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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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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爆炸驟發那一刻,中軍大亂,聖山海敵軍一度壓至中軍的核心,那邊明顯遭遇重創出了大事了。

    數十萬大軍就如同海潮,洶湧澎湃,個人力量納入其中是那麽地渺小。

    沈星驚慌了一陣,她擔心裴玄素,火藥爆炸不分敵我,哪怕聖山海的目标是神熙女帝,但靠近石丘火藥坑的那一片中軍,全部都炸飛了,死傷無數,萬一裴玄素的十二宦營不幸運正好在那麽方向,她渾身血液都要冷凝了。

    但幸好沒發生這樣的事情。

    明黃王旗高舉飛揚,中軍的軍令連續急下,旗兵歇盡全力舞動手上的令旗,很快下達到了各營部,大家迅速按令旗指示奮力而行了。

    沈星他們這邊馬上就知道裴玄素沒事了,甚至他已成功接過了指揮大權了,因為岳肇黃恒慶被臨時擢升一級,把犧牲的同級別裨将何文遠、馮興部接過來,并且一并歸入楚元音給出的大将鄭平明麾下。而鄭平明已經接令,把身邊犧牲大将陳映的營部接過來,火速收攏并馳援左翼的,必須穩住陣腳!

    沈星岳肇等人大喜之餘,心血狂飙,岳肇黃恒慶神色沉肅緊繃,全力喝令,火速按令往左翼沖去!

    太初宮大軍是重挫,非常危殆的局面,不管希冀什麽,此刻無論如何都要頂住了聖山海的猛攻壓制,把戰局重新穩下來才能再說。

    全軍上下都在竭盡全力,包括岳肇黃恒慶部,也包括沈星。

    這樣的混戰之中,沒有一個人是劃水的,大家都使勁了渾身的解數。

    沈星拿着一柄長刀,這是徐芳塞給她的,因為這樣的場景,用劍都已經不夠力道了。

    沈星會一些刀法,小時候二姐一定要她學的,各種兵刃的簡單動作她都學過,但這裏其實也完全不需要複雜的招式,只需要機械的沖鋒和劈砍。

    沈星本來更擅長遠距離攻擊的,近距離她力道不夠強,她不是沒有因為各種自保的原因殺過人,但身處軍中,以一個軍士的身份,這樣不停地劈砍是平生第一次。

    第一劍的時候,她不禁頓了一下,但終于到了這個兩軍對壘的生死時刻,所有顧忌和害怕都全部抛去了,她徹底融入進岳肇部內,跟着營部一次一次來回沖殺,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她要竭盡全力,他們不能敗!

    這一仗敗了,他們就得全都去死了,絕對不能夠!

    憑着這一股心氣,也是敵軍明晃晃的刀鋒,她大喊着,徹底豁出去所有,搶先把刀鋒劈在敵人的脖頸上,血噴了她一臉,她避都沒避,睜着眼睛全程都沒有閉上。

    岳肇黃恒慶和沈雲卿徐芳他們一直都惦記着沈星,他們大部分顧不上,但都派遣了最親信近衛到沈星的身邊,但漸漸他們發現,沈星挺起來了,原本沈雲卿陳同鑒一直緊緊和她在一起的,但沖殺的過程中,沈星漸漸和她二姐二姐夫一樣了,一點都不顯弱勢,三人就漸漸各自率人拉開距離,互為犄角。

    沈星這會兒一點都不見弱勢,她憑生一股膽氣來,她在竭盡全力,這是兩軍對壘,她這是給她和裴玄素之間、他們全部人的未來在努力。

    漸漸的,徐亨石雲等二姐二姐夫和岳肇黃恒慶等派來的人,就漸漸不再以保護她為唯一要務了,他們成了一隊人,帶着臨時撥到沈星身後的兵士在跟着大部隊不斷地沖鋒。

    岳肇黃恒慶要上位,裴玄素給他們的任務都是最艱巨之一的,他們必須撐住了,穩住了陣腳,才能接住裴玄素給他們的東西和機會!

    所有人都在竭盡全力,熱血和熱汗揮灑間,多次的配合,沈星和徐亨石雲他們很快就變得默契而熟悉起來了,她心想,難怪文官和武将之間總是不一樣的,同袍之間的情誼總要更深厚牢固,因為這種同生共死的奮力血戰之間,真的很不一樣。

    烽火使人蛻變,從這場豁出去一切的戰鬥出來,沈星整個人都添了很多不一樣的東西。

    她到最後,岳肇臨時撥給她和沈雲卿陳同鑒的兵士都自覺跟在他們身後了,成為了一個實際的百人隊伍。

    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之下,他們成功馳援了左翼,和鄭平明部一起把左翼的陣腳給成功穩住了。

    察覺到沖鋒終于漸漸變得流程,聖山海的敵軍被殺出他們的陣內,不得不退出去,接到己方所在方向重新整隊的旗語一刻,沈星沈雲卿等人迅速勒停馬,以他們為首,後面快速重新列隊。

    沈星情緒奔湧,忍不住趁機往中軍和戰場其他方向望去,最開始,她是抱着要給兩人、給他們全部人劈砍出一個未來的的信念去豁出去砍殺的。

    想過很多人,二姐二姐夫,大姐,爹爹,徐芳岳肇他們很多人,但裴玄素的身影在她腦海不斷閃過,想到最後,還是回到他的身上。

    甚至她還想過前生,因為兩輩子的她,差別實在太大了。

    她最後還是想這輩子,她喊了這麽久二哥的裴玄素,這歇斯底裏要她忘記前生那個人,也對她做過了那種最親密的事情,這個年輕不少性格也迥異死死拉着她的手、提出他的要求但死活要和她白首終老的男人。

    沈星用力殺敵,鮮血濺在她臉上,她終于生理性反應不得不眨了眨眼睛的時候,她早已經摒棄了一切的雜念,只有一個念頭。

    她不想死,更不想他敗,他在努力,她也在努力,她不知道她的力量能帶來多少改變,但她會歇盡全力,盼能給彼此争取出一個未來。

    最後暫時停下匆匆整隊的時候,趁着這短暫空隙,沈星竭力回望,黑乎乎的戰場,只見人頭攢動厮殺震天,再遠一點就望不見了,只有黑魆魆的玉嶺輪廓是清晰的,無從分辨其他方位的戰況

    沈星喘着粗氣想,她這邊的左翼是剛剛穩住了,但也不知其他地方怎麽樣了?

