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不见了，斯特林爵士，请坐吧。”
斯温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见了斯特林·佩赞特，桌上文件累叠得老高，告死鸦在窗台无声啄着饲料，屋内的氛围很是平常，并没有因为斯特林的到来而特意做什么布置。
一个老练的贵族，能从最简单的接见地点中察觉出许多细节，斯特林是代表沃尔特男爵而来的，斯温没有主动出来迎接，也没有邀请斯特林一起用晚餐，而是在办公室接见了他，并且到这一刻都没有停下工作，这就足以说明很多事情了。
斯温没有把我当作需要刻意接待的客人，对他而来，佩赞特家是家臣，是自己人，蕾妮雅和布兰德都在为他做事，所以他大概也是这么看待我的。而且，我是代表沃尔特男爵前来，他依旧是这样的态度，说明在他眼里，沃尔特男爵的人也不需要见外……
只是短短见个面的功夫，斯特林脑海中便转过了许多思绪，很快便明白自己该在斯温面前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
“首先要祝贺您在霍格玛林道取得大胜，我听蕾妮雅说起的时候都不敢相信，居然能以区区一千人的兵力击退罗伯特的八千维廷军，真不愧是在死灵塔战役力挽狂澜的人物，我实在是敬佩至极啊！”
“不过是侥幸而已，此战主力乃是图尔家族的部队。”
斯特林送上一顿奉承，但斯温头都没有抬一下，目光还是停在那对文件上。
见斯温这个模样，斯特林心中略有忐忑，隐约察觉到了斯温语气中的疏远。
怎么回事，是我什么地方让人不满了吗？难道说，刻意在这里接见我，其实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不想和我有私下的交流？
斯温的冷淡让斯特林有些摸不准对方的心思，他谨慎起来，只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态度既小心又恭谦，尽量避免招惹这位家族内当前炙手可热的新星。
“说到图尔家族，我还得感谢您，之前请您操心蕾妮雅的事情，没想到居然为她花费了这么多心思，我真是感激不尽。蕾妮雅这家伙，一向不喜欢谈论婚姻方面的话题，要不是我听这边的熟人说起，还不知道她和图尔家族的罗兰爵士两情相悦呢，家父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斯特林确实很会找话题，这人长袖善舞的功夫颇为厉害，他提起了蕾妮雅的人生大事，斯温也不能再摆出无视的态度，终于抬起了头。
“这件事你是听谁说的？”
“我在河木镇做了几年执政官，镇上的人大多认识，来的时候酒馆的艾维娜小姐同我打招呼，恰好就提起了这件事。”
斯温想起了那个酒馆的女招待，记得毛诺那个混球似乎就很喜欢他。
“你来我这里之前，还有时间先去一趟酒馆？”
斯温这话的语气里明显带着问罪的意味，斯特林顿时觉得不妙。
“只是路上偶遇，偶遇而已，因为我和艾维娜小姐还算熟悉，所以就多聊了几句。”
自从在胡尼奥蒂那里得知了斯特拉那堆难堪入目的破事后，斯温现在一看到他就很容易产生不好的联想，听斯特林说他和艾维娜很熟悉，斯温稍稍为毛诺感到几分担心。
“有多熟悉？”
斯特林嘴角抽搐起来，他越来越不糊涂了，自己到底是怎么招惹到了斯温，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要打听？
“咳，其实也不算特别熟悉……”
斯温打断了斯特林，他知道这个男人一定能给出各种各样极有说服力的言辞，所以干脆就不想听这个擅长花言巧语的家伙解释。
“像伍德家的那位柯妮特小姐那样吗？”
斯特林怔住，他终于明白斯温到底为什么对自己不满了。
“我派人送给你的信，你收到没有？”
“这个，当时我受命出使德维德斯……”
“我问你收到没有？”
在斯温凌厉的目光注视下，斯特林只得低下头。
“……收到了。”
