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远的小卦摊,在金德观的墙根下开张了。
虽然这身行头多少差点意思。但是道具啥的,都是货真价实的玩意儿。这些都是金德观大殿上的东西。
签筒、八卦罗盘、五帝钱等等。如果在懂行的人眼里,这些玩意也值不少钱。
孙志远坐在马扎上,一张黄布铺在地面上,他一边学着道爷的样子,在地上摆弄着签筒和铜钱。
然而他的眼神,却一直在关注围上来的群众。
的脚。
这是当年道爷走江湖的时候,练成的本事,平时像讲故事一样,告诉了孙志远。
现在也被孙志远活学活用了。
孙志远越是漫不经心,围上来的人就越多。
嗯,效果不错,从这下脚来观察,大部分是看热闹的叔叔大爷。他们都穿着足力健。还有一些半大孩子。这些都不是目标客户哇。
不能着急,还是得等。
孙志远开始抑扬顿挫地念着句子。
这也是孙志远记住的为数不多的几句了。
天道亏盈而益谦~~~
地道变盈而流谦~~~~~
鬼神害盈而福谦~~~~~~
人道恶盈~~~~而好谦~~~~~~
至于这几句易经是什么意思。天知道,能糊弄人就行。
就在孙志远抑扬顿挫地念词儿的时候,一双红绿配色的古驰豆豆鞋出现在了人群里。
得了,可算是等到正主了。
孙志远快速地瞄了这个人一眼。
怎么说呢,一身名牌,在这个人身上一搭,却搭出了妥妥的城乡结合部的味道。
孙志远这才开始说话。
“贫道下山修行,广结交善缘,除了精通八卦六爻,身无长物,只能稍微泄露天机,换各位的福源。无量天尊!”
见这些人都好奇地盯着自己,对刚才这番话都没有什么反应,孙志远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我下山云游了,在这儿有点落难,别的不会,就会算卦,而且还挺准,咱们彼此相互帮助,各取所需。”
众人这才弄明白孙志远的意思,轻微地哄笑了一阵。
孙志远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因为刚才和淑英已经商量好了。淑英精通数术周易,但又不肯泄露天机,只能是将她算到的事情,用传密的功法,塞进孙志远的耳朵。
这样一来,把戏不容易被戳穿,淑英也不算泄露天机。
“这位老兄需在家,你刚刚被人碰瓷了一万块钱,还出来溜达啊?”
“这位老兄需在外,你银行的流水可是只剩下三位数了。”
随着孙志远一个一个的简单批讲,人群中已经开始连连惊呼了。
“太准了,真是小活神仙。”
孙志远做出了一副高人的模样,继续批讲。
“这位老兄,今年第一个季度有官司,后来有了贵人相帮,人家撤诉了。”
“对,对,没错!”被孙志远批讲的人,十分兴奋和诧异。
一直到穿着名牌的大哥,孙志远忽然闭上了嘴。下死眼狠狠地盯着他。
众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朝着他看去,已经开始闻到了十分美味的八卦的味道了。
这位大哥也是一脸蒙圈,被众人注视了这么久,也觉得有点不大自然,一摸光头,脾气就上来了。
“告诉你,小道士,你要是敢胡说八道,老子弄不死你。”
其实,这个人的根底,淑英早就已经告诉孙志远了。但是孙志远就是想要这种效果。
孙志远并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跳过了这个大哥,去批讲下面一个人了。
没想到,这个大哥却不愿意了。
“孙贼,你什么意思?”
大哥向前挤了一步,周边一些怕事的人纷纷躲开。
孙志远做出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掐了一个指诀,又痛苦又无奈地说道:“这位施主,天机不可泄露,您贵不可言,不是我这样不入流的小道能窥视的。”
这句话,显然让大哥很受用。刚刚脸上的不安渐渐地褪去了。脸上开始变得红光满面。
那叫一个舒坦。
不过要想拿下这个人,想让他心甘情愿的掏银子,还得接着揉搓他。
孙志远给站在人群里充当气氛组的淑英使了个眼色。然后对大哥说道:“唉,我道心不坚啊,看起来很难成正果,也罢,今天就豁出去了。我建议您还是先蹲下来,否则待会可能会栽倒。”
大哥觉得孙志远在拿自己开涮,脖子一歪,横肉一抖。就要请孙志远吃一顿老拳。
此时,混在人群里的淑英动手了。
她的手上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暗暗掐了一个指诀,光头大哥闷哼一声,蹲在了地上。
黄豆大的汗珠子顺着圆脸脖子往下流。
这回火候差不多了。
孙志远抢上前去,伸出巴掌,按在了大哥的光头上。一脸严肃。
“贫道刚刚下山,容不得你这样的妖孽为非作歹,你这样,岂不是太不给贫道面子了?”
