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从管家手中接过毛巾,好好擦了把脸,刚才斯温说出简夫人的时候,可把他吓了一跳。他想不明白,这位离开利维坦岛许多年的伯爵夫人,在这个时候回来,究竟会给杰里柯家族带来什么?
“大人,莫法特男爵正在会客厅等您。”
“我马上过去。”罗伯特把毛巾递还给管家,似乎又突然想起什么,吩咐道,“你去查查,我不在的时候,河木镇发生了哪些事,尤其是斯温入主河木镇之后的情报,尽快搜集好。”
“遵命。”
安排好这件事后,鲁伯特整了整仪容,来到了会客厅,与莫法特·罗森戴尔男爵会面。
罗森戴尔家族是鲨鱼角的领主,厄普兰兹家族的封臣,领地就位于宴湾地北面,与宴湾地相隔一条迪纳河。这位莫法特男爵是罗森戴尔家族当代的家主,这个时候主动出席罗伯特的宴会,背后意味耐人寻味,罗伯特猜测,大概是北方的洛德布罗克给厄普兰兹的压力实在太大了,这些耗子一般的冷杉领封臣都看出厄普兰兹这条船要沉,于是便来自己这儿找条出路了。
只能说,不愧是厄普兰兹的封臣,真是把封君见风使舵、左右逢源的本事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啊,莫法特阁下,让您久等了,抱歉啊。”
看到罗伯特走进来,莫法特连忙起身,微弓着背,姿态摆得很低,主动来握罗伯特的手。
“罗伯特阁下,贸然前来,打搅您了,真是不好意思。”
两人握了握手,简单寒暄了几句,分主宾落座。仆人奉上红茶,馥郁的茶香,却掩盖不住屋内浓浓的阴谋味道。
“莫法特阁下一路辛苦了,埃德加公爵近来身体怎么样?”
问候埃德加公爵的身体状况,几乎成了厄普兰兹家族与外人会面时必定会被问到的话,一方面是很好的不会失礼的寒暄话题,另一方面,这个一百二十岁的老不死究竟还能活多久,也确实叫人们格外好奇。
“公爵大人身体还算康健,虽然近来有些烦恼,但他毕竟是经历过一个多世纪风雨的人,还不放在心上。”
嘴硬!
罗伯特脸上笑眯眯,心里却不屑的冷哼一声。眼下厄普兰兹被洛德布罗克打得节节败退,已有覆灭之虞,罗伯特可不信那老东西还能坐得住。
“那就好,那就好啊。唉,这事情说起来也有趣,我们杰里柯家族与埃德加公爵情谊那么深厚,偏偏在南方和公爵大人的孙子闹了些不愉快,这事情你说……欧内斯特伯爵是不愿意和埃德加公爵为难的,他打算等南方的事情处理好了,亲自前往松杉厅与埃德加公爵见上一面,要是能把这点小小的误会矛盾解决了,两家亲如一家,那就再好不过了!”
虽然莫法特男爵今天来是有求于人,可罗伯特这阴阳怪气的话还是听得他脸皮直抽搐。
杰里柯和厄普兰兹什么时候有“深厚的情谊”了,难道埃德加公爵给你们杰里柯下跪还能跪出感情来……什么叫“两家亲如一家”?要是欧内斯特伯爵真到了松杉厅,那冷杉领不也得和泰拉莫斯领一样姓杰里柯了吗!那可真是亲如一家啊!
即便心里腹诽不已,莫法特脸上还是得保持笑容,谁让他有求于人呢。
“您说的是,敝上也是如此想的,如果有机会,公爵大人真想和欧内斯特伯爵见上一面。”说着,莫法特忽然话锋一转,惆怅的叹起气来,“唉,公爵大人常说,他活得太久,年轻时的同辈一个都不在世上了,晚年相识的那些朋友也是渐渐凋零,尤其是温斯顿伯爵,当年那番英雄意气,公爵大人至今都记在心中。可惜呀,温斯顿伯爵英年早逝,如今他弟弟也离去了,灰皇冠战争时叱咤风云的那一代人,如今寥寥无几了……”
前面的话,罗伯特还是面带笑容听着,可到了最后一句,却是叫他陡然面色一变。
“等等,你说什么?温斯顿伯爵的弟弟是什么意思!”
温斯顿伯爵只有一位亲弟弟,就是他父亲斯特拉顿,其余的堂弟大多都已去世,其中就包括了被欧内斯特处死的克莱夫·杰里柯。
见罗伯特反应这么大,莫法特也是一副意外的模样。
“诶呀,您、您不知道吗?”
“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你快说!”
这时候罗伯特已经顾不得什么礼节,急切的想要知道父亲的消息。
“斯特拉顿男爵去世了,我以为你早该知道的……真是抱歉,我实在太失礼。”
“胡说!如果父亲去世,我怎么可能没收到消息!”
罗伯特骤然作色,可心内却是颤抖不已,他确实很久没收到过父亲的信了。
“这——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我只听说斯特拉顿男爵在六月末不幸离世,偏偏是在那么巧合的时间……”
六月末!
罗伯特心里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那正是死灵塔战役爆发的时候,正是欧内斯特在利维坦岛拖延许久,导致前线大败的时候!