“那你应该知道，柯妮特小姐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斯温打了个响指，房间的几扇窗户突然被风吹开。
“你来河木镇，有没有想过去看望她？”
斯特林低头不语。
看这个男人的态度，斯温心中莫名的就有股怒火，理智很清楚的告诉斯温，斯特林现在是欧内斯特伯爵看好的人，自己不应该和对方把关系搞得太僵，但同时他的内心又有种冲动，想给这个混蛋男人脸上狠狠的来一拳。
“我听说伯爵大人命你处置巴奇尼家族的旧领，你在吉拉德尔也待了好一段日子，与河木镇只有一桥之隔，但从没想过来这里探望一眼把一切都给了你的女孩。我还听说，伯爵大人给你指派了婚事，对方是谷地领的名门小姐，你前途大好。
别忘了，佩赞特家到底是谁的人，是谁把你举荐给伯爵大人的。”
斯温抬手指着这间办公室。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间屋子的布置？”
斯特林扭头，环视了一圈房间，表情略有些迷茫。
而看到斯特林这样的表情，斯温心里更加生气。
“你办公室里的布置，我根本没做变动！我是个念旧的人，佩赞特家，德洛家，凡是从始至终追随我们父子的人，我自认从不曾亏待他们。而你却是个喜新厌旧的家伙，离开河木镇不过几个月，你就已经把这块居住了多年的土地忘在脑后了！”
被斯温这么训斥，斯特林额头上不禁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来。哪怕现在欧内斯特伯爵确实看重他，但佩赞特这个姓氏却是自己身上改变不了的烙印，他是马格努斯父子的家臣，如果斯温在欧内斯特伯爵面前说几句不利的话，以伯爵大人的脾气，能赐予的自然也能收走。
斯特林只得向斯温求饶：“斯温大人，这件事情是我做得不好，我……我是喜欢柯妮特的，但我不能娶一个商人的女儿，我知道自己亏欠她，正是因为心里的愧疚，我才不敢给您回信，不敢来见她，我、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出道歉的话语，我不奢求她的原谅，只愿她能忘了我，不再为我难过……”
说着，斯特林流下了泪水，捂着脸哭放声哭泣起来。
斯温冷冷看着这家伙的表演，如果不是知道斯特林那诸多的风流逸事，恐怕斯温还真会被他骗到，以为斯特林对柯妮特确实有几分真感情。
“是吗，你真的爱柯妮特？”
“千真万确，我可以对使徒彼列起誓！”
斯特林带着泪痕，信誓旦旦的举手做出了发誓的手势。
“那么，其他几位呢？”
斯特林怔了一下。
“巴奇尼家族守寡的长媳，松杉厅的厄普兰兹小姐，罗伯特的妻子玛拉夫人，洛伦佐·戈里尼的妻子莱蒂齐亚夫人……”
随着斯温报出一个个名字，斯特林脸上的表情逐渐崩溃。
“您、您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懂……”
斯温沉默的看了斯特林几秒钟，而不敢同斯温对视的斯特林又低下了头。
“你就是个混蛋！”
斯温突然闪现在斯特林背后，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揪了下来。
冰冷的地板触感彻底打醒了斯特林，他明白了，斯温一定是从哪里知道了那些事情，现在对他隐瞒没有任何意义，自己如果老实说实话，或许还能争取斯温的原谅。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隐瞒您的，斯温大人，我只是……”
“你拈花惹草、招蜂引蝶才不关我的事情！但你给我记住，作为一个男人，就要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起责任来！”
揍了斯特林一拳后，斯温稍稍冷静了些，斯特林在外头再怎么管不住裤腰带，其实和斯温也没有太大的关系，他今天的发作，一是为了敲打这家伙，让他记住自己是谁的人，二则给蕾妮雅一个交代，也算是帮柯妮特出口气。
