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穿着一件印着金色龙纹的对襟汗衫,脚下穿着一双敞口的千层底布鞋,宽松的裤子像是一只大灯笼。
发髻也剪了,留了一个精神干练的寸头,不过一把大胡子却保养得十分好。
他迎了出来,见到了孙志远和淑英,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无视了孙志远,朝着淑英掐了一个指诀,说道:“上仙来了,快,里边请里边请!”
表现的十分熟络。
淑英却没有动,只是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站在了孙志远的身后。
显见着孙志远才是老大的样子。
大胡子也是愣了一下,他是地祇,虽然未得大道,但谁是神仙谁是凡人,还是能分得清的。
但是他的脑子可不慢,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双手掐指诀端在胸前,声音高亢而洪亮地说道:“幽州北关城隍,恭迎上差天官。”
孙志远一下子就来了兴趣。也十分客气地将城隍扶了起来,满脸都是笑容,这笑容相当假,让旁边的淑英看得直咧嘴。
孙志远向淑英投去了一个眼神。
心说:这助理,实在是不称职,一般这个情况下,助理要先介绍两个人认识。甚至要报一下两个人的头衔和名号。否则第一次见面,难免会尴尬。
看起来,太白星君只教了淑英道术,没有教她江湖这一套。
但是淑英还是有点基础的。随即就领会了孙志远的意思。
“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幽州北关城隍。淮西二十四将之一的徐达。”
孙志远脸上满是吃惊,这倒不是装出来的。他也是没有想到,北伐功臣徐达,竟然成了这一代的城隍。
孙志远说道:“错了,是淮西二十四将之首。徐达大将军。”
徐达满面通红,连连说道:“上差过奖了,过奖了。那是生前的虚名而已,虚名而已。没想到上差年纪轻轻,竟有这样的才学人品,实在难得。快,里边请!”
气氛终于热闹了起来。徐达手下的府兵也忙不迭地准备席面。
孙志远倒是几乎摸透了这位城隍爷的脾气。
怎么说呢,就是一个纯纯的武将,和记载上的“话语较少而思虑精深”有很大的出入。
孙志远心里想:“年纪轻轻,哼,怕不是想说凡人一个吧。”
不管怎么说,徐达也算是给足了上差面子。在城隍庙的二堂之内,很快就准备完了。徐达一边招呼着孙志远落座。一边憨笑地说道:“城隍庙里,香火不旺,上差是亲眼看见的。只能委屈上差了。”
桌子上,都是一些时令的山货。虽然不是很丰盛,但是诚意却是有的。
孙志远不是神仙,没有那么深的修为,早晨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呢。
可是眼下这个场合,这个气氛,也没法放开了吃饭啊。
为了讲究场面,徐达让城隍府兵站在二堂上,孙志远扫过这些人,越发觉得气氛不舒服。
这帮府兵,穿着整齐划一的黑色西服,没有打领带,衬衫的扣子也没扣好。但是却十分安静,双手握在背后,一声不吭。
就像是一个黑社会老大在洗澡,身边站了无数个保镖一样。
只是往脸上看去,却是五花八门。
有小牛头,小马面,一脸茄子色的夜游神,还有大大小小的鬼差。
显得有些歪瓜裂枣。
不行,得改一下气氛,要不得饿死。
再者说了,自己就是来打秋风的。如果处理不好的话,也可能会惹得基层反感。
想到了这里,孙志远决定先说话。
“早就听说徐将军治军严谨,瞧瞧,多像样子。行了,让他们下去吧。我不讲究什么排场,也不喜欢这么多人陪着吃饭。”
徐达笑了笑,摆了摆手,这些府兵们悄无声息地出了二堂。徐达才说道:“昨天晚上,我们收到了天宫办事处的消息,说有上差要来城隍庙视察,我还以为您得去城里的都城隍庙呢,没想到来我这儿了。”
孙志远说道:“唉,天宫里坐办公室的哪里知道,都城隍庙现在拆的就剩下顺德殿了。想来都城隍爷的日子也不好过,”说着,指了指桌子上的菜,说道:“瞧瞧,一个镇守一方的城隍,生活如此简朴,真是让人感叹啊。”
这句话,算是挠到了徐达的痒处,顺着孙志远给的台阶,他便也不保留了。
“不是我跟上差抱怨,您瞧瞧,我这城隍庙,都冷清得不成样子了。这要是放在明朝那时候,晚上这里可忙了。注销阳间户口,收拢各地的幽魂,还要夜游赏善罚恶,忙得不可开交。可是现在,我都快闲出病来了。”
众人轻微地哄笑,这才动起了筷子。
气氛有点松动了,孙志远这才吃了第一口东西。心里想着:看起来基层公务员也没有那么好当的,吃饭就吃饭,还有这么多的规矩。
徐达趁着这个机会,试探道:“我听上边的人说,您这次要走绝地天通,去天庭赴任?”