    ……

    裴玄素最後成功把太初宮大軍的陣腳穩住了。

    全軍奮力厮殺,指揮至關重要。

    裴玄素一連串急令下去之後,連氣都緩,立即就下令重新檢查傳令的鏈子。

    這種大型的戰役,傳令全靠旗兵和令兵,後者為輔,前者為主,一層層旗語下去,才能迅速将中軍帥令流暢下達,令行禁止。

    每一次沖鋒厮殺,己方都非常第一時間去找敵軍營部的各級旗兵的,斬殺了旗兵,敵軍就弱了一半,除非極其厲害的将領,否則無法将隊伍重新帶起來的。

    方才那一剎那的巨變,不知道損了多少旗兵,必須立即替補上。

    裴玄素有條不紊,非常有序将所有最亟待解決的問題全部解決,令兵一理清,整個大軍的脈絡就通了一般,這個快速而直接有力的處置,昭示頭頂主帥(很多人還不知道女帝出事)頭腦的清醒果斷,一下子讓很多兵士立即就有了主心骨,心神稍稍一定,所在營部将領厲聲大喝,提起心氣重新厮殺了起來。

    幾個大亂的區域都得到有效的馳援,裴玄素迅速調整陣勢,放棄邱谷方向,立即填補上方才被炸出來的幾個大缺口。

    全軍全力奮起反抗,厮殺了将近半個時辰,終于見到了一些起色,裴玄素不斷在微操,他立即下令窦世安部、許一鳴部、蔡顯德部攻擊門閥所在的位置。

    親軍和京營之中,也是有門閥的中層将領的,十二親軍中指揮使和指揮佥事等一二三把手的位置早就被太.祖皇帝和神熙女帝把門閥的人撸幹淨了,尤其涉及宮禁防衛的。

    卧榻之側,不容旁人存在,這實屬正常。

    但城防的南北衙禁軍、京畿巡防戍守的燕山前衛等等卻是還有門閥的人出任中層将領的,京營也是。

    畢竟全部剔除,門閥就激烈反應了,從前的朝局,不管太.祖皇帝還是神熙女帝采取的都是相對溫和的慢削方式。

    所以門閥還是有人的,并且此刻文仲寅曹任淳等門閥家主都已經親自披甲了。

    神熙女帝這邊還好,因為門閥的戰隊,事發一開始,殘餘的門閥将領就被全部拿下了,後者自己也知道,不少人自己自行帶着心腹脫身去聖山海了。

    但明太子那邊,因為門閥是他的人,就不會剔除了。

    此時此刻,這些門閥所在的将營,突然成了裴玄素的重點攻擊對象。

    窦世安和大将許一鳴蔡顯德一接令,立馬就秒懂了裴玄素的令下之意,立馬就竭盡全力,對門閥所在位置的罅隙發起了尖錐一樣的猛烈沖鋒。

    門閥和明太子之間,前者肯定會有一些自保的心思的,明太子立即意識到裴玄素的意圖,但門閥再怎麽樣,還是往後稍稍縮了一下。

    就這麽一下,給了窦世安三部一個極其重要的機會,吶喊厮殺震天,旌旗拚命搖動!

    經過裴玄素一系列的精準指揮和迅速的收縮陣腳,厮殺了一個多時辰,太初宮一方終于險險和大潰的擦肩而過,成功穩住了。

    裴玄素跨騎在戰馬的馬背上,偌大的明黃王旗在他頭頂迎風招展,他深呼一口氣,視線一轉,立即就下令:“左翼轉前軍,鄭平明陳原部為先鋒軍,目标萍鄉官道方向,立即發起突圍沖鋒!”

    沈星沒事,還成了一個先鋒隊長,裴玄素知道。

    沈星就在鄭平明部,但裴玄素也不能不如此下令,因為鄭平明陳原部所在的左翼,是最好的突圍前軍。

    ——方才長達一個多時辰的奮力指揮和厮殺,後放禦醫和軍醫和也沒閑着,江元的暗衛、禦前禁軍指揮使白翎、他的心腹陳英順、果毅營指揮使顏征同時遣了心腹急急過來給他禀告:神熙女帝傷勢不妙,無法拔箭,陛下已經昏迷過去了。

    另外江元那邊的暗衛和親自過來的韓勃,都低聲說了李禦醫剛才焦急隐晦說的話,神熙女帝身體底子其實很糟糕的,必須盡快拔箭,不然……恐怕撐不了多久。

    這樣的傷勢,神熙女帝這樣的身體,裴玄素本也無心戀戰。

    畢竟,他的目标從來都不是此刻拿着臨時指揮權和明太子決一死戰。

    穩住陣腳之後,左翼出現一個敵軍較薄弱的位置,裴玄素立即就下令馬上突圍了!

    神熙女帝必須盡快得到救治。

    但郊外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能避過兩軍對壘厮殺,都不是能夠穩妥拔箭的治傷地點,神熙女帝現在這個狀況,一絲險都不能再冒,如今唯有位于京畿中心的東都城是唯一一個穩妥的地方!

