”
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清理了一堆垃圾。
直到阴域时空坍塌干净。
木清出现在器材室门口。
幽缠站在那里,靠着墙,见她出来,赶紧上前,“怎么样了?”
林念兹飘在她身后。
木清没有说。
下一秒,一个黑色旋涡骤然在空中成形。
旋涡中,酆都大帝赫然出现。他身披玄黑袍,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羲和?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注意到这里有巨大的阴气波动。”
木清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朝颜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