孙志远点了点头,决定将自己的姿态再放低一些:“没错,提起这个,我就难受,我一个凡人,就这么一站一站地走去昆仑山,那得扒了我一层皮。”
一般来说,在这样的语境下,徐达多少要有点表示。比如说:“上差不要着急,机票我来出”这样的话。
但是徐达只是夹菜,却不接这个话茬。
孙志远心想:看起来,得使点手段了。于是故意在桌子上四下看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上差在找什么?”
“我和徐将军相见恨晚,不喝点酒,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徐达却是一脸无奈的表情,说道:“不瞒上差,这事儿我还真办不到。”
“哦?说来听听?”
“您知道,我们虽然是地祇,但也受到天条的管控,我们只能吃供奉,不能现身人间。”
徐达像是在追忆很古早的故事。
“我刚当上城隍那会儿,军里的后辈还记得咱,清明十五的时候,给咱供上一坛酒。后来民国了,记得咱的人,越来越少。我这儿比不上关圣人,自打崇祯皇帝上了吊,就很久没喝过酒了。”
孙志远摸了摸口袋,还有四十几块钱,于是说道:“今天,我请徐将军过过酒瘾?”
说着,便起身站了起来,离开了城隍庙,到村子里找了一个小卖店,准备买一些酒。
舍不了孩子套不着狼,今天非得让徐达出点血不行。
四十块钱,好酒就不指望了,弄了很多六块钱一瓶的二锅头。拎着回到了城隍庙。然后将酒瓶子放在了城隍像前面的供桌上。
瞬间,供桌上的酒消失了,转而出现在了餐桌上。
徐达两眼冒着光,搓着手,一副酒鬼的样子。
“容我放肆一回,就叫您一声大哥,徐大哥,您就放量喝!以后想喝酒,我找人给您送。”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于是餐桌上的气氛,这才最终热烈了起来。
孙志远酒量有限,再说了,这种劣质白酒,真的是割嗓子,不好往下咽。
还是淑英,给孙志远使了一个避酒咒,这才勉强能维持。
几瓶酒下去,徐达虽然是地祇,也有点喝高了。一边搂着孙志远的肩膀,一边诉苦。
“老弟,日子没法过了。现在,没人供城隍,我的供桌上,比tmd脸还干净。要不是有点道行,兄弟们不用吃五谷杂粮,我和城隍庙早关门个屁的了。”
孙志远拍了拍徐达的肩膀,表示理解。
“天界想要办培训班,我一看,就知道是为什么,现如今啊,天界的神仙们,也不好过。就更甭说我们这些基层的地祇了。”
孙志远想了想,说道:“这个好办,我给您把这事儿解决了,这就解决。”
说着,孙志远掏出了手机。
徐达醉眼乜斜,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
“上差出手,这事儿一定能办成。”说着,在裤袋里掏了半天,将一个羊脂白玉的平安扣拍在桌子上。
“我就喜欢你,老弟,你要是能把这件事办成,这东西就归你了。”
孙志远看了一眼平安扣,心里顿时开心的不得了。
这东西,怎么也得值几个。
说着,孙志远开始操作,不一会,将手机一扣,说道:“成了。”
徐达没有反应过来,倒是淑英先问道:“什么啊,就成了?”