    裴玄素各方密報都沒停過,他已經知道太師張陵鑒獲悉玉嶺驚迅後匆匆出山,已經把東都的城防拿下來了。

    這位算是真正的中立派,少數碩果僅存的開國文臣功勳,他是太祖皇帝和神熙女帝昔年南征北戰開國之前的麾下第一謀臣。

    裴玄素幾乎沒有絲毫遲疑,立即就決定突圍直奔東都了。

    将近二十萬的兵馬,一旦其中一方穩住陣腳要離開,若是其他情況還怕陣腳一亂形成大潰,但此刻太初宮一方轉危為安,士氣高昂到了巅峰,并且裴玄素下令不需隐瞞,讓全軍上下知曉他們是返回東都城。

    東都是京師,象征意義不一樣,并且城高池深,百萬大軍圍攻幾個月尋常都打不下來的。

    非但沒有消極意義,反而全軍上下精神一震。

    裴玄素的戰機真的抓得非常好,全軍的士氣和軍心都盡在指掌之中,二十萬對二十萬,聖山海要徹底圍攏是很難的,唯一顧忌的只有撤離形成的致命大敗,但裴玄素時機把握得恰恰好。

    很快潮水般的大軍般殺出重圍,利用炸出來的大坑位置,稍稍阻攔,太初宮這邊的大軍隆隆往東都城急行軍而去。

    太初宮這邊因為神熙女帝是帝王,全軍還跑出了一個一往無前的正義氣勢,一點都沒有亂了陣勢,給敵人可趁之機。

    明太子恨極了,厲喝:“該死的裴玄素——”

    他立即下令,聖山海一方大軍也如潮水般往東都城急追而去。

    ……

    這一場玉嶺大戰就倉促結束了。

    一路狂奔,裴玄素臉色沉沉,率軍護着神熙女帝的車駕,已經尋來了車駕,并且墊了厚厚多層的棉被,江元韓勃梁恩等人在車內竭力穩住神熙女帝的身體。

    裴玄素看過神熙女帝,面如金紙,路上也已經轉蒼白,嘴唇也不見一點的血色,他心裏也焦急得很,下令全速急行軍!

    禦醫必須保住女帝陛下的命,不然全部提頭來見!

    禦醫戰戰兢兢,但所有人都沒有異議,驀地看向一群汗流浃背的禦醫,後者只能爬到車上去了。

    兩天沒有下雨,白天還有一些陽光,很多地方地面都幹透了一層,大軍行軍揚起滾滾黃塵。

    裴玄素跨馬在神熙女帝的車駕前,薄唇抿得緊緊得,塵土飛揚,他眉目沉沉,神熙女帝絕對不能死。

    女帝雖然重傷,玉嶺北麓雖一場大戰,但太初宮的勢力并未有任何的損傷。神熙女帝可是已經登基十四年、昭告天下、天下臣民都承認并奉之為天子的正兒八經皇帝。

    回到沒有戰役的地方,神熙女帝依然占據大義和上風。

    就是不知道,聽了明太子的撕心裂肺以及和蔣紹池臨終前的談話,神熙女帝思想間會有什麽變化?

    不過,有變化也沒關系,裴玄素還有一張牌沒有打出來,那就是九皇子。

    嗯,神熙女帝或許會原諒明太子。

    但她絕對不會願意把自己畢生争取到的一切都奉還到太.祖皇帝的其他兒子手裏的。

    ……

    秦國公、太師張陵鑒在大燕朝一個傳奇般的人物,他的聲望猶在沈星的祖父之上。

    沈星祖父是武将第一,那張陵鑒就是文臣第一,并且以前不是這樣區分的,由于首席軍師和幕後多年指揮全軍全局二十餘年,張陵鑒地位淩駕于所有文臣武将之上,聲望勝出其餘人更多,文武都非常尊崇。

    是一個真正的名宿,連神熙女帝都得給面子。

    不過當初,他算是默認神熙女帝登基的。

    張陵鑒自太祖朝開始,就是半隐退狀态,沒怎麽參與黨争劇鬥的。最後太.祖皇帝駕崩,神熙女帝自長門宮而出,廢少帝登基,他一聲嘆息,為的前事種種劇鬥,最後直接上表稱病,徹底歸隐了。

    張陵鑒是少數得到神熙女帝特許,徹底不出,連萬壽節、新年這樣的大朝谒都不會現身的人物。

    他人不在朝野,但誰也不能說忘記了他,一出山,也是份量十足的。

    這一次玉嶺行宮的二龍争鋒母子劇鬥,連玉山行宮都徹底沖毀了,涉及太.祖遺旨,整個京畿內的将近四十萬的禁軍和京營大軍都參與到這場白刃交鋒之中。

    直接整個京城都震動了。

    張陵鑒當然收到消息,這等情況下,他稍一思索,立即出山,接手了整個東都的城防。

    ——他現在趕去玉嶺也沒什麽作用;實在是非常擔心二龍劇鬥的兵鋒會最終沖向東都城內,那到時候可就生靈塗炭太糟糕了。

    東都乃一朝京師,大燕第一大城池,城廓之大,人口稠密,城內城郊七十二坊有将近二百萬的平民百姓。

    張陵鑒太知道這種劇烈至極的權鬥一旦涉及兵馬,很容易失控的,領頭者很多時候會因為種種原因顧不上平民百姓;就算有一方顧及,若對方不顧及,也只能被迫不顧及。

    張陵鑒第一時間想到這個問題,他立即就出來了。

    事實上,郊區很多百姓都慌了,城裏有親戚或者和戰場比較接近的,都拖家帶口慌忙往城裏趕,高高的城池給他們很多的安全感,下意識就往這邊來,混亂成一片。

    其實不管神熙女帝還是明太子,都有留人固守東都的。不過除此之外,更多是真正的中立派,這裏頭開國功勳家庭出身也不少,兩宮在部署的時候,他們都被留下來了。

    張陵鑒和別人不一樣,人退了,但聲望和權威還在,他馬上尋那些中立派的家中老人,如鄭國公彭義、武城侯潘仁錫等等,不拘文臣還是武将,迅速把這些德高望重甚至位高權也不輕的老家夥收攏了,後者家中子弟,自然聽從調遣。

