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正确与错误的思考结束，罗曼再次进入高塔之中。

    阿赖耶识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耳边：

    “伦理考核·错误——开始。”

    关于正确与错误的考核还没结束么？这个想法第一时间出现在了罗曼的脑海之中。

    但下一秒，他就立马想到：

    也许还有更多没有见到的情景、算作补充吧。

    而且昨日主要考察的是对正确的认识、今天则是错误？

    是的，昨日罗曼退出试炼后所思索的内容并不在阿赖耶识的考察范围内，仅仅属于他自己的日常反思。

    所谓三省吾身罗曼做不到，但根据发生的事情反省自己的思考与所作所为，已经算是一种习惯了。

    不过和前世相比，这一世选择的机会更多、不会再次选择与世隔绝的道路。

    进入到高塔之中，传送带来了熟悉的体感，浑身轻飘飘的、仿佛失去了重力、压力。

    当视野再次恢复光明的时候，罗曼看到了自己终身难忘的世界。

    那是————罗曼的过去。

    “……开什么玩笑。”

    罗曼心境有些不稳、胃部痉挛，精神上的不适让他产生了干呕的反应，这是他在注射疫苗是被保留下来的“个性”。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按照自己记忆一比一打造出来的世界。

    时间是，夏文明25年，夏天。

    “这些我都有定论，阿赖耶识，我申请中止试炼、以文字方式提交答案。”罗曼面目有些狰狞、有些急迫地说道。

    但阿赖耶识并没有回复他。

    “阿赖耶识？阿赖耶识！草。”

    再次叫了两声后，罗曼放弃了中止试炼，只能再次目睹自己那不堪回首的“童年”。

    男女授受不亲么？小孩儿考虑那么多干什么。傻逼。

    罗曼看着空间辗转多次，来到自己最后所上的幼儿园的、那个幼小的自己，在心中如此想到。

    这是前世幼小的罗曼进入幼儿园时，看到所有的小朋友都聚在一名“小姑娘”身边时的想法。

    现在的罗曼以一道虚影的方式坐在教室的角落里，看着屋内的孩子们以高速飞速穿梭着，那是时间快速向前的表现。

    停下来了，接下来就是那个了吧。

    罗曼看着时间流速突然变得正常起来的教室，如此想道。

    随后，两名稚童的声音响起：

    “你们为什么不和我玩啊？”

    其中一名孩童如此问到。

    “因为和你玩，别人就不和我玩了。”

    另一名有些圆润的孩子如此回复到。

    啊、恶心，当时为什么那么天真呢，虽然确实对我没什么影响，心还挺大的。罗曼如此评价着，倒不是恶心那个孩子，而是恶心六岁的自己与这副场景。

    随后随着箭头走出教室，来到了门卫室。

    记载着幼儿时期的记忆随着细胞的不断更替，被新生细胞复制、保留下来的并不多，最终化作资讯沉入巫师文明的时候，关于这段期间的记忆，除了这件事就剩下————

    晚上七点，夏文明东北地区所在的时区天已经黑了，小罗曼坐在警卫室里等待着母亲。

    日复一日、年、也就两三年吧，他记不清了，毕竟对于孩童，时间尺度往往同成年人不同。

    即使是现在的罗曼，也很难带入到当时的视角。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无论时间如何变动，小罗曼都会一个人坐在警卫室里等待着母亲。

    无聊。

    罗曼在警卫室的火炕上靠着、默默叼着自己手制的烟杆吞吐着，等待着下一个场景的到来。

    ……

    幼儿园的毕业啊，那是挺搞笑的。

    时间流速再次回归正常，跟着小罗曼的脚步、罗曼再次来到了教室里。

    “哇！呜呜！”*？？

    如果罗曼没记错，第一次哭声是从那个回答自己的小胖墩儿身上传出来的。

    随后、此起彼伏的哭声连绵不绝、最后连幼师都哭了起来。

    然后就是————小罗曼。

    罗曼看着一脸纠结的小罗曼直接大笑出来，说道：

    “哭不出来是吧！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是吧？！怕被人觉得自己太冷漠了是吧？！你到底脑子在想些什么啊？啊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罗曼就笑不出来了。