周围的群众都吓坏了。只有淑英一脸无奈地看着。
这是第一次配合,淑英还有点生疏,还在暗暗地掐着指诀做法。
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孙志远倒是急了,要是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大哥就疼死了。
孙志远狂打眼色。
但是淑英就是不理会。孙志远只好又跳开,将拂尘乱甩一气。
“快快散开,此物非同小可,赶紧给道爷我让开个空地!”
围观的人这才慌忙地向后退,淑英被人群冲了一下,这才放了手。
孙志远见缝插针,又一个健步窜了上去,学着淑英的样子,掐了剑诀,指向了光头大哥的灵台,嘴里念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词儿。
大概过了几分钟,痛苦的感觉才在大哥的身上抽离。
他微微地睁开了眼睛,看见一脸正色的孙志远,竟然倒头就拜。
“道长!求道长救我!”
他的眼神里,一阵惊恐。
这个时候,淑英的声音传入了孙志远的脑海。
“你干嘛要拦着我?这家伙是个十足的恶棍,手上虽然没有人命,但干的都是伤天害理的勾当。我就要替天罚罪了!”
孙志远暗暗地瞪了一眼淑英,这才上前扶起了大哥,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来我车里,我车上比较安静。”说着,十分恭敬地将孙志远和淑英让到了停在不远的车上。
这是一辆十分豪华的大型商务车,在这之前,那些被孙志远忽悠住的群众,表现出了极大的不满,都想着让孙志远推流年和测凶恶。
孙志远却很随意地和大伙说道:“别相信封建迷信,回去该怎么过怎么过,问心无愧,才能长久,无量天尊。”
车门关上之后,孙志远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车里的装饰。
一个字儿,杂。
杂到什么程度?你在世界上能看见的任何信仰,都在这辆车里有所体现。
佛教的金刚杵、茅山一派的符箓、东北的马仙、西方的十字架,甚至还有太平洋某小岛上的信仰图腾。
这些东西,挂的车里满满当当的。
这大哥十分客气,十分恭敬地给孙志远上了一根烟。
见孙志远没接,这才说道:“道长,他们叫我光哥,您就叫我小光就行,我今天算是找对人了。您无论如何也得帮我的忙。”
孙志远给淑英使了个眼色,举起了右手,随意地掐弄了一阵子,这才缓缓地说道:“你不需多言,贫道略知一二了,刚才说的贵不可言,实际上是说给围观的人听的。倘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你的私隐,你以后还怎么混?”
光哥的脸上,露出了十二分的感激和敬仰,说道:“佛天圣母玛利亚光明神!您真是我的救星!”
紧接着,孙志远将淑英传过来的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其实腹内疼痛这件事,对于你来说不重要,这是你年轻的时候,好勇斗狠,被人用攮子扎了。虽然后来也偶尔疼痛,但没有像今天这样疼,对吗?”
“太对了!”
“还有,你最近总是做梦,有妖梦入怀的事情发生,你梦见很多看不见脸的人,来找你算账,对不对?”
光哥浑身打了个冷颤,似乎又看到梦里的情景。
“你为何看不见他们的脸?是因为你没有见过这些人,但他们的厄运和痛苦,却又是你带来的。我说的对不对?”
光哥低下了头。
“所以,为了解决这个苦恼,你哪路神仙都求过了。但是依旧于事无补,对不对?”
光哥的眼神里,传来了一丝祈求。
孙志远长叹了一声,说道:“唉,你要立刻金盆洗手了,放高利贷的事情,不要去碰了。然后花一点钱,在金德观修行一阵子,磨一磨身上的戾气,也就是了。”
光哥好像即将溺水的人,被孙志远拉到了岸上。千恩万谢,拿出了皮包,将一整叠的钱放在了孙志远面前。
光哥很诚恳地说道:“道爷,我记住了。我会金盆洗手的。这些钱您拿着,是我孝敬您的。”
孙志远犹豫了一下。
这些钱,足足好几个。能够完全解决眼前的问题。但是自己真的该拿吗?