    張陵鑒出面,迅速就将留守東都城防的大部分禁軍都收攏起來了,接手的東都城防,一邊命哨馬不斷探玉嶺戰況,一邊命人疏導城下百姓,能安排進來的進來,實在無處容身的就全部安排到他本人的莊子內。

    張陵鑒聲望赫赫,包吃包住,很多胡亂跟風來的百姓聽從了他派遣家人的規勸,跟着往以張陵鑒為首的中立勳貴臨時開放出來的別莊去了。

    花了半個白日和大半個晚上的時間,終于疏導好了百姓人流,城下安靜了下來。

    在即将天明的時候,張陵鑒得訊兩軍迅速而動,正往東都方向急行軍而來之際,他立即下令閉鎖八門,不管是誰,都不可擅開!

    神熙女帝和明太子留在東都的人,張陵鑒沒動,都留在原位,各自守着他們職責的城門。但張陵鑒加派了人手,和他們一起固守,反正誰也不能擅自開門。

    裴玄素率大軍的騎兵急行軍抵達東都的南城門安慶門之下之際,天色已經亮了,但今天天色不好,陰沉沉的。

    風很大,呼呼的涼意,終于染上秋色,大軍行軍,漫天的黃塵。

    但東都城門牢牢閉鎖,完全沒有開啓的跡象。

    裴玄素跨騎在戰馬之上,明黃王旗和神熙女帝的車駕緊随他之後,他倏地勒住缰繩,膘健的戰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啪嗒兩聲前提重新落地,

    煙塵滾滾,裴玄素仰首大喊:“張太師!在下少師、東提轄提督裴玄素!得陛下委任臨時執掌金令,且快快開門——”

    千軍萬馬,穿過城下人口稠密的街巷和民居,也算急促但井然有序,并未沖破百姓房屋和門戶,為首那個王旗下容貌昳麗又攝人的閹宦,一身铠甲猩紅,威懾赫赫,被團團簇擁在首位,正仰頭氣沉丹田,揚聲大喝,語調沉沉,城頭上都聽得非常清晰。

    張陵鑒仔細看過,見裴玄素所率大軍比較規矩,沒有破壞民房和傷人,他立即命人用吊籃把他放下去了。

    裴玄素立即翻身下馬,客氣拱了拱手,張陵鑒須發皆白,吊籃落地立即抱拳回禮。

    張陵鑒客氣道:“裴少師,請恕老夫不能将這十數萬大軍放進城,這東都城內百萬黎庶,實在難堪兵鋒馬蹄踏虐啊!”

    張陵鑒花白的眉頭,緊緊蹙起,深呼長嘆,但異常的堅持。

    寇承嗣騎馬護在車駕另一側,焦急大罵,但裴玄素穩肅道:“張太師有所不知,陛下重傷在身,急需救治。”

    方才不能揚聲大喊,他等張陵鑒下來再說的。

    張陵鑒心一沉,急忙緊随裴玄素腳步,撩起車簾,張陵鑒探頭一看,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連連嘆氣,面露沉重和急色。

    他思忖片刻,對裴玄素道:“這就開啓城門,但!你們只能帶三千禁軍入城,其餘大軍只能駐紮在城郊以東的,危水一帶郊野。”

    張陵鑒補充:“你們盡可放心,東宮最多也只能帶三千禁軍入內,并且不得械鬥。他們的其餘兵馬駐紮會駐紮在西郊。”

    “你們也不得械鬥。如何?”

    張陵鑒心內連連嘆氣,明太子持太.祖遺旨,也不算謀逆。但現在母子之間已經兵戎相見了。這真的是一筆亂七八糟的糊塗賬。但他最多只能控停到這樣了,如果可以,張陵鑒更希望這件事情能朝堂解決,不要再動兵。

    反正後續的事情也誰也說不好了。

    現在這樣,張陵鑒只能竭力控住東都城之內,神熙女帝重傷期間,城內不起兵戈,盡全力讓局面勉強拉平下來。

    反正一句話,進城可以,但雙方必須穩,聽他的安排,把戰事和兵鋒都留在城外。

    不能再動兵了。

    同意就馬上開城門進去。

    這正合裴玄素的意啊,陰沉沉的天光之下,獵獵的王旗,裴玄素垂了垂眼睑,擡起,他抱拳沉聲:“有勞張太師了。”

    張陵鑒長呼一口氣,也回禮:“不勞,都辛苦了。”

    他思及神熙女帝,面露複雜沉重之色,當下裴玄素立即下令大軍掉頭,并點了三千包含禦前禁軍、果毅營、宦營、羽林衛、金吾衛和寇承嗣南衙禁軍的精銳軍士。

    張陵鑒一見大軍掉頭,他登上提籃,等大軍離開城門範圍百丈,他立即就下令開城門了。

    寇承嗣抿唇,但裴玄素名額分配得十分公允,每衛五百,他也沒什麽能挑剔的。

    思及神熙女帝傷勢,他心急如焚,又思忖窦世安殷後渠更親近裴玄素,他心念電轉,已經側頭低聲吩咐左右,留守東都城內寇氏府兵和南衙禁軍還有些。

    實際上,不禁寇氏府兵和南衙禁軍,十二宦營、東西提轄司,乃至皇城禁軍的果毅營金吾衛羽林衛等等都有軍士留守東都,甚至明太子那邊的左右骁衛等親衛也是,畢竟皇宮還在東都之內嘛。

    這一點,張陵鑒已經考慮過了,故才提出者三千之數。

    兩宮互相挾制,再有他盯着,應當能勉強維持一段時間的平靜。

    唉,就是不知道神熙女帝傷勢最終會如何?