    说到底，那是曾经的自己，愚蠢也好、奇怪也罢，终究是自己。

    “呜呜呜。”小罗曼哭出来了。

    并非因为离别的伤感、舍不得老师同学，而是强迫着自己哭的。

    至于怎么强迫的————

    我哥第一次死亡，乐。

    罗曼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他有一个很亲的表哥，为了哭出来，他直接在脑海中想象起了————“假如我哥死了。”

    奇妙。

    这段时间的记忆很快就过去了，罗曼跟着小罗曼回到了家中、一栋年租金五十元作用、带着院子的平房。

    坐在院子里，罗曼进不去房间，他在前世就已经不记得的事情、并没有随着资讯一起落下来。

    但院子里这几只小母鸡他是记得的，本来是要生蛋补贴家用的，结果不到半年的时间就被母亲吃了。

    罗曼前世的母亲，天克家鸡儿。

    “小学啊，那就没什么东西了，混乱的记忆，恨不得忘光的东西当然会忘光。”

    罗曼跟着小小的自己来到了小学，他与小罗曼共同站在教学楼面前，在心中说出了陪伴自己终生的“诅咒”。

    ————“重新开始新生活。”

    本初的句式罗曼已经记不得了，但内心的想法从未遗忘，只是，这话太早了、来的太早了。

    小学第二天中午，母亲并没有来接小罗曼，他自己穿过马路、走回到市场中刚开起的小店儿里。

    “忘了！！！”

    没办法，父母当时也还不大，也就三十上下，两世为人的自己早已远超当时父母的年龄了。

    然后打那天起，小罗曼便自己开始了上下学的生活。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吃饭、无论风雪，都要穿过大桥、走上一公里多，乘坐公交车去上学。

    罗曼的虚影站在小罗曼的身旁、看着他在雪中一步一个脚印、脸冻得通红，不禁在心中想到：

    小时候，这段路真的好长啊。长到看不见尽头。

    他又将手搭在年幼的自己头上，说道：

    “不过，这段快乐的时光马上就要结束了，罗曼。”

    风雪淹没二人的身影、画面一转，时间来到了小学二年级的某个下午。

    罗曼坐在教室里，看着即将开始的课程于眼中仍泛着光的小小的自己，说道：

    “愚蠢、落后，又喜欢炫耀自己，身上的土气完全无法融入到整个环境中，又太过的直言快语，你、唉。”

    课程很快就开始了。

    但老师不在，由班长带管班级的孩子上课。

    好大的嗓门儿。

    罗曼看着小时候的自己抱着书本、大声读着课文的自己如此想到，眼神却越发的冷漠。

    下一秒、一本书砸在了小罗曼的头上。

    “你别在那做口型！装什么！？给我站着！”

    一团模糊的黑影站在讲台上，罗曼记不清那时候的上面的人到底是一种什么表情、什么姿态，又以着什么语气说出这句话的了。

    怒火上头？不，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吧，和这个所谓班长的冲突。

    但父母那一句句的“穷”回荡在脑海中，赔不起、打不得，小罗曼就这么忍气吞声了下去。除了他自己，可能没有人知道。

    而小孩儿之间的人际关系，往往照比大人，更为的简单、粗暴，更为的令人终身难忘。

    罗曼很难描述当时自己的情绪，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就是————“悲”。

    被冷眼旁观的同学们的目光刺痛、被老师指定的话事人污蔑的痛苦、自以为努力的大声朗诵被否定……

    逻辑捋不清、年仅八岁的小罗曼脑海中生出一句话来————“努力没有用。”

