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明亮的女声倏忽在刘向脑海炸响,直直穿透了将他紧紧包裹的层层恐惧。她的声音如同一柄锋利长剑,劈开了萦绕在他脑中的重重迷雾。
紧接着,那些乱七八糟叽叽咋咋的细碎低语便似被雷劈中的树枝劈啪作响。只一会儿功夫便彷如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向感觉脑子里一下子清明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随即咬了咬牙,靠在墙上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直起腰杆的一瞬间,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狠狠抻了一把,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但低语消失的那一刻,束缚着他的不适感也消除了。
这时刘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虚弱得连根指头都抬不起来。
他心里明白,再这么下去非得饿晕在哪个犄角旮旯不可。
可他实在是一头雾水,完全想不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方才他还好端端地躺在办公桌上,怎么眨眼间就到了这破败不堪的陌生地界?
到底是哪路神仙开了个玩笑,把他打发到了这穷乡僻壤来受罪?
刘向愣愣地环顾四周,但霓虹色的灯光与淅淅沥沥的小雨无一不在提醒他这是货真价实的现实。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老在原地待着也不是个办法。
他仰头望向夜空。
参差不齐的楼宇将天幕切割得支离破碎。高楼大厦如同一座座巨人,张牙舞爪地伸向苍穹,又如同一块块七零八落的拼图杂乱无章地嵌在夜幕中。
他舔了舔嘴唇,接着压住了心念,吸了口气后把目光往下调。
路边一辆破旧的悬浮车吸引了他的目光。
“这应该就是‘原身’开来的车。”
他嘀咕着,同时感觉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古怪滋味。
明明是头一回瞧见的陌生躯壳,却感觉无比的熟悉,仿佛朝夕相处多年。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肌肉的伸展、关节的运动、血液的流淌……唯独记忆就像似隔着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摸不着头脑。
这副身躯里属于“他”的记忆,似乎被人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荒芜。然而与之相对的,这副身体的认知却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中,如同镌刻在骨头里的烙印无法磨灭。
刘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更不知道这副皮囊的种种过往。但他能准确地操控这副身体所拥有的一切。
好在他并非一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理智很快便接过了身体的控制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暂时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抛诸脑后之后,他便开始了下一步的行动。
电子锁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他扬了扬眉,义眼中的精密组件悄然运转。
雷萨光学出品的“千里目mk-3”。有了眼部义体的加持,锁孔的位置变得一清二楚。
砰的一声,电子锁掉在地上。
车门应声而开后,刘向钻进车内,心中却不禁一紧。
座椅上有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这家伙究竟卷入了什么……”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随后发动了引擎。
悬浮车轰鸣着腾空而起。流光在车窗上流淌,将刘向的面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转过几个弯后,他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把车停在路边,他下车抬头望去,第一眼就是大楼灰暗冷峻的外墙。
在那上面,一个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正不停地变换着画面,整栋建筑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巨型机器。
刘向叹了口气,走进大门。
刚踏进大厅,一股混杂着霉味和烟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灯光昏暗,地面布满污渍和垃圾,墙面斑驳剥落。
刘向皱了皱眉。但他并没有停在原地,而是快步穿过,朝电梯间走去。
途经的走廊更加肮脏,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地上东倒西歪地躺着几个人。这些人大多都是神志不清,言行疯癫,口中呓语不止。
他小心翼翼地跨过他们,但前面有个人吸引了刘向的注意。
一个戴着全息vr眼镜的人。
只见他的身体不断扭动,如同一条离了水的鱼在地上抽搐。他双手死死抱着楼柱,仿佛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依靠。
接着他不停地把他的脑袋一下下地撞在上面,哪怕满头鲜血。更重要的是他带着癫狂的笑容,像是被什么给刺激到了。
“又是个沉迷非法沉浸影像的赛博疯子……”
刘向暗自嘀咕道。
他心知肚明这是怎么回事——
多半是先前弄了点什么非法药物一股脑的吞掉,再加上影像装置上感官增幅器的电磁信号刺激,就扰乱了他的神志。
而且从那样子看,十之八九是掺了以泰利德4型——它能提高神经脉冲的传输频率,加速放大使用者的感受。
最重要的是它属于雾化型号,吸入之后很快就能分解到人体的血液之中。这也是地下贩子和研究者最爱用它当添加剂的原因。
刘向摇摇头,随即加快了脚步。走廊尽头有几个醉汉东倒西歪地靠墙呼噜,在他们身上弥漫着廉价酒精的刺鼻气味,熏得人头晕目眩。