    這段平靜之後,神熙女帝若醒了,兩宮關系和局勢又将何去何從?

    張陵鑒想想就頭大如鬥,但這些問題,深究到底都是開國遺留的問題導致了。當初提前結束南北大戰,以接納舊朝門閥多方勢力為代價,換取海內減民少逾千萬之數,太.祖皇帝和他反覆商量過的,張陵鑒至今依然不後悔提出肯定的意見。

    他深深的呼了一口氣,也顧不上再想其他了,太初宮大軍一走,緊接着又一道隆隆地震的般的兵鋒逼近。

    明太子到了。

    明太子當然已經得訊裴玄素護着神熙女帝已經進城了,對于追殺太初宮大軍和進城,那自然是後者,神熙女帝不死,大局不變,神熙女帝一旦撐住了,最糟糕的局面,她立馬就能傳召天下兵馬盡勤王。

    明太子當然就立即進城。

    張陵鑒同樣放了吊籃下來,明太子朱紅明黃的皇太子車駕垂簾一挑,明太子手持太祖遺旨——太祖遺旨一式五分,三份用于西線和彭州等五大衛所,一份用于京營,他手上最後留有一份。

    明黃聖旨鮮豔奪目,并未因時光而變得黯淡,但實際上也就過去是十來年罷了。其上兩條飛龍張牙舞爪沖天,反面雪白錦帛上是張陵鑒非常熟悉的字跡,鐵畫銀鈎,太.祖皇帝親筆。

    張陵鑒對太.祖皇帝異常熟悉,一眼就看出來,這太.祖遺旨是真的。

    明太子左臉人皮已經重新貼上,除了這塊之外,面上仍泛着一種亢奮的潮紅,但神色淩厲冰冷至極,他一字一句:“奉太.祖皇帝之旨意,奉天靖道!把城門大開——”

    眼前這個瘦削孱弱的威儀青年,半身猩紅,面色潮紅到不正常,下颚和頭臉乃至伸出來的持旨右手,瘦骨嶙峋給張陵鑒一種一折就斷的感覺。

    對于明太子,張陵鑒感觀真的極複雜,但此時此刻,他接過聖旨只是一看,就擲了回去,厲聲:“可那是你的母皇!再是聖旨,也一樣是忤逆不孝!!”

    奉父命,可以;可母亦為帝皇,母呢?

    母就能大不孝了嗎?!

    真掰開來說,這就是道理,這同樣是大不孝!

    張陵鑒不吃這一套,他把剛才和裴玄素說一番話再說了一遍,只是聖山海駐軍之地是西郊,“點三千禁軍,其餘駐紮西郊,進城之內,不得械鬥不得動兵。”

    “這個問題,老夫希望在朝堂解決。”

    張陵鑒擲地有聲,一步不讓,接受條件,大軍退後,就開城門,否則就別進去。

    明太子面色沉沉,最後同意了。

    吊籃重新把張陵鑒拉上去,年逾八十的老人,一個晝夜折騰,也實在疲憊。

    陰雲盤旋,聖山海大軍頓了一陣子,終于開始緩緩動了起來了。

    張陵鑒低聲吩咐:“等遠一些,再開城門。”

    他對明太子的态度,比裴玄素更加謹慎。裴玄素給張陵鑒的感覺更加信守承諾,而明太子給他感覺更容易出岔子。

    看來接下來,他得更關注東宮動靜一些。

    能做的都做了,張陵鑒勉強把局面控平到這個狀态,接下來,也不知會怎麽樣?

    城門隆隆大開,站在城頭俯瞰明太子的車駕率三千禁軍進城,沿着通天大街直奔皇城方向。

    張陵鑒深呼一口氣,吩咐馬上關閉城門,并且切切盯緊了分別由神熙女帝和明太子的人手分別在幾邊城門,絕對不能讓其動作,他也快步下了城樓,在長子的攙扶下登車,快速往皇宮方向趕去。

    ……

    太初宮那邊,進城的人中也包括的沈星沈雲卿等人,并且沒有占據禁軍的名額。

    沈雲卿立即帶着她和陳同鑒等驅馬上前,兩個女孩子,沒有喉結,眉眼之間依稀幾分故人熟悉的輪廓,張陵鑒知道徐家還剩幾個孩子,一看就猜出來了。

    老頭長嘆了口氣,讓沈雲卿沈星也數十人也跟着進去了。

    沓沓的馬蹄聲和車輪滾動聲,所有人都一臉的焦色,裴玄素望見沈星了,但這等十萬火急的關頭,兩人不但連話都顧不上說半句,甚至連眼神也沒空多瞥一眼。

    裴玄素手掌大局,心念如電,馬蹄急促車輪辘辘,氣氛極為緊張。

    沈星跟着大将鄭明平部,突圍之後一直都是前軍來着,所以裴玄素護着王駕很快趕上來,在城牆之下和張陵鑒那番對話,她站位靠前,也看見了全程。

    一時之間,沈星緊張之餘,也不禁感慨萬千,因為真的不一樣了。上輩子,由于明太子是名正言順的繼任帝皇,皇帝一而再再三倉促駕崩,最後上來一個小皇帝,張陵鑒出山護持幼主,他前生是裴玄素中後期最大的勁敵。

    這輩子,兩人關系完全不一樣了,互相客氣見禮,張陵鑒甚至客氣稱呼一聲裴少師,完全沒有鄙夷閹宦的感覺。

    更可能的是,上輩子張陵鑒厭惡的不是閹人,而是把持朝野居心叵測的權宦。

    這輩子,張陵鑒提前出山,和裴玄素之間客客氣氣的對話,簡直前生不敢想像。

    可真的就這麽發生了。

    沈雲卿喊了聲:“張爺爺。”

    沈星跟在後面,她有些膽怯,因為前生,她也規規矩矩小聲跟着二姐喊:“張爺爺。”

