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质疑维罗妮卡·艾佐尔格为什么会在这里。
事实上,她自己也没弄明白,直到从那个金属容器里醒来。
此刻她的头脑仍然有些晕眩,仿佛经历了一场宿醉。
昏黄的灯光透过公寓的玻璃窗照射进来,映衬着她凌乱的黑发和茫然的眼神。
她仍然清楚地记得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一个狭小拥挤的空间,周围都是冰冷的金属。
她费力地抬起手,摸索一番后才打开了舱门。伴随着气体释放的嘶嘶声,她踉跄地爬出来,跪倒在地上。
打开舱门后,她才看清那是什么:
一个类似棺材的冷冻舱,长方形的舱体由不锈钢制成,内部只能容纳一个人平躺。舱盖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外面昏暗的灯光。空间内矗立着上百个整齐排列的冷冻舱,犹如一座冰冷的墓地。
舱门上的显示屏闪烁着红光,似乎在提示着什么。而她的着装也让她感到无比陌生。
“这里到底是……”
“还有,我到底是谁?”
……
刘向知道不能再继续待在这地方了。
尽管他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有哪些人来过,但很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但到底是为什么?
陌生地方醒来的他,现在还像是个无头苍蝇。任他如何努力回想也找不出和目前现场狼藉相关的线索。
风从窗体的豁口灌进,发出了“呜呜”的怪叫。
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拍了拍身上,然后在脑海中默念了一串冗长的密码。
片刻之后,一个半透明的蓝色控制面板凭空浮现在他面前。
这是珠舟城内基本都配备的私人终端,只要加装了卷须神经远程访问处理器,就能通过中枢神经系统的脑机接口呼出操控。
对珠舟城的人来说,现实世界中几乎所有事物在这个由网络构建的超现实中都有相应的存在。
随着处理器成本的不断降低,增强现实技术也日益普及,网络链接的虚拟世界开始不断发展壮大——
尽管还比不上战前的水平。
刘向面前出现的这台面板上,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各类图标,闪烁着幽幽的光。
他飞快地浏览着各种信息,寻找合适的落脚点。
片刻之后,刘向的目光停在了一家无人酒店上。
“安东内·卡斯特拉诺之家”。
这家旅馆坐落在兰发购物中心和邻近的大型跳蚤市场交界处,地理位置优越且不起眼。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一家投币式酒店,无需登记身份信息,对现在的刘向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现在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梳理目前的状况。
刘向用指尖点了点酒店的位置,控制面板上立即弹出一条最佳路线。
他快速记下路线,关闭面板后便离开大楼,朝目的地进发。
这时夜幕渐浓,霓虹灯次第亮起,为老旧的街道镀上鲜艳的色彩。各种人在街头穿行,没人注意到刘向。
这是因为这个城市本身的缘故——
夜晚上的它热闹非凡,嘈杂纷繁,彷如一个永不停歇的巨型派对。但在灯红酒绿的表象之下,金钱和欲望就像冰冷的流水一样汩汩流淌,浸润着城市里的每个角落。
酒吧、夜店、赌场,这些欲望的温床永不停歇。笑声、哭声、呻吟声,在黑夜中交织成一张巨网吞噬着每一个迷失的灵魂。
权力在赌桌上流转,金钱在床榻间交易,一切都是那么赤裸裸,又那么隐晦。
整座城市是一个充斥放纵、堕落、颓废和享乐的迷醉天堂,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上演着各种故事。
走在大街上,刘向把整个人紧紧地缩在了夹克里面,直到裹得严严实实他才安心。
这是因为他实在是害怕这街上的人潮:警力收缩犯罪汹涌的地方,别太在乎什么法律——要知道突然蹦出来一个赛博精神病把你脑袋蹦了都是非常常见的事,最好的防范就是随时警惕。
嘈杂的人声、机车的轰鸣和音响的噪音交织在一起,奏出一曲怪异的交响乐。每个人都匆匆而行,低头快步,对周遭的一切熟视无睹。
雨水顺着破旧的屋檐滴答而下,流进了巷道里随处可见的垃圾堆,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恶臭。废弃物慢慢地渗出液体,与污水同化后,就像是腐烂食物和化学药剂的可怕混合物。
刘向整个人就这样裹在夹克里面,顺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前行。在跋涉了约莫半小时,他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这家旅馆坐落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隐没在林立高楼的阴影中。若不是那闪烁的红色霓虹灯招牌,恐怕很难发现它的存在。
旅馆的外观与周围建筑别无二致,都有一种老旧、破败,却又透着怪异魅力的风格。斑驳的外墙上,曾经鲜艳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灰色的水泥。漆黑的窗户一片死寂,只有霓虹灯管在门脸上闪烁,拼出散发诡异红光的字样。
它就那样静静伫立在那里,刘向站在酒店门前,望着招牌,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意味。
走近门口,看到一个老旧的投币口立在门边。他摸了摸口袋,把钱币投进去,一张磁卡应声而出。拿着那张卡,他刷开了酒店大门。
推开大门,扑面而来的是混杂了烟味、酒味和其他难以描述气味的空气。墙纸和地毯都斑驳陈旧,打着补丁。但此时的刘向已顾不了许多。
他轻轻吸了口气,试图平复紧张的情绪,义眼不断扫描周围环境,右手捏紧了腰间的44马格南左轮手枪。
前台设在门边,一个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人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对来客视而不见。
她懒洋洋地斜倚在柜台上。最吸引人注意力的是她全身闪闪发光的金属义体。从头到脚,每一寸肌肤都被铬化的银色金属取代。衣服几乎遮不住她的身体,反而更凸显出曼妙的曲线和金属义体的光泽。