    随后，眼中的光消逝，此后人生再未亮起。

    不过，如果即将迎来的生活中有着足量的幸福、光也会再次升起吧，毕竟孩子都是天真的、健忘的。

    虚影罗曼就这么站在一旁，内心毫无波动。

    错误时间、错误地点、错误场合，一个错误的人插入到了一个错误的环境之中，最终变成这种样子的情况，到处都是。

    假如，假如说当时的小罗曼及时的和老师、父母反馈，未来的日子里能得到肯定的话，可能生活能重归正轨吧。

    但很可惜，没有，因为这并非什么大众公认的“苦难”，包括小罗曼自己也不认为自己应当“痛苦”，毕竟这世上有着更多的苦难、无尽的苦难。

    罗曼，总体上是幸福的。

    所以他张不开这个嘴，更何况当时的他还没有详尽的描述一件事物、一个事情的能力。

    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之后的日子里，小罗曼的家庭逐步富裕，住进了楼房、买了电脑，他沉浸在了动画的世界中。

    当时的互联网还没有到后期那样鱼龙混杂，整体上还是较为和谐的。

    网络，对于小罗曼来说是个不错的避风港。

    虚影罗曼看着蹲在转椅上，看着动画的自己，有些感慨：

    “如果没有那些冷暴力、勒索、听了弱智大人的话非要融入圈子，也许也不至于吧？

    ……算了，大差不差。”

    摇了摇头、又是一声长叹。

    小学的生活就这么逐步过去了，但也并非没有好事。

    小罗曼是有发小的，虽然大自己一届，但每逢假期，两人一起去街机厅、主机店一类的地方，还是玩的很开心的。

    虽然如果暴露了会很不妙……

    当时某个商城里还有着能看漫画的角落，一整看个一下午都是很平常的事情。

    “但现在的‘我’是看不见这些美好的。”

    罗曼看着整个人已经散发着阴沉气场、眼袋下垂、长的很高的，初中的自己，如此评价道。

    时间来到第一次月考，小罗曼拿到成绩的那一刻，罗曼又一次站在他身旁和他一起念到：

    “重新开始新的生活。”*2

    但失败了。空间再次变换，来到了那一天。

    具体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了，但老师那句批评最后的“没教养”，确实激起了小罗曼的怒火。

    大概是，父母没时间、很忙，但也不是你说这话之类的吧？不记得了，反正只是一个导火索而已。

    罗曼虚影如此想到。

    这个时间、实际上已经来到了初一下半年的时候了。

    也就是小罗曼父亲每天念叨“考不上重点高中就别念了”的第一年。

    童年、家庭、学校，以及越发偏激的思想让罗曼下了一个决定：

    “不念了，搬砖就搬砖吧。”

    班级前列之中，就此少去了前世小罗曼的名字。

    之后，如果光看事件的话，罗曼的生活还是过的很精彩的。

    较为堕落的抽烟喝酒天天上网动不动ktv不提。

    看书、跑步、出远门、看日出、浅学了许多东西、参与过社团、当过洗车工、进过泡菜厂、酒吧当过酒保、上山烤过肉、在漫展当过玩偶熊猫、玩过cosplay、画过画、写过诗歌、感受过大地、草地、桥底等许多地方的温度……

    好多好多的事情，其实在现在看，只不过是为了消解自身的无聊。

    “那个时候的我就是如此，厌倦的很快。

    但，现在这个时候的我，是意志力最强的时候。

    本沉默寡言的我，语言能力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有意锻炼出来的。”

    虚影罗曼看着躺倒在雪地上、仿佛感受不到寒意，望着星空思索着自我的小罗曼如此说道。

    初中的这段时光里，九成都是他自己在度过的，好在赶上时代发展的风、新鲜的事物层出不穷，不至于太过无聊。

    认识的好多人，一个名字都没有记住。

    然后，中考到了。

    没什么印象，整个场景只是一晃而过，罗曼早早就从考场中出来了。

    说起来，那时候那个说小罗曼没有教养的老师，还帮忙提供了开卷用的书来着。

    她并非本性多坏的人，只是不合时宜的情况而已，众多矛盾交织，恰巧在此被引爆了而已。

    但或许是好运、或者厄运眷顾吧，罗曼考上了高中。

    还是那句话“重新开始。”

    然后在头一个月就因为生病住进了医院，十五岁的罗曼在外地自己住了一个多星期……

    再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完全跟不上了、或者自以为跟不上学习节奏了，最后走上了艺体专长的道路。

    “这个时候还挺有意思的。”