    張陵鑒眉目柔和下來,他心裏輕嘆了口氣,溫和笑着,端詳沈雲卿,又細細看沈星,點頭,道:“好孩子。”

    多的也不廢話了,黯淡的過去,多說無益;沈星也已經被賜婚裴玄素了,将來如何,祝願也是廢話。

    就都不說了。

    但張陵鑒這個慈眉善目的溫和樣子,兩輩子還是第一次見,好像變了另一個人,但其實沒變。

    沈星情緒翻湧,一時之間,她咬緊唇,捏緊的拳頭,竭力控制情緒,努力向張陵鑒回以一笑。

    滿臉血污的年輕女孩,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不十分合身的黑甲胄,但緊緊捏着染血的劍柄,騎在馬背上笑。

    這個形象,真的很像第一次拿着兵刃去戰鬥的孩子,看得張陵鑒心裏難受。很多事情,他都知道,但也只能知道,他出面去牽涉其中,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糕。

    唉。

    希望這些個孩子,事情完了,都還好好的。

    張陵鑒摘下腰間一枚佩戴多年的玉飾,沈星跟着二姐二姐夫小聲告別打馬而過的時候,他塞進這孩子的手裏,沈星有點詫異,張陵鑒笑了笑解釋:“舊年,我與你祖父相識時,他贈了我一枚玉環,今天張爺爺想起,就把這個給你。”

    玉贈平安,而恰好這就是一個白玉平安扣。

    張陵鑒已經轉身了,沈星握着那枚帶着體溫的平安扣,她明白了這枚玉扣的意思,低頭看了一眼,又急忙擡頭看張陵鑒石青色白發的背影,掌心的體溫侵入皮肉,她不禁深吸一口氣,莫名有些眼眶發熱。

    她緊緊捏住了這枚平安扣,一個小小的插曲很快就過去了,神熙女帝馬車被禁軍護持之下急促沓沓往皇城方向馳去,她急忙把平安扣小心收進懷裏,一夾馬腹,和一直等待她的沈雲卿他們急忙跟上大部隊,往皇宮方向而去。

    ……

    皇城已經戒嚴了,留戍東都皇城的禁軍全部在崗,隐隐呈劍拔弩張之勢。

    裴玄素這邊只比明太子快一刻鐘左右進的城,他也知道明太子馬上要進城了。

    張陵鑒的意思他明白,他也沒空去收拾東宮那邊的禁軍,這個暫時□□的局面正合他意,希望張陵鑒可不要讓他失望。

    希望神熙女帝也是。

    窦世安飛馬疾馳,先行通報,裴玄素等人護着禦駕抵達皇城之際,宮門已經大開,梁恩和江元那邊遣出的暗衛和窦世安先行一步,已經把整個太初宮都匆匆規整了一遍。

    禦駕馬車直接疾馳到懿陽宮,車輪直接被卸下來了,裴玄素等人直接共同協力,把整個車廂擡上去,一直擡到禦榻之前,再由禦醫指導把神熙女帝小心翼翼擡出來放在榻上,之後出去必要的人員,全部撤出,交給禦醫去緊張的拔箭和救治。

