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色让刘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说熟悉是因为他见过这个画面，说陌生是因为他的身体还没适应。
“你醒了？”
苍老而又和蔼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刘向迷迷糊糊地支起身子，眯着眼打量四周。
这房间着实破败，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大半，露出里头发黑的砖。
天花板上有一盏白炽灯泡，发出微弱的光，照得满屋斑驳，忽明忽暗。
屋里的陈设也十分简陋。
除了刘向躺着的这张沙发，墙角还有一张木板床，上头铺着块脏兮兮的床单，边角拧成一股。
床尾的墙根下塞着个铁皮柜子，柜门已经没了，里头空空如也。
再看地面，水泥地坑坑洼洼，还有几道裂缝，裂缝里不知藏了什么。
按刘向前世的眼光来看，这哪儿像是个人住的地方，分明是个废弃的仓库。
那个苍老却不失亲切的声音又再度响起：“看来恢复的不错。”
顺着声音，刘向转过头，这才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
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脸上的皱纹堆叠摞成了山，眼角的皮肤松弛下垂。
像极了那种经历风霜的老山羊。
此时老人正颤颤巍巍地朝他挥手，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活像一尊来自古代的泥塑圣僧。
“您是？”
刘向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陈六一，你叫我陈医生就行了。”老人抚须道，“这里是灰回镇，距离千夜城25公里远。”
“您是怎么”
“在墓园里面把你挖出来的。”老人从窗外指了个方向，“不必多谢，修好你没花多少功夫。”
刘向把目光看到了窗外。
一片怪树林。
漆黑的树冠绵延到天边，素净色的叶子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清凉。树干歪歪扭扭，枝丫稀稀拉拉，活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妖魔鬼怪。
“‘墓园’是什么？老人家。”看到那股诡异的景象，刘向忙向他问道。
“约定俗称，据说那儿底下埋的是大战时候的尸体，人类的、机械人的、生化人的都有。”陈六一悠悠地叹了口气，“那地方是这附近肥力最强的地块，所以我们就把‘蓝血树’种在那儿了。”
“蓝血树？”
“我们也不懂，总之那对于千夜城的老爷们很重要。”陈六一淡淡瞥了眼窗外，语气平淡地解释道，“树干里面流淌的是纯蓝色的树液，可以提炼成各种燃料。”
“你之所以能被激活也是因为它。”陈六一随后把目光看向了刘向。
刘向一愣，随后他举起了双手。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早就不是人类的手掌，而是一对由复杂机械构成的义肢！
“！”
刘向吓了一跳。
每根手指都由众多精密的关节组成，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而指尖和掌心，则嵌入了一些黑色的软垫，估计是为了增加摩擦力和缓冲。
“这是我？”
刘向难以置信地打量着，忽然他想到了些什么，试着握了握拳。
但见一个个细小的零件应声而动，咔咔作响，带动手指轻轻弯曲，如臂使指，竟和真正的手掌别无二致。
“虽然是战前的躯体，但你能保存的如此完好，也不知道是哪家公司生产的赛博格。”
老人注视着他，缓缓开口道：“但你的动力系统和电子脑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损坏的太厉害，我暂时找了些零件给你装上。”
刘向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赛博格在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的物种了。
他们放弃血肉之躯，转而依附机械之躯而生存。
一般的赛博格的大脑、中枢神经、内脏器官，都是统统移植到经过反复强化的合金躯体之中。
而刘向的这具躯体明显更极端：所有的内部构件除了部分还保持电子构造外，其他的都是由聚合物组成。
经过赛博化改造，他们便告别了人类脆弱的肉身，拥抱钢铁铸就的不朽之躯。
“也不知道你是哪里的产物。”见到刘向一言不发，老人便坐在他的对面，抽起旱烟来，“你是我见到这么久以来，第一个还保存的这么完整的赛博格。”
“还有其他？”听到老人言语中的潜台词，刘向抬起头来。
“现在都死了，能量供给不足，还有一个是电子脑需要修复。”老人叹了口气，“我们这地方太穷，没好的零件能修补好他们。你算幸运，除了动力问题外，其他短时间内不是太大风险。”
“那他们那？”
“我们把他们都埋在墓园那了。经过他们允许，拆卸了一部分零件下来装到了年轻人身上。”陈六一随后把目光投到外界，“喏。”
“咚咚咚……”
忽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在屋外响起。
刘向望去。
只见几个身影正朝这间破屋走来，脚步迟缓而机械，双眼燃烧着诡异的蓝色火焰，浑身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燃油味。
那分明是……是人!