“线上祭祖,听说过没?也就是线上供奉平台。”
“线上供奉平台?这玩意儿靠谱吗?”徐达问道,他的语气中带着对未知事物的谨慎和好奇。
孙志远笑了笑,解释道:“徐大哥,你别看这玩意儿听起来玄乎,其实操作起来很简单。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帖子,信众们只需要在上面选择想要供奉的神祇,然后通过电子支付完成供奉。方便高效,符合现代互联网思维。”
徐达虽然喝得有点高了,但绝对不是酒蒙子。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这个主意不错,不过这事儿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和其他城隍、土地商量商量。”
孙志远表示理解:“那是自然,基层就是这样,得大家说了算。事不宜迟,赶紧把同僚们找来啊。”
徐达一招手,几个府兵就围了上来。
“去,去城里都城隍庙,把都城隍文老爷请来。”
府兵有点慌张,四下看了看,徐达一嘬牙,说道:“怕什么,你就跟文老头说,就说今天咱们这儿开饭了。他准来。”
府兵下去了。过了不到半个钟头,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子,穿着宽袍大袖的官服,颤颤巍巍地走进了二堂。见到了孙志远,说什么也要下大礼参拜。
孙志远看对方是个老人家,好说歹说这才拉住了。
徐达笑着说:“这就是幽州都城隍,我的上级,神阶比我大一品的文天祥老先生。”
“啊呦!我说呢,中国历史上这些响当当的人物,都成了神祇了!文先生快请坐!”
和徐达表现出来的粗狂不同的是,文天祥却十分认死理,说什么也不肯,只是站在一旁。
徐达不想让固执的文天祥破坏了气氛,说道:“你个老秀才,赶紧落座啊!”说着,满嘴酒气地凑近了孙志远的耳边,说道:“不要和他一般见识,我们共事了几百年了。一直是这个脾气,又臭又硬,酸腐至极。”
文天祥却反唇相讥道:“你个老兵痞懂什么,万事万法,都讲究一个规矩。”
孙志远暗叫不好。
看起来自己的“线上供奉平台。”估计要进行不下去。
好说歹说,文天祥落座了。徐达说道:“你市里的衙门,就剩下一间办公室了,我听说你四五年没挪窝了?和你的府兵夜游神,挤在一个小小的顺德殿里?”
文天祥老脸一红,随即无奈地叹道:“没办法。作为这座城市的都城隍,我不能离开岗位啊。”
“得了吧,文先生,守着都城隍庙干啥?夜里装鬼啊?我们的工作多清闲啊,我看你就搬我这里来,顺德殿他们爱拆不拆。”徐达说道。
紧接着,徐达和孙志远,将线上供奉平台的设想,和文天祥简单讲了一遍。
孙志远说:“现在大家过得困难,是为什么?没人供奉啊!一来呢,城隍庙成了景区,二来呢,百姓也不信城隍了。怎么办?您二位不是还有后人么,在“神州祭拜网”上开个帖子,二位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后人也不少。咱们缺啥,就把啥设置成贡品,只要有人线上支付,网站的人就会准备好贡品递上来。”
徐达听着听着,渐渐地沉默了。
“我怕是不行。”
“为什么?”孙志远问道。
“我后代单薄,靖难的时候,他们姑父侄子相争,元气大伤。我”徐达的眼圈泛红。接着说道:“我甚至都感觉不到徐氏宗祠的香火。”
孙志远叹了口气,对徐达说道:“你也别为难,你子孙后代多着呢,咱们在网上供奉,就不用去宗祠了。这样一来多方便?”
孙志远不知道怎么安慰徐达,没想到徐达却很快释怀了。指着文天祥说:“他不一样,他就是一个死心眼。谁让他死的有气节呢,广东潮海,甘肃定西,还有他文家的祖祠,都有人供奉,他就是不受。你说你这是图啥?”
谁知道文天祥竟然忽然变脸了。大声地说道:“不行,不行!你们这是乱搞!即便是地祇,也不能受后代香火,我们只能吃城隍庙的供奉!上差要是执意这么干,我就去天宫上访!”
文天祥的忽然发作,让大家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