    裴玄素一直在外殿等着,包括寇承嗣顏征等人,文臣如唐甄吳柏等先後趕到城門下,朝廷的文官武将,張陵鑒命人用吊籃一一都提上來了。

    上午不到,幾乎整個朝堂都已經回到東都了。

    很多人都在太初宮大廣場焦急等着。

    包括明太子那邊,劍拔弩張,但一直都在太初宮那邊的消息。

    一旦神熙女帝駕崩,明太子就能直接登基了;但假若神熙女帝沒死,下旨痛斥明太子忤逆不孝犯上,廢明太子皇太子之位,哪怕明太子手持太.祖遺旨,那也是一個超級麻煩的局面。

    兩宮離開甚久,但宮室維護一如昨日,朱紅的隔扇宮牆,偌大的書案和一張張太師椅,明黃朱紅的椅搭和床榻垂帷,唯獨氣氛沉甸甸的。

    張陵鑒也已經抵達的了皇城了,兩宮維持着一種異常緊張又平靜的局面。

    但最後,事态的發展,這極端的兩樣都沒有發生。

    神熙女帝非常之堅強,拔箭之後,沒有在劇痛中去世。內殿的消息一送出來,整個外殿都大松了一口氣。

    裴玄素這才起身,低聲吩咐窦世安陳英順趙懷義等人幾句,他轉身出去,匆匆處理大局事宜了。

    神熙女帝的旨意,他暫掌一切事宜,代帝皇行事。

    寇承嗣瞥了他背影一眼,眉目陰沉,冷哼了一聲,不過這個時候,他更多是緊張神熙女帝的安危,只要姑母醒來,就沒這姓裴的什麽事了。

    裴玄素大步踏出門檻,紅牆金瓦,高高俯瞰,獵獵風卷起他身後的染血的披風。

    有太醫來叮囑擦洗換衣了,讓大家盡可能保持趕緊整潔的狀态,這對陛下的傷勢有利。

    裴玄素一把将染血的披風扯下,幹淨的玄黑披風披在他的肩膀上,他接過賈平的動作,伸手扣上系扣。

    裴玄素察覺到寇承嗣目光,也大致猜到對方在想什麽,但他冷冷挑唇,很好,不過神熙女帝能熬過拔箭,那麽有些東西就該馬上準備起來了。

    他驀地轉身,快步而去。

    ……

    神熙女帝堅強挺過了拔箭,昏迷了一天之後,勉強清醒了一段時間。

    這一天之內,她高燒反覆,昏昏沉沉,思緒卻在過去種種舊事中翻轉輪回。

    年少的自己,策馬奔馳,種種高昂快意的情緒,為理想而戰,多麽昂揚和意氣風發。

    她遇上楚榮珞,命運般的相遇,一個世家貴女,寇氏兵強馬壯,而對方落魄宗室邊陲而起,征服一方聲名大噪。

    兩人互相欣賞,互相愛慕,他和她其實是強強聯合。

    之後南征北戰,有勝利,又落敗,又高歌凱進,又痛失同袍落敗,最後他們聯手打下了一個新朝,如當初所願,把這個亂世改寫結束。

    後來,恩愛不在,夫妻反目成仇。

    沒了外在的敵人,竟生出了內部矛盾,不等她想出該如何去妥善解決寇氏的問題,那個男人已經處心積慮要把她和寇家連根拔起。

    十數年的夫妻激鬥,讓神熙女帝忽視了很多東西,也迷失了很多東西。

    在這個重傷高熱的昏沉之間,種種畫面如電閃過,她卻忽然之間想起了很多塵封的記憶。

    有師兄弟的,有父母的,有那個賤男人騙過她的,而她竟相信的。

    很多很多。

    最後是孩子們的。

    兒子,女兒,畫面一閃而逝,神熙女帝終于想起了明太子恨得痛徹心扉的那句“你還記得小時候和我說,要保護我一輩子嗎?你還記得你答應過大哥,要護好我嗎?”的出處了。

    其實,她也一直沒有真正忘記,只是那些記憶和情感太過久遠,已經被一層層黏膩的其他的厚厚的東西給覆蓋住了。

    現在突然之間,這一層層本來一輩子都不會被鏟去的東西,突然就被風吹去了個幹淨,過去一頁頁如書翻動了起來。

    小時候小兒子,真的如蔣紹池所說,是個很柔軟很貼心的好孩子,小小一團,偎依在她懷裏,很小就會心疼母親,給她吹吹呼呼。

    連女兒都沒有給過神熙女帝這種待遇,小時候的女兒,羞羞臉笑小弟弟,小兒子還不到一歲,他害羞窩進母親懷裏,滿臉通紅。

    神熙女帝當時對貼心柔軟的小兒子,真的疼的心都要化了,她很多次在大兒子女兒們吐槽不能這樣慣着小四了,她會摟着這孩子笑道:“這有什麽?”她親小兒子一口,“爹和娘會保護笙兒一輩子的。”

    後來,……大兒子去世了。

    臨終之前,那張鐵青的面龐掙紮喃喃,她痛徹心扉,哭得不能自己,大兒子緊緊抓着她的手,滿眼對床側哭泣小弟的牽挂,反覆對她說:“娘,你答應我,護好小弟好不好!”

    她一口答應了,大兒子問一次,她哭着應一次,直至長子沒了聲息,她緊緊抱着他的屍體和他臨終前塞進她手裏的小兒子的手,悲恸得不能自己,感覺天都塌下來了,她恨不得把那個冷血的男人撕成碎片。

    可後來的後來,她因為次子背叛,性情大變,不知不覺忘記了自己曾經答應過的東西。

    是什麽時候開始,她覺得帝位和權柄更重要的?

    神熙女帝想起師兄的質問,高燒昏迷中,嘴巴翕動,但誰也聽不清她在說什麽。

    ……

    神熙女帝傷勢非常沉重,直到現在,禦醫也不敢說已經渡過危險。

    但次日天剛濛濛亮的時候,神熙女帝子昏迷中清醒了過來了,并保持了不短的一段時間。

    一清醒過來之後,她立即問了現今的局面。

    天将明未明,半殿的燈燭的依然點燃,外殿風聲噗噗,但內殿非常安靜沉沉。

    神熙女帝瘦削了很多,非常虛弱,那雙一直清明的眼眸也變得渾濁了不少,但眼神依然銳利。

    她一醒,整個大殿立即有了主心骨。

    神熙女帝一開始并未驚動任何人,她醒來後,太初宮殿內立即由她牢牢把控。

    江元被問話,顏征簡從應寇承嗣先後被低調召見,神熙女帝很快對現今的局面了如指掌了。

    張陵鑒就不說了。

    此次此刻,哪怕沒有寇承嗣的添鹽加醋,很多裴玄素相關的威脅已經隐隐暴露出來了。

    裴玄素真的相當了得,非常利索的指揮,先利用地形穩住的陣腳,之後當機立斷攻擊門閥空隙,然後毫不戀戰突圍而後。

    不管是城裏城外,戰場戰後,每一指揮判斷都是如此的精準到位,強而有力到了極點,完成撐住了局面。

    軍中最講究本事,此戰過後,他手持金令,直接在京營大軍內令行禁止了。裴玄素和張陵鑒協商之後,下令大軍駐紮危水東郊一帶,全軍上下沒有一點異議,各部大将立即領命,率部而去,并按照裴玄素的部署紮營布防去了。

    最重要是彭州宴陽等五大衛所和西線軍兵鋒已經于今天陸續抵達了。

    種種跡象表明,不但六門閥的西線軍,這個姓裴的甚至不知何時往彭州等五大衛所伸了手。

    這個關鍵時刻,裴玄素密令連續下去,他是通過門閥和楚元音往五大衛所伸手的,後者也罷,前者一動的話,影影倬倬就顯現出來了。

    現在兩宮正處于僵持之中,不管是皇城、東都還是城外。

    西線軍和五所的兵馬陸續抵達京畿,一分為二,一撥彙入西郊的聖山海陣營,另一撥彙入了東郊危水的太初宮駐地。

    裴玄素這人膽子夠大,他已經獲悉神熙女帝傷勢,并且連老劉都以軍醫之名進入太初宮的偏殿,只是昨日的治傷并沒有用上軍醫罷了。

    非常之時,非常行事,獲悉了神熙女帝确切傷勢之後,他很快就定下了行動,并且連續傳信到西線軍和五大衛所的急行軍中。

    所以,一些神熙女帝意料之外的将領,都率軍彙入了太初宮的陣營了。

    此刻,兩宮城外的大軍,巡防不斷,按捺不懂,兵力呈五五态勢,呈對峙的僵持之勢待變。

    神熙女帝這人異常聰明,她只是傷身體,并未傷到腦子,梅花內衛的密信如雪片般飛傳而來,梁恩已經匆匆整理過,神熙女帝不過勉強撐起粗粗翻動一陣,心頭登時一凜。

    她幾乎馬上意識到,以杜陽盧氏為首的六個門閥,确實私下投了裴玄素,當初聖山海的诘攻并未子虛烏有。

    裴玄素為什麽收攏六門閥?

