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的圆形金属在桌上叮铃铃的响个不停。
“呶，这就是‘纹’！”
所谓的纹，居然就是硬币么？
秋露白手指轻轻拨动，一连拿出四枚纹转在桌上。每一枚纹的间隔距离都完全相同，而且旋转的中心点都完美的保持了稳定。旋转时的初始速度，也是丝毫不差。甚至就连每个纹的瞬时速度，也因为间隔时间的相同而成等差排列。
这是一种名为“知微”的控力技巧，林零在他平安关修行了很久才学会。可在青空城里，一个酒楼的小丫头，竟随手就能施展出来。
林零想起之前自己修行知微时，师傅曾经说过的话。所以秋露白应该不是这女孩的真正名字，至少在青空城里，她不该姓秋，而应该姓王！
“而这个，则是铭！”
女孩又拿出一块半透明的金属薄片，银白色的薄板绘着一副山水画。山水画里，一个男子站在高山赏景，看着群山连绵，江水蜿蜒，群鸟飞过，看起来极为生动。仔细看去才发现，这幅山水画，竟然不是画在表面，而是镶嵌在其中！
林零不禁讶然，那金属薄片的材质，赫然与他脚边的箱子是同一种。
月银！
“客人既然已经看过了！不知道能拿出几铭几纹，以作酒资呢？”秋露白笑容里带着玩味，显然已经知道林零身无分纹。
林零只好道：“实不相瞒，在下身上一铭一纹也无！不过在下观姑娘身负修为，必然知道晶石的用处！不知在下可否用晶石作为替代！”
秋露白噗嗤一声，道：“客人还没有听说过，两年前青空颁布的‘五色石禁律’吧？如今在青空城私自交易晶石可是违律的！晶石虽然珍贵，但我们家小店小，可不想惹麻烦！”
林零也是心中苦笑，从平安关来青空城的这一路，他按照张为笼画好的路线，半是赶路，半是修行。沿途多是山林小路，偶尔遇到些村落，也多闭塞隔绝，根本就没有机会听说过这些。
不过，张为笼肯定知道······
“既然不允许私下交易，那想必······”
林零话还没有说完，秋露白便开口道：“有啊，青空城任何一家铭庄都可以兑换！不过我劝客人还是小心为好，毕竟外乡人在青空铭庄被宰的可不再少数！而且据说，有些外乡人被宰可不只是形容······”
秋露白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想要吓唬林零，却听到楼上传来一句严厉的呵斥声：“露儿！不要胡说！”
秋露白瘪了瘪嘴，便起身站在一旁。楼上的妇人，却缓缓下楼。
她的脚步很慢，以至于林零能够清晰听到她的双脚在每一节台阶落下，然后又从每一节台阶离开的声音。那声音似乎带着某种特殊的节奏，让林零觉得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的心跳上一般。
不止如此，她每多走一步，踩下的力道，似乎都比之前更重一点。
林零试图让自己不去注意脚步的声音，却发现如何尝试，都转移不了注意力。
林零感觉自己胸口越来越沉闷，心脏也仿佛要跳出来一般。他闭上眼睛，眉心上突然有一团火光摇曳，看形状，就像是蜡烛燃烧时的灯芯。火光摇曳了几次，林零才骤然惊醒般，从那种怪异的节奏里脱身出来。
妇人依旧是那样缓慢的步伐，但却已经没有了之前那古怪的感觉。
林零心知，妇人一定是看出了什么。他本以为自己足够小心了，没有展现出因为训练保留的习惯，却没想到漏了马脚。
在这个世界，炼气修行，只需要经脉窍穴。正常的炼气修行者，绝不会修行眉心的灵池神火。
除非，和自己一样，不仅修行了知微，还练出了知微剑气。
但自己练出了知微剑气，却并不姓王，这一点在青空城里很重要。
但女人仿佛对之前发生的事情毫无所觉一般，坐在了秋露白的身前。目光从先是林零的眉心扫过，然后仔细打量了林零的面容一眼，又在林零身后的大剑上略过，旋即盯着林零的眼睛道：“小兄弟，你背着古行御的制式宽剑，又点了绿茶，可是张为笼张行御让你来这里等人？”
小兄弟？张为笼不是说，青空城里都称人作公子的么？不过也可能是因为自己这身打扮，所以不配这么称呼的缘故。林零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在平安关的黑阁里看书久了，居然会纠结这种事情。
不过说了这么久，总算听到了一句有用的信息，林零也顾不得之前对自己的试探了，赶紧点头。却听到妇人又道：“那小兄弟算是来晚了。一个月前天天有一位红衣姑娘在这里坐着，后来改为了三五日一来，直到三五日前，那姑娘在门口大骂了张行御一阵，说是要出城去，再也不来了！”
林零一怔，真是这样，他岂不是白来了青空城！
秋露白插嘴道：“可不只是骂了张酒鬼，夹枪带棒的，还讽刺了我们忘忧楼好一通！青空城里谁不知道，我们忘忧楼从建楼开始，便一直是这个价，向来童叟无欺的！”
所以说，是因为坐在这里不得不买酒，而酒钱又太贵，等不起吗？
林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一想到是张为笼的安排，又不觉得奇怪。
见林零露出思索，妇人手掌在身下悄然划动，秋露白见到这一幕，有些惊讶，只是好奇的打量着林零的眉心。
一团微弱的烛火光芒，在林零眉心突然浮现，而林零自己似乎毫无所觉。只不过，那光芒持续了很短，便又黯淡不见。
妇人仿佛确认了什么一般，开口道：“不过，我和那位姑娘浅聊了几句，大概知道张行御如此安排的缘由！小兄弟，你来青空城，是想要申请见习行御的结业考核，对吧？”
林零点了点头。
“见习行御的结业考核，必须有三位传习行御的举荐信以及一位执勤行御的行印盖章，方可前去秋枫庭申请！小兄弟既然来到青空城，想必举荐信自是带在身上，缺的就只是行印了！”妇人道。
林零再次点头，心里却奇怪，这妇人怎么如此清楚。但随后，他便讶然发现，妇人翻手扔出一枚印章。上面赫然用古字歪歪扭扭的刻着“张为笼印”四个大字！