说自己惩治凶恶,匡扶正义,拯救失足大哥。似乎也说得过去。但是说一千道一万,这也是诓骗得来的。
再者说,这钱,就真的那么干净吗?
光哥不愧是从社会上混的,还是比较能察言观色的。对孙志远深深作揖,说道:“我知道,道爷是嫌弃这些钱脏。不是从正道上来的。要是这么论的话,天下寺庙里功德箱里的大票子,也都不怎么干净。我虽然悔过了,但是我们这行还是得有人做,毕竟穷是天下最大的罪过。就这个穷字儿,足能让人失心疯。”
光哥说得没错。
孙德志笑了笑,只是在这叠钱里,抽出了最边缘的两张,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孙志远下了车,看着光哥开车走了。这才放松地笑了笑。
淑英揶揄道:“你还真是有原则啊?到时候去走绝地天通,看你怎么办?”
孙志远一转身,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叫淑英使了隔空取物之术,把一张钱送到了包子铺老板的钱箱子里,这才缓缓地说道:“我虽然市侩,没有什么仙根,但是却有点精神洁癖。”
淑英笑了笑,对孙志远的话不置可否。
“行了,你道德高深,总有一天能位列仙班的。我就问你,你到底知不知道啥是绝地天通?”
“不知道啊,”孙志远还沉浸在自己伟岸的身影里。
“当年盘古开天,轻气上升,是为天,浊气下沉,是为地。但那个时候,天地之间尚有很多链接,凡人可以用这些途径上天宫,被称为天梯。后来,人皇颛顼,他对天地秩序进行了一次整顿,而且可以说是一次翻天覆地的大整顿。”
“他命令自己的两个孙子,“重”负责将天托起来,往上举,而“黎”负责把大地往下按压,一个向上,一个向下,天与地之间原本并不算很大的距离越来越远。”
孙志远已经渐渐地猜到了后面的故事,悄悄地咽了一口唾沫,说道:“后来呢?”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后来除了几处高山,再也没有任何通道了。其中一个天梯就不周山,人皇颛顼又挑逗共工,被共工一脑袋撞翻了。剩下的天梯也就更少了。”
孙志远摸了摸额头,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但是淑英却像故意逗孙志远一样,拿腔拿调地说道:“你可知道,这最后一个天梯,在哪里?”
“泰山?”
“天梯早就不存在,你以为秦始皇封禅泰山,是去干啥的?是想成仙的。后来汉武帝刘彻也去了一趟,只带了霍去病,觉得人少了,自然也就能见到神仙,然后通过泰山的天梯登上天宫,最终发现,这条通道彻底被封死了。”
“那是哪里呀?”
“昆仑山。”
孙志远一下子就委顿了。忙换上了一副十分恶心的嘴脸,对淑英说道:“姑奶奶,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我不管了,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能掐会算?”
“是啊,而且还算得很准。”
“赶紧帮我算算光哥的电话号是多少。我得好好敲这小子一笔,好家伙,咱们两个连机票钱都没有,怎么去啊?”
“抱歉,还真不知道。”
“为啥啊,你不是神通广大吗?”
淑英一掐腰,说道:“你当隐私保护这件事是小事儿啊。再说,师父也没教怎么算别人的电话号码啊。师父给我传道的时候,那时候连电报都还没有呢。”
孙志远看着远处车水马龙的大路,神经质一样的呼喊:“光哥,我需要你哈,回来吧!我再也不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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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问题是,知道了下一步的目的地是昆仑山,怎么去,就成了一件大事了。
孙志远就像是一个围着大人讨要玩具的小朋友,围着淑英喋喋不休。
“九凤能驮着我们去啊。”
“别想美事了,九凤是什么身份,又不是你们人界的出租车。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啊。”
“或者,你用仙术,背着我,咱们御剑飞过去?”
淑英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孙志远,说道:“你知道孙猴子取经的时候,为啥不背着唐僧一个跟头翻过去?”
“哦,我好像是听说过,是因为表现取经的诚心。”
“算了吧,当时印度灭佛,佛祖巴不得把经书都送过来呢,谁还管心诚?你知道背一个凡人,相当于扛了一座王屋山。你别想美事了。”
“那咱们这培训班,还开不开了?”
淑英像是得逞了一样,说道:“师尊告诉我了。我们可以去城隍庙想想办法。”
“城隍庙?我寻思着,城隍和咱们天界太白星君,不是一个系统吧?”
