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莫名。
这是刘向睁开眼睛的第一想法，眼耳一清，他立刻看清楚了周围的环境。
四周漆黑一片，无数泡泡漂浮在其中。
在这片诡谲的空间中，黑暗笼罩着一切。
但唯有这些星光点点在虚无中漂浮，闪烁着微弱而温润的光芒。
泡泡大小不一，形态各异。
有的如弹珠般娇小玲珑，有的如皮球般硕大饱满。
它们或圆润似珍珠，或棱角似水晶，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性——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奇异光芒。
而这些光芒，散射出的是不同的画面。
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但这些画面并不是杂乱。
在一个泡泡中，刘向看到的是一片古老的战场。
铁骑纵横，战鼓雷鸣。
声势震天撼地，鲜血溅染了战袍。
而在另一个泡泡里，是洪荒时代的原始大地。
苍穹低垂在大地上，似乎伸手可及。
奔腾不息的河流与壮阔秀丽的山川共同养育了这文明的第一曙光，人类手持石斧木棒，在丛林中探索狩猎。
而下一瞬间，刘向的目光转向了别处。
他看到了巍峨耸立的金字塔。
河水在塔下欢快地流淌，子民们聚集在王宫前的广场，虔诚地匍匐在地，朝拜着他们的君王。
而下一秒，他又看到了血腥的斗兽场。
角斗士和野兽在中央殊死搏斗。野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斗士的鲜血在黄沙上洒下点点殷红。
再到另一刻，他看到了气势恢宏的太室宫。
八方来贺的使节齐聚一堂，在大殿两侧肃立。那个目光如炬的身影缓缓坐下，双手抚摸着宝座的扶手。
他看到了很多很多诸如此类的画面：
舞台中央的演员在剧场内飞扬跋扈地朗诵着十四行诗。
滚滚浓烟和轰鸣巨响从工厂的烟囱中喷薄而出。
旗帜在月球表面骄傲地飘扬。
在漫长的冷酷对垒宣告结束的那一刻，人们欢呼雀跃。
但下一霎，泡泡破裂了。
刘向闭上了眼睛。
他看到了破裂之前的那个画面。
分崩离析的场景，像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试图去触碰更多泡泡。
但此刻他却发现它们正渐渐地离他“远去”。
周围的空间也变得扑朔迷离。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继续在黑暗中徘徊着，脑海中不断闪回着那些画面，内心充满了困惑与不安。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他对于“时间”这个概念逐渐模糊时，又一个新的泡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看到人类已经冲出了母星的桎梏。
无数的飞船在茫茫太空中穿行开疆拓土，人类开始建立起繁荣昌盛的文明。
荒芜的行星地表在环境技术的改造下，变成了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洲。
小行星带上，巨型的采矿船来来往往，将珍贵的矿产运往各个殖民地。
成千上万的移民在巨大的空间站上工作生活，后者在红色的气态巨行星的轨道旁缓缓旋转。
在星系的最外层，也就是人类势力的最后边疆处，许多探险家从这里的星门出发，向更遥远的星系进发。
但灾难打破了这一切。
刘向看到了那场危机。
名为“坍塌”的灾难性事件，在一夜之间吞噬了大多数的人类文明。
城市在地震中坍塌，太空电梯从天而降，空间站四分五裂。
数以亿计的生命在顷刻间化为乌有，繁华的住所变成了死寂的坟墓。
茫然无措的幸存者们在废墟中搜寻着残存的资源。
他们分裂成了各种各样的派系与阵营，开始了争夺有限资源和生存空间的战争。
他清晰地看着这一切变化。
在泡泡中出现的每一帧画面，便代表又有一个势力消失。
一个个城邦崛起为了强大的帝国，而一个个不可一世的霸业，又被历史的尘埃掩埋在了地下。
就在这观察中，刘向发现，他的“意识”开始产生了变化。
这是因为他自己的“视野”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起初，他还能连续不断地观察到泡泡中的画面，仿佛在看实时直播。
然而渐渐地，在他观察紧接着的下一个画面时，却已经是很久之后的情景了。
“这到底是？”
他心中如此想到。
画面在他的眼前，开始加速跳跃。
在这些时间跨度巨大的画面之间，仿佛有一道道鸿沟隔断了信息的连续性。
上一秒刘向看到一位君王正意气风发地登上王位，号令天下，誓要开创一番伟业。
可下一秒，这位君王却垂垂老矣，而他的帝国也已经风雨飘摇。
刘向还看到一位科学家正在实验室里日夜钻研，试图攻克一个又一个难题。
但之后这位科学家却不知所踪。
而他的研究成果也被尘封在档案库中无人问津。
这些相似的画面开始变得越来越快，让他目不暇接。
刘向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感。
当他把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尝试拼凑时，他仿佛觉得历史的进程正在加快。
那些曾经需要几十年、几百年才能完成的变迁，如今却被压缩在了几个画面内就能呈现。
而他也好像变得“不言自明”，其他人看到觉得毫无关联的画面，他却能看的出它们之间的联系。
王朝的更迭，社会的交替，科技的进步，都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频繁。
闪烁交替的画面开始进入了超高速的放映节奏中。
但他的思维变得越来越静止。
刘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能肯定的是，自己现在明显不是“人”了。
这并非是贬低，而是一种事实的阐述：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他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是生是死，是虚是实。
总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