但却是些行尸走肉一般的怪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刘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别怕。”
陈六一不知何时已经返回，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
“他们是村子里的巡逻队，负责夜间巡视蓝血树林，防止有人偷盗树液。”
老人将汤碗搁在桌上，说道：“自打村子开始种植蓝血树，这支巡逻队就组建起来了。黑铁要塞的人压根就不管我们这里，他们都是村里的壮劳力，自愿接受改造，成为了半机械人。”
“半机械人？”
刘向问道。
陈六一点点头，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那些赛博格的零件都植入到他们身上了。”老人说，“以前这地方从来就没人关注过，他们都是自愿接受改造的。”
“这么多年下来，他们的身体早就异化了，虽然说还保有人的意识，但平日已经跟机械没太大区别了。”
刘向怔怔地望着窗外，只见那几个身影渐行渐远。
一种莫名的情感涌上心头。
他自然知道接受“半机械人”的改造是怎么一回事儿。
虽然比常人更加强壮敏捷，力大无穷，却也被那要命的意识排斥给深深地折磨。
他们的身体各个部位，都经过了精密的机械化改造。
伴随着机械强度的提升，半机械人也在慢慢丧失人类的诸多感受，喜怒哀乐都变得机械麻木。
这是因为研发的初衷就是让人类快速成长为在大战当中的战斗力。
在军事化导向下，半机械人虽然还保有人类的心智和记忆，但内心的人性却在日渐泯灭，变得愈发冷漠、残酷。
刘向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是如此陌生。
他呆呆地端起那碗黑汤，却发现汤面漂浮着一层蓝幽幽的油脂，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
刘向的胃里猛地一阵翻腾。
“这……这是什么汤？”
“这不是汤，是蓝血树的汁液熬成的动力燃料。”陈六一说，“你现在内部的‘供血’还不足，得再来点燃料才能内循环。”
刘向看着这碗液体，眼睛稍微地皱了皱，但这时一个悦耳动听的女声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有什么需要我帮助您的吗？”
声音轻柔婉转，带着一丝电子合成的金属质感，却又温润如玉。
“什么人？”
刘向警觉地环顾四周，却不见任何人影。
“宿主您好，您不必太紧张，我不是人。”
女声轻笑道，像风铃般悦耳。
“我是‘伊甸园’的智能，专为赛博格服务，我被直接植入了您的中枢神经系统。”
“‘伊甸园’？那是什么？”
“那是制造您这副机械身躯的机构。”
女声耐心的解释道，“所有经‘伊甸园’改造的赛博格，都将被植入一枚晶片，我便寄宿其中，成为您的私人助手。”
刘向蹙起眉头，总觉得这番话有些古怪。
私人助手？
他对这个名词好像有些印象，但他毫无所知。
“我不记得自己加入过什么‘伊甸园’，更不记得植入过你这个什么智能助手。”
刘向摇了摇头：“抱歉，我对你一无所知”
“这很正常。先生。”女声不以为意，“您作为赛博格，在完成改造之后，意识都会上载到云端中作为‘超人类’存在。在完成改造后，都会暂时封存旧日记忆，这是为了帮助您尽快适应赛博化的新身份。等时机成熟，记忆自然会陆续解封。”
“超人类？”
刘向皱了皱眉，他又一次听到了陌生的单词。
“超人类是生物技术、纳米技术、信息技术以及认知科学这四大领域集中爆发的结果，在那时候，人类已经将殖民地扩展到了冰小行星地区。”
女声耐心地向他解释道。
“经过改造后，如果存在‘皮层堆栈’，您可以将自己的意识从一个身体转移到另一个身体或特制的数字环境中，并且可以随时返回现实。这意味着‘死亡’对您来说变成了一个相对的概念。只要您的原始备份还存在，意识就可以恢复到新的载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