那时候伯爵大人也在利维坦岛,他回到白流滩前线后为什么不告诉我?或许是他离开后不久父亲才……不不不,不对,如果他刚离开利维坦岛,父亲就去世了,这不是更可疑吗?
一时间罗伯特心乱如麻,莫法特一句话彻底让他混乱了。罗伯特想要冷静下来,可内心终究还是不由自主往那个猜疑去想,为了压制自己的思绪,罗伯特只得通过否定莫法特的话,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你在撒谎!我父亲就在利维坦岛上,怎么我不知道他去世的消息,反而是你这个外人先听说?”
“这个……消息来源我不便透露,只能告诉您这消息绝对千真万确。”
“闭嘴,我不想听你在这里挑拨离间。居然撒这么破绽百出的谎,你把我当傻瓜吗?给我回去,我这里不欢迎你!”
罗伯特一脸怒容的赶走了莫法特男爵,莫法特似乎也没想到罗伯特说翻脸就翻脸,只能哭丧着脸离开丰收堡。
莫法特离开后,罗伯特又迅速找来了手下,这时他脸上无需再伪装出愤怒的样子,稍稍冷静思考之后,冷汗不住的从后颈往下淌。
他想起来了,在泰拉莫斯领的时候自己曾几度暗示欧内斯特伯爵,斯特拉顿是镇守泰拉莫斯领的最佳人选,可每次欧内斯特都像是没听懂他的暗示一样,丝毫没有反应。
欧内斯特伯爵这样的人物会听不懂暗示吗?现在想想,欧内斯特伯爵的反应与其说是听不懂,不如说是不想理睬罗伯特,他怎么可能让一个死人来管辖泰拉莫斯领。
既然欧内斯特伯爵应该是知道斯特拉顿已死的,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公布出来,要隐瞒这么久?
罗伯特心底一阵阵的发凉,恐惧几乎让他的大脑无法做出思考。
他和斯温得出了相似的结论:斯特拉顿之死,恐怕和欧内斯特伯爵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管家走进会客厅。
“罗伯特大人,时间已经比较晚了,需要就寝吗?”
罗伯特一边沉思着,一边摆了摆手。
“我要写封信给父亲,你派人回利维坦岛一趟,送去曼兰城堡,或者送到我哥哥艾尔顿手上。”
“遵命,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把这里收拾一下吧。”罗伯特看了眼莫法特男爵留下来的杯子,心中莫名的烦躁,“凯撒家族的人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估计得要后天,宴会的准备很充分,请您不必担心。”
“嗯。”罗伯特点点头,脑袋里又想起了斯温,“明天的早餐帮我邀请斯温爵士,准备得丰盛一点,另外去库存里挑一件合适的礼物送给他。”
“您明天的早餐已经和沃拉维爵士有约了,需要推掉吗?”
“不,让我想想……午餐或是晚餐呢?”
“午餐时间被安排给了雷根斯商人协会的皮尔先生,晚上埃连爵士来访。”
“唉,后天呢?”
“后天双桥镇图尔家族的哈特贝特男爵和罗兰爵士就要到了。”
“真是一点空闲的时间都没有啊——”罗伯特无奈叹气,“那就算了吧,把礼物送上,在宴会之后想办法留出时间来,我得见见他。”
管家不明白罗伯特为什么忽然对斯温如此殷勤,但出于习惯,他没有多问,只是尽职尽责的应承下来。
罗伯特计划着从斯温那里探探口风,他比自己早一个月回到宴湾地,或许已经听说过岛上的消息。
“老头身体一向没什么毛病,不可能死得这么突然。最好是厄普兰兹家族在使诈,老头其实没事……可万一他真的……”
怀疑这种东西,一旦产生,就很难彻底消灭。罗伯特明知道自己不该相信莫法特的话,可还是不由自主会跟着这条线索去假想,毕竟欧内斯特伯爵手上可真的沾染着杰里柯同族的鲜血。
“得做好万全的打算,要是真的出了事,也得准备好后手……这个时候简居然也回来了,他们夫妇是商量好的吗?斯温那家伙今天说的话,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他告诉我简回来了,难道其实是在提示我?”
罗伯特开始疑神疑鬼,随着遮挡在他头上的斯特拉顿倒下,仿佛一张阴谋编织成的大网便笼罩了过来。在他的眼中,似乎谁都有可能是那张阴谋网里的人物,就连斯温,也被他臆想成了欧内斯特派来监视自己的爪牙。
就连斯温自己也没想到,自己无意间就成欧内斯特伯爵的爪牙了。在他的视野中,被封到宴湾地来,应该欧内斯特伯爵雪藏自己的信号,还担心着罗伯特会向伯爵大人打小报告。
他和蕾妮雅被罗伯特安排在丰收堡第二层城墙和第三层城墙之间的塔楼,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感,但同时也不算失礼的招待,毕竟这座塔楼景致不差,居住也很舒适,本身又处于两重城墙内,安全性也很好。
在这里,斯温并没有随意派出自己的乌鸦,去窥探城堡的秘密,罗伯特好歹也是一位四魔法巫师,斯温这么做,有不小概率会被对方发现,那可就是他的不敬了。
不过,斯温没有放飞乌鸦,却有乌鸦要来找他。
闲着无事赏月自娱的斯温,在皓然夜空中,意外看到了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是一只穿梭在圆月前的白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