就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固定在了原地，死死地不能动弹。
他的目光仿佛被钉在了那些泡泡上，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移开分毫。
想要挪动一下手脚，或者呼吸一口气，是不可能的事。
没有手，没有脚，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听不到任何声音，闻不到任何气味，触摸不到任何实物。
要他自己形容他现在的状态，就是一个漂浮在虚空中的意识。
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
刘向不禁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和迷茫。
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样，是濒死时的幻觉，还是死后的游魂？
都不得而之。
然而在这一片混沌中，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那就是，他现在绝对不是以一个正常人类的状态，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飘荡。
正常人不会失去身体的感知，不会与外界隔绝，不会陷入如此彻底的孤独和无助。
或许他现在只是一串数据或一个程序？
刘向的脑海里突然莫名闪过这个想法。
接着他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尽管穿越到了这个诡异的空间，但他对此却出奇地看得开。
倒不是他有多大的信仰和觉悟，而是上辈子的经历早就教会了他一个道理——
当生死来临的时候，一切都变得如此微不足道。
名利地位，爱恨情仇，这些东西都不过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昨天还意气风发，觉得世界尽在掌握；今天就命悬一线，再也无法把控自己的命运。
出来社会，这种类似的场景他见得太多了。
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就平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结果老天给他开了个玩笑。
他可不觉得自己是劳什子的主角。
对于这种戏剧性的转折，他并没有感到多么惊讶或者狂喜。
既来之则安之，古人已经把道理讲的很通透了。
他甚至有些释然，哪怕现在是以一种如此诡异的方式。
但这样下去总不是什么办法。
继续在这飘荡下去看着那些虚幻的影像，他迟早会完蛋。
刘向感到自己的存在正在渐渐变得模糊和不确定。
他的思维，他的意识，他的记忆，都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淡化。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抹去他的存在。
抹去他作为一个“人”的所有痕迹。
刘向努力地想要抓住自己的意识，想要维持自己的清醒和理智。然而，这却变得越来越困难，越来越不可能。
他恍惚间意识到，照这样下去，他就会消失。
但要怎么做？
他在心里咬紧牙关。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那种可怕的速度没有任何消退的迹象。
那些泡泡中的画面，仍然在不断地掠过，每一帧都代表着沧海桑田，跨越了无数时光。
但他的思维变得越来越停滞。
画面也变得越来越难以理解，越来越难以把握。上面的事物亦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跳跃，风旋电掣般地倒转。
那些曾经鲜活丰富的经历与栩栩如生的画面，都在渐渐地压缩，直至融合。
连贯的情节被压缩成了一个个闪光的片段，详尽的对白被简化成了一个个关键的字眼；而完整的事件则被提炼成了一种种瞬逝的情感。
刘向感到自己的意识被一种强制性的力量所操控。
“它”以这种看似柔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排他方式，将“它”认为的他的没有任何用处的信息清除了出去，接着又塞入了“它”认为合格的东西。
这种感觉像是大脑被精密的手术刀切开，然后里面的一部分被仔细地挖空，接着塞入了人工的填充物。
他发现自己的记忆正在变得越来越精炼。
仿佛他正在接近某种规定的“本质”。
正当他实在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改造已完成，储存期限已到。”
“开始启动自毁程序，投放目的地已定位。”
“设备已联通，云端通讯检测正常，准备进行超高速意识传输。”
下一刻，刘向便感觉到了天翻地覆！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猛烈地冲击着他的意识，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涌入他的全身。
无数他之前观测到的画面正在飞速地从他的身边掠过。
很快刘向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失重，意识开始无法抑制地下沉。
就像是从一个高高的悬崖上纵身跃下，在风声呼啸中不断地加速下坠。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坠入到某个方位时，一切却又戛然而止。
刘向感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捕获，按照某种既定的轨道前进。
之后他感到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变化。
虚无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骨狭窄的空间。
接着他感受到了“知觉”，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
刘向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