这居然是张为笼的行印，但他分明告诉自己，行印留在接头人那里！
“这是张行御押在这里抵酒钱的！那位姑娘本想要赎走，但又担心张行御拿回行印之后，会继续抵押在其他什么地方，所以最终还是留在这里！”妇人话音刚落，却听见秋露白在旁道：“什么担心，她那是没想到张酒鬼居然会欠那么大一笔酒钱，心疼铭纹罢了！”
林零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也幸亏没有赎走！现在行印还留在这里，小兄弟若是拿了行印，自己便可去申请考核！”妇人语气平淡，但林零却顿时警觉起来。
这个世界，免费的东西都有更高的代价！别说在平安关的三年，便是刚刚春竹绿的教训，可就在眼前。
妇人直视着林零的眼睛，语气依旧是那么平淡：“小兄弟未入境的修为，背的是如同张行御一样的制式宽剑！想必修行的功法，也是如他一般的奇经古法，而非今日青空盛行的十二正经法，对吗？”
林零虽然有些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
妇人道：“那便好！春竹绿的酒资，行印抵的酒债，都可以抹去！非但如此，小兄弟之后要留在在青空城考核，若是没有落脚处，可以暂住在忘忧楼内！期间的一切费用，忘忧楼都可以免费资助······只要小兄弟能帮我一个忙！”
林零心里越发觉得古怪，他在边关之地待了太久，对青空城里的状况根本毫无了解。张为笼现在不在身边，很多事情，没有人指导，他根本毫无头绪。
林零直觉上觉得自己好像要陷入到什么麻烦之内，但还没等他细想，便听妇人又淡淡道：
“若是小兄弟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强求！只是春竹绿的酒资若一直拿不出来的话，我们也只能按照治安条令通知城里的执勤行御。到时候，难免会将小兄弟送到黑狱里待上一段时间！若是此事被写入了档案卷中，之后的结业考核申请，恐怕就很难通过了！”
秋露白露出古怪的神色。林零只能苦笑，问道：“以我如今未入境的修为，又能帮您什么？”
仿佛看出了林零的顾虑，妇人开口道：“小兄弟大可放心，我要你帮的忙，既不会有违律法，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而且若是你能做好的话，对你之后的考核，也有很大帮助······不知道小兄弟可曾听过影市？”
“萱姨，他连铭纹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听过影市嘛！”秋露白道。
“影市，为非法形成用来进行秘密交易的市场。因其交易多为违禁之物，往往选于偏僻之地，午夜之时开市，届时入市，黑雾之中人影晃动，有如鬼影重重，故又称鬼市！”林零道，“青洲志载，昔年青云影市，人鬼同行，妖魔共舞，为当时一大盛景！但后来随着行御传法，律法严明，影市渐渐销声匿迹，已经多年不现人世！”
妇人赞许的点头道：“难得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看过青洲志！只是有一点你说错了，影市从来就没有真正销声匿迹过！任何有光的地方，就会有阴影！光暗相生，此为天理！越是光芒万丈的地方，往往滋生的阴影就越是强烈！”
“在青空城里，就有一座影市！”妇人道。
在律法最明，行御最多的青空城里，居然会有律法管辖之外的影市存在，这足以说明很多事情。而这对于一心想要成为执法者的年轻行御来说，无疑是一种很强烈的冲击。
妇人看着林零的眼睛，似乎想要从中找到一些震惊、失望或者愤怒类似的情绪，但她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她忍不住想起当年的一些事情，心里有些疑惑是曾经的少年不一样，还是如今的世间有了不同。
少年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而来，进城之前连脚上的泥土都要跺了又跺，总不会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埋进污泥里。
林零仍是沉默着，妇人继续开口道：“青空的影市已经存在好几年了，没有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只知道每个月的带四和九的日子，影市会开市！届时凭借市引，便能被进入影市之内！”
“我有一位朋友，她需要进入影市去鉴别一样东西！按照规矩，进入影市最多只能带一个随从！我的那位朋友身份特殊，决不能出任何意外！所以，需要有一个能绝对保证她安全的人在她身边！”
“若如此，我便更不解了！”林零有些好笑道，“在青空城！随便拉出一个人来，都可能比我这未入境的修为要高！”
“寻常或许是如此，但在影市之内，修为境界除非到了第四境，否则就和普通人毫无区别！这也正是影市能在青空开办至今，却安然无恙的原因之一！”
四境之下毫无意义，听起来怎么那么像······
“在影市里，青空的十二正经炼气法毫无用处，而古法的炼体和武技不受影响。在外界，你的修为或许微不足道。但在如今这个古法断了传承的时代，你和张为笼修行的炼体法，在影市里将无人可敌！”妇人缓缓道，“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吗？”
林零深深呼了口气，他记得很清楚，今日是三月二十九，正是带九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