他很快就来到电梯间门口。按下按钮后,电梯的门缓缓打开,露出空旷的内部。他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电梯开始缓缓上升。
到达楼层后,他小心翼翼地在狭窄肮脏的走廊里前行。
日光灯有气无力地闪烁。暗淡的灯光忽明忽暗,不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紧闭的门缝隙透出诡异,隔墙也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声音。地面上满是烟头、针管和用完的器械,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微响。
整条走廊都是死气沉沉。
他来到大门口,义眼一闪,电子锁应声而开。
门刚一打开,一股复杂的味道紧跟着冲进鼻腔——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呛得刘向蜷起身子,剧烈咳嗽,眼泪都被呛出来。
烟草、汗臭、酒味、呕吐物……这些味道混杂交织,形成一种难以名状的气味。
他挥手想要驱散,但它们怎么也挥之不去。
这间单身公寓的房价在新洲区算是比较实惠的。尽管整栋楼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建筑,不过地理位置还算便利。
这里大多数住户都是贫民,因为人多的关系,每到深夜走廊里总会传来争吵和咒骂。房间的隔音效果极差,隔壁邻居打个喷嚏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房间不大,只有一间卧室和一个卫生间。卧室内也仅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台电脑。床单皱巴巴的,似乎许久未曾更换,上面还沾着一些可疑的污渍。
房间的地板上散落着各种外卖盒和易拉罐,已经滋生出了霉菌。角落里堆满了杂乱的物品,灰尘厚得呛人。墙上贴着几张张力十足的海报,但也被烟熏火燎得面目全非。卫生间地上的污垢已经结成一层硬壳,而洗手池锈迹斑斑的水龙头仍然在滴答作响。
但这些对于刘向来说并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穿越之前他住过比这种环境更加恶劣的。
倒不如说眼前的情况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卧室门前,但正要开门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谨慎地停下了动作。
房门周围有些细小的划痕,门缝里还散落着木屑。
这是怎么回事?他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但房内似乎一片寂静,毫无动静。
犹豫了一下后,刘向还是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房门。
“咔嗒”一声,房门应声而开。
他紧张地屏息,向内张望,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狼藉。
房间里的物品几乎被翻了个遍。床铺凌乱不堪,枕头被划开,棉絮撒了一地。衣柜门大敞,衣服被扯出来乱扔,有些甚至被撕成了布条。
书籍资料散落一地,电脑主机盖被打开,零件散落一桌,抽屉全被拉开。
显然有人把房间彻底搜查了一遍。
刘向的目光扫过凌乱的房间,落在了桌子上。
桌上有一个被拆开的信封,信纸散落在旁,看样子是被人匆忙看过。
信封边上散落着几本杂志,有些已经发黄,有些却是最新一期。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阅,视线却被其中一个版面吸引。
版面大标题写着:“西梅拉特镇出现不明疾病。”
配图是一些病患的照片,只见他们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皮肤上布满诡异的斑点。
刘向皱起了眉头。
西梅拉特镇……
相当熟悉的名字。
他匆匆浏览了报道,但整篇文章都语焉不详,疾病怎么来的以及相关症状都一律不知。
报道末尾,记者还采访了当地一些居民,他们都表示公司在隐瞒什么。
刘向若有所思地放下报纸,目光重新落在那个被拆开的信封上。
那是一个暗褐色的信封,表面泛着令人不安的黯淡光泽。
信封四角略有破损,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撕扯过。
最诡异的是信封上的图案。
一个扭曲的五芒星,周围环绕着一些古怪的符号。
那些符号似乎在蠕动,组成了一些晦涩难懂的文字。五芒星中心有一只瞳孔竖立的眼睛,正阴森森地盯着他。
刘向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那只眼睛的注视,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刘向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摆脱那种眩晕感。
这是怎么回事?
他把信封放在一旁后,眩晕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是邪门。
他心里想到,随即放下信纸,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的书架。
那里放着一摞花花绿绿的杂志,他随手拿起一本。
封面上赫然写着“千夜城ad82年购物指南”。
刘向饶有兴趣地翻开杂志,很快就被里面的内容吸引住了。
公寓的附近有个兰发购物中心,战前是一个繁华的商场,现在有多家特色小店入驻。
往西穿过两条街还有一个由露天和室内市场组成的大型跳蚤市场。
除此之外,杂志上详细介绍了千夜城的方方面面。
翻到后面,刘向还发现了一张千夜城的地图。
整个城市被划分为几个区域。
中心区是上层的天下,高楼林立,灯红酒绿。
而城市边缘既是贫民窟和废弃工厂的聚集地,又是黑帮和流浪汉的乐园。
地图标注了各个区域和主要街道,而另一个版面的侧栏描述了几大黑帮在城市里的势力范围和最新火拼。
同样的还有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题——哪个街区变成了战斗区、特勤分队又破获了什么案子、在哪个深网又打捞出了什么战前遗宝……
看完之后,刘向合上了杂志。眉头紧锁的同时,他脑海里还在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