她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坐在前台,毫不在意自己的着装会引来何种目光。但仔细观察,她的眼神空洞,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包括走进旅馆的客人。无论是谁走到前台,她都只是懒懒地抬眼瞥一下,然后重新陷入自己的世界。
听到刘向的脚步声,她只是抬了抬眼皮,随后漫不经心地说道:
“3楼315,前面再走3米右拐第一个楼梯上去。”
“谢谢。”刘向对着她到了声谢,但女子只是神色漠然地点了点头后,把目光放到了别处。
按照前台女人的指示,他踏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老旧的木质台阶在他的脚下吱呀作响。
他一步步向上,来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掏出卡片准备开门。
但就在这时,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袭上心头,让他的动作骤然停滞。
他皱起眉头,盯着那扇门。
直觉告诉他有人在里面。
他“咚咚咚”地敲了敲门,发现里面没有反应后便再度敲了敲,却还是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
维罗妮卡伫立在房间中央,目光牢牢锁定在那扇紧闭的门扉上。
门外传来的叩门声让她的心跳骤然加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有人吗?
她强迫自己屏住气息,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就会引起门外的注意。与此同时,她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宛如一尊大理石雕像,一动也不敢动。
尽管她不确定自己的真实实力,但从之前的种种迹象来看,她的身手显然要比常人高明许多。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眼下的形势和门外不明物体的目的。
门外的存在似乎在故意制造声响,诱使她开门走出这个狭小的空间。
这种行为背后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它想要她离开这里。
但与此同时,这也反向证实了一点:只要她留在这个房间内,不踏出房门一步,就是安全的。
这个认知让维罗妮卡稍感宽慰,但紧张感仍挥之不去。
我一定要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
她环顾这个简陋的房间,搜寻可以用来防身的物品,同时思考着下一步对策。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某个物件上,双眼顿时一亮。
……
刘向见到里面没有任何反应后,还是没有放下警惕。
太蹊跷了。
他一言不发,过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刷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狭小而凌乱的房间。
房间布局简单,一张双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床单皱巴巴的,不知有多久没换过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上积满厚厚的灰尘,好像随时都会罢工。
房间一角有个小小的洗手间,里面的设施都很基础,而且破旧不堪。洗手池上方挂着一面镜子,镜面布满划痕,映出的影像都有些扭曲变形。
房间另一角摆着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桌面上散落着几个快餐盒和啤酒罐。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屏幕时不时闪过一些雪花点,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地上铺着一层便宜的地毯,上面到处是各种污渍,令人不忍直视。
整个房间弥漫着霉味和烟味混杂的气息,叫人感到窒息。房间唯一的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挡,将外界的所有光线和声音都阻隔在外。
看起来一切正常……难道是我多心了?
刘向心里暗自嘀咕。
但这时他突然感到视野开始模糊:房间的轮廓开始扭曲,边缘变得不清晰。
刘向用力眨了眨眼睛,他想要驱散这种异样的感觉。
但情况却越来越糟:色彩开始褪去,一切都变成了黑白灰,就像一部诡异阴森的老旧默片。
“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倦意袭来,他感到眼皮不受控制地开始打盹。
视野逐渐变得模糊,一层血红色的雾气从眼角蔓延开来。起初只是一点点,但很快就扩散到整个视野,将一切笼罩在诡异的红色之中。
同时,他感到皮肤开始变得湿润,有液体正从毛孔中渗出。低头一看,竟是鲜血,正从面部、颈部和手臂的皮肤上涌出,染红了衣服。
血液不断地渗入躯体,仿佛要将整个身体都浸染成红色,一股刺鼻的气味随之而来。
这气味似乎有了实体,在感官中肆意蔓延,侵入每一个毛孔和细胞。
嗅觉、触觉、视觉,所有的感官都被这气味占据,变得迟钝而混沌。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像是被这血红的雾气融化、吞噬。
他试图呼吸,但吸入肺中的只有那刺鼻的气味,让他感到窒息和恶心。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思维变得断断续续,仿佛要被这诡异的现象吞没。
恐惧和绝望开始占据内心,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也不知道该如何逃脱。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这血红的雾气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