    這顯然是暗藏不臣,并且如今已經隐隐昭然若揭了!

    神熙女帝捏着密報,動作停頓下來了,其實一番的情緒起伏過後,她也知道自己快死了。

    這樣的身體狀況,這樣的傷勢,她頭腦還隐隐的刺痛,以及渾身重傷後的劇痛高燒無力。

    此時此刻,神熙女帝心裏明白,她的生命已經走到盡頭了。

    在自己快要死的情況下,種種情緒,種種回憶,她剛強一聲,但最後想起師兄痛心疾首的質問,還有他去死的殇恸,以及種種兒子小時候的偎依和自己确實做錯了的地方。

    神熙女帝終于承認,自己愧對這個兒子。

    他如果想做這個皇帝。

    那就讓他做吧。

    她不求他原諒她曾經做錯的事情,但如果做了皇帝後他能無憾,能得到一些慰藉,那就讓他順利做上好了。

    神熙女帝生命最後的時光裏,她終于懊悔,終于難過,終于松開了自己一直緊緊把持不知不覺視之為生命一般的帝位和皇權。

    她已經決定傳位明太子了。

    而不是下旨痛斥他忤逆犯上不孝,廢他的皇太子之位。

    至于這個裴玄素。

    神熙女帝眉目轉陰沉,正當她慢慢躺回去明黃引枕之上,沉沉思忖解決裴玄素的步驟之時。

    這個時候,不久前被她命下去的寇承嗣匆匆折返。

    神熙女帝還未向外面透露自己清醒的消息,所有被召見的心腹文武一律低調小心翼翼,腳步聲都聽不見一星半點。

    一直都靜悄悄的。

    唯獨現在,急促的軍靴落地甚至沓沓的腳步聲。

    殿內一驚,神熙女帝臉色不禁陰沉下來。

    卻原來是寇承嗣。

    寇承嗣被叫進來後,滿頭大汗和急切,他甚至都來不及讓神熙女帝屏退左右,“噗通”一聲直接跪在虛弱的神熙女帝龍榻前,呈上一份東西,目眦盡裂:“姑母!您先前讓我查的——”

    “那個小東西真的沒死!明太子還給他改換了身份,他就是安陸王楚淳風!就在明太子身邊,明太子精心撫育培養多年,他這是想把一切都傳給他!”

    寇承嗣也急啊,他隐隐察覺到了神熙女帝的情緒,心裏急得不行。

    神熙女帝若果真不追究明太子的叛逆不臣,把皇位傳給對方!那他和整個寇氏還有活路嗎?

    而這個十萬火急的關頭,先前奉命追查已經有一些眉目的東西,終于有了突破性進展,他一看,幾乎驚得跳起來,同時感覺幸好啊,他急急忙忙就來了。

    神熙女帝一瞥見密報上的蠅頭小字,寇承嗣甚至沒來得及整理,她霍地坐起來,甚至忘記了身上的傷勢,一陣劇痛,神熙女帝緊緊蹙眉栽回軟枕上,禦醫李仲亨等人驚呼急忙向沖上來,被神熙女帝一手揮退了。

    神熙女帝虛弱至極,但此刻不知哪裏憑生出來的力氣,劈手奪過寇承嗣呈上的密報,一目十行,她連臉色都變成鐵青色了。

    什麽?

    那個雜種沒死?被她兒子救了,并且還培養成了繼承人?

    她兒子活不長了,那豈不是那個賤男人的兒子要繼承她的一切?!

    這怎麽行?!

    ……

    裴玄素已經把染血的甲胄換下了,并在禦醫的定規下抽時間匆匆從頭到腳洗了一遍。

    他裏衣外穿上盡是金絲軟甲,披上洗刷幹淨的玄黑宦營提督铠甲,披上深黑色描金的蟒紋披風。

    他忙碌了一整天,終于緩下來了,正在偏殿斜倚在太師椅上拄額假寐。

    但裴玄素沒有真睡,他手裏拿着一個淡藍色鼻煙壺,正在低頭輕嗅,眉目沉沉,有種不動聲色的極致幽暗。

    神熙女帝固然秘而不宣,但裴玄素今非昔比,他盯着顏征簡從應寇承嗣等人的動靜,很快就知悉了神熙女帝的清醒了。

    他和老劉私下讨論過神熙女帝的傷勢,老劉以軍醫身份,把過神熙女帝的脈和看過傷勢,老劉很篤定說,神熙女帝這次大傷不會再好起來了。

    但如果用重藥并照料得宜的話,神熙女帝這人意志堅強,很可能可以持續昏迷長達幾個月以上。

    裴玄素終于等到了這個時機了!

    他立馬就傳令下去,按原計劃行事,不必打斷。

    這條線,裴玄素一直沒有放開過的,他一直在部署,一直若即若離,适當放一點點消息。

    這一次,他直接準備已久的消息全部送了出去。

    裴玄素雙管齊下,寇承嗣和梅花內衛他都遞了消息,以防疏漏,也給神熙女帝一個确定消息的渠道。

    結果就是,寇承嗣更快一步。

    辛辣的煙味吸入鼻腔,直竄天靈蓋,整個人一下子就精神萬分。

    裴玄素慢慢睜開一雙鳳目,他冷冷的,勾了勾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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