精明的斯特林很明白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又该抬起头来，知道斯温的怒火应该就到这里为止，连声应和，然后揉着额头从地板上站起来。
“之后你自己去伍德家族道歉吧，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这件事给我处理好。”
这时斯温已经俨然是主君对待臣属的口吻了，马格努斯假死后，他曾经的家臣自然都归于斯温名下，因而现在斯温不需要对斯特林客气，反而要表现出相当的强势，让斯特林明白究竟谁才是他的主君。
斯特林也很明白斯温的用意，哪怕挨了一下，也没有任何不满哀怨的神情，小小心心的表现出臣服来。
“是，我会处理好，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斯温点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这样就好，沃尔特男爵的信呢？”
“信在这里，请您过目。”
到这时候，斯特林才有机会把这封信拿出来，明明这是他来河木镇的正事，却一直没机会开口。
斯温拆开信封，一目十行的迅速浏览了一遍，沃尔特男爵在信上提到，欧内斯特伯爵已经去救援利维坦岛了，为了赶时间，他还使用了大规模的传送魔法，把自己和两万军队一起传送回岛上。
这条消息让斯温略微有些担忧，欧内斯特伯爵作为当代最强大的人类巫师，其积累的魔力腐蚀恐怕已经很严重了，这回居然使用了传送两万人规模的魔法，也不知道欧内斯特伯爵还能不能支撑得住……
虽然欧内斯特伯爵的事情颇为令人担忧，但好在沃尔特男爵在心中提到，他会全力支持自己，如此一来，斯温不用太担心南方会出现什么问题，只要集中全部精力对付北方的罗伯特，和隐藏在罗伯特背后的厄普兰兹与洛德布罗克。
“等你处理完河木镇的事情，我要派你去维廷做件事。”
“请您尽管吩咐。”
“我要你去劝降维廷骑士们。”
“劝降维廷骑士？”
斯特林愣了下，按照常理来说，对叛军的劝降是常规做法，但他想不明白罗伯特为什么要叛乱，他可是姓“杰里柯”的啊！而维廷骑士们是被罗伯特裹挟着叛乱，他该如何去劝降呢？
“您说策反维廷骑士，那罗伯特那边？”
“我说的就是劝降维廷骑士。”
斯特林懂了，斯温不想罗伯特投降。现在的宴湾地，是斯温和罗伯特两立的状况，只要以平叛的正义名份解决掉罗伯特，斯温便可以独掌宴湾地，而以眼下杰里柯家族的形势，需要同时控制利维坦岛、宴湾地和泰拉莫斯领三块地盘，欧内斯特伯爵恐怕确实分不出得力又能完全信任的人手，来宴湾地制衡斯温了。
如果斯温能够实现独掌宴湾地，那他将是杰里柯家族史上辖地最广的封臣，毕竟这块广袤和丰沃的土地，一直被安排数位封臣分掌的，斯温的实力将迅速膨胀增长。不知不觉间，斯温已经成长到了这个地步，回想起之前在泰拉莫斯领时，他还要在军议上被莱恩压制的情形，真是令人恍如隔世。
一场死灵塔战役，把莱恩本就还未建立的威望近乎击得粉碎，反倒是被欧内斯特伯爵雪藏的斯温，某种程度上因祸得福，实力变得可怕起来。
斯特林心思纷乱的时候，斯温皱眉不语，见对方许久不回答，刻意激了他一句：“怎么，难道是因为和玛拉夫人的私情，你不敢去丰收堡？”
“咳，自然不是这样。”斯特林轻咳一声，略有些尴尬，“请您放心，我会尽量做好这件事情的。”
“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我会安排乌尔霍·拉兰特帮助你，他是我在苏克森魔法学院时的同学，也是一位四魔法巫师，很擅长在隐秘处工作。和他好好合作吧，我期待着你们的好消息。”
斯温点点头，把目光重新投向桌上的文件。
斯特林立刻明白，自己该告退了。
“请您放心，我不打扰了。”
他躬着身退出办公室，直到阖上门扉，才敢抹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今天这一遭，可把他吓得够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