    虚影罗曼看着画室内的众多奇葩、虽然记不清名字，但还是比较令人开心的。

    而且，小县城的老师收费不高，整个集训全部花销也就花了不到万八，但成果算是让这些孩子走出去了。

    之后、时间加速，罗曼与前世的自己再次并肩：

    “重新开始吧。”

    正当虚影罗曼准备跟随自己进入大学校园的时候，阿赖耶识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了耳边：

    “此为错误的人生么？”

    罗曼捂着独自大笑出声，笑道：

    “是啊！当然是啊！这种家伙只会被社会淘汰，然后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吧？”

    即使对于前世来说，如果不是穿越，他的人生只不过才经历了四分之一左右。

    但过度自卑、断绝人际、对自己掌握的一切都不信任，甚至还生出了做个“好人”“一切诚实”的蠢货想法，在这种大变局的时代中能有什么好结果？

    也就是家庭即使互相较为冷漠、但也算的上是圆满，能够保障他一时罢了。

    罗曼的大笑声逐渐消退，阿赖耶识再次问到：

    “后悔么？”

    “不、不后悔，这是我初中就得到的答案，即使重来一次，我想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甚至更糟。”罗曼如此答道。

    穿越者从来无法改变历史。

    正如大学教师无法叫醒教室中安睡的学生一般。

    “伦理考核·错误，不合格。”阿赖耶识的声音再次传出。

    而罗曼则无所谓的坐在了地上，说道：

    “来，聊会儿天儿吧。”

    他慢慢讲述着对自己的看法。

    “这并非多么悲惨的人生、甚至算的上是幸福，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我走向了这么一条路而已。

    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样子，是当时支撑我挣扎爬下去的理由。

    但实际上，我清楚在大学的重新开始失败后，我已经爬不起来了，任何动力都注入不到自己的体内的，没有兴趣、没有活力、没有感受阳光温度的能力……”

    他喋喋不休的在试炼中，大学的小路上对着阿赖耶识说了好多废话。

    没有什么意义，没有什么价值，也改变不了他本次试炼不合格的评价。

    但无所谓，罗曼是那种把自己内心舒畅放在第一位的人。

    更何况牧老在试炼之前就有说过：

    “试炼成绩无论怎样，都会获得通往星界的通行证，只是限制颇多而已。”

    他早已停滞的前进步伐早在重生的那一刻起，再次运转了起来。

    比起已经毫无新奇的过去，巫师文明、整个星海中无数新鲜事物在等着他，将无聊这种情绪击碎。

    阿赖耶识默默的听着罗曼的讲述，直到最后，她再次问到：

    “假若不是你，这段人生是错误的么？”

    “当然不是，即使经历同样的事，人类也会得出不同的答案。

    前世的我是个纯粹的烂人，所以我十分清楚他没有任何未来，但其他人一定会变好的。”

    罗曼果断地如此回复到。

    虽然嘴上说着讨厌不变静止且片面地看法，但对于自己、或者说前世的自己，他将其身上贴满了标签。

    碎星将军曾在记忆共享后如此评价过罗曼：

    “也许这个世界上最痛恨罗曼的，可能只有你了，罗曼·罗兰。”

    热爱生活、痛恨自我、无比信任时代的发展，又坚信没有自己存在的位置。

    罗曼有着青年人特有的惆怅、却没有与之相应的热血。

    在穿越众里，他是显得如此普通，连穿越理由都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心生无趣的类型。

    战死的、烧死的、自杀的、被卡车撞死的、被人捅死的、幸福一生老死的、做实验时穿越的……

    只有罗曼，日常吐槽了下“无聊”就落了下来。

    ……

    随后，罗曼传送出试炼场地、回到了魔方洞窟之中。

    而得到新的回复的阿赖耶识，却将内部记载的“不合格”，改为了“中等”。

    伦理考核·错误，是巫师们看待自我的试炼。

    承认对自我的偏见、甚至如同罗曼这般痛恨自我的，完全符合加分项中的“纯粹”。

    假若罗曼真如前世那般是一名烂人的话，他现在应该在蛊，而不是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