“星君这么安排,一定是有自己的安排。你去是不去?”
孙志远叹了口气,说道:“其实光哥说得没错,穷是最大的罪过。我要是不穷的话,能接这个差事?我要是不穷的话,咱们这就首都机场买票飞过去了。眼下还得去城隍庙打秋风。”
在孙志远一路的抱怨之下,两个人怀揣着仅有的一百块钱,来到了城隍庙。
和南方比起来,北方的城隍庙没有那么红火。
现在已经是上午了,城隍庙根本就没有什么香火。走近了一看,一个石碑树立在门前。
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
难怪呢,有这个碑在,有香火才怪呢。
果然,城隍庙位于一栋大厦的阴影里,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顺德殿,山门、钟鼓楼和寝殿什么的,早就被拆的不剩什么了。
大门还是紧紧锁着的。
“怎么办?”孙志远问。
淑英淡淡地说道:“这是都城隍庙,还有一座在北边的山里。”
孙志远拿出了手机查了一下地图。足足9公里。
没办法,不去的话,两个人手里这一百块钱,连住店都不够。
于是,孙志远和淑英,先地铁再公交,这才到了城北的城隍庙。
城隍庙位于全国闻名的景区里,现在已经是下午的4点,孙志远和淑英坐在庙前的台阶上,足足等到了夜幕降临。
孙志远不由得发起了牢骚。
“我就不明白一件事儿了。城隍老爷白天不能办公吗?非要等到晚上才能见我们?”
淑英说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这里白天那么多游人,万一城隍老爷显出了真身。就会造成骚乱。想来也是慈悲心肠了。”
“淑英姐,问您个事儿呗。”
“你说。”
“为啥太白星君要罚你下界,还要把你变成老头的样子?在金德观一待就是二三十年?”
淑英的眼睛一阵失神,脸颊忽然红晕了一下。
就一下,瞬间就变成了平日里的白皙。
“在那个时候,天界就已经想到了开办神仙培训班的事情。让这些神仙们换换脑筋。那次改革,也是大刀阔斧的。主持这次改革的,就是灌江口的二郎显圣真君。”
孙志远听得很认真,既然自己要接下这个差事,就得先收集情报。
淑英接着说道:“那个时候,正好是人界的7年代,二郎神几乎是照搬了人界的所有内容,也花了不少的资源,所以天宫变成了现在这样。所以才有了你一直嫌弃的六二式军用水壶。”
孙志远似乎已经想到了当时改革时候的样子,有点憋不住笑。
淑英说:“当时,天宫里乱极了,别的我都没有记住,就记着二郎神颁布了改革条例的第一条,废除神仙和凡人不得婚恋的天条。这个就贴在现在东天门外面的华表上。”
“然后呢?”
“然后,天庭里大大小小的姐妹,就像是过年了一样,连东西都没收拾,就下界了。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改革条例,是没有经过玉帝盖章签字的。”
“所以就出事了?”
“没错,大大小小的仙女,都被抓了回去,都要受到惩罚,是师尊怜惜我,再加上我没有”淑英有点不好意思。
“你没有实质地触犯天条,是凑热闹跟着下来的。对吗?”
“是的,但是即便是这样,也是有罪,后来师尊动用了他的人脉和地位,才把我保护了下来。”
孙志远一边咋舌,一边说道:“可惜了,可惜了。”
淑英不知道孙志远是什么意思。问道:“可惜什么?”
“也下来了,也受罚了,却没有谈个对象,岂不是大大的不值?”
淑英俏脸一冷,剑诀已经顶住了孙志远的眉心。
孙志远的脑海中,就传出了一阵钻心的疼痛。
疼得孙志远连连求饶:“姑奶奶,我错啦。我不敢了,不敢了!”
正这个时候,庙里的灯忽然亮了起来,几声沉闷的堂鼓敲过。一群差兵涌出了城隍庙,恭恭敬敬地在孙志远面前列队站好。
淑英也收了手,对孙志远说道:“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我给你打辅助。你要是再敢提这件事,我就拿五雷咒砸你!”
孙志远缓了好一阵,才恢复了正常。连忙又赌咒又保证,这件事才翻篇了。
此时,一个孔武有力的声音从殿里传来。
“呦呵,是上差天官啊驾到!小神迎接迟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人,笑的像一朵花一样,朝着孙志远迎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