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松开手,眼圈发红,冷冷注视着图雅。
两人在沉默中分别。
他一路走回王府,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这些年的回忆像被狂风卷起的波浪,一浪又一浪席卷而来。
他在风中落泪却浑然不知。
图雅的小宅离王府很远,他连怎么走回来的都没意识到。
直到看到王府大门,才觉得脚疼。
想到京中将再无图雅,他举目四望,仿佛置身一个空城之中。
他并没有隐藏自己沮丧的模样。
他习惯了在绮春面前以真实状态面对。
绮春怎么想,他却从未想过。
……
第二天,绮春等了许久,图雅也没上门。
她想想头天李仁的状态,觉得不对劲,便叫人套了车直奔图雅的小宅子。
那宅子实在狭小,走到门口便能听到里头的声音。
孩子咯咯笑,在和图雅说话。
王府派过来的大嫂提着篮子出来买菜,见了主母一愣,赶紧行礼。
绮春摆手,“免了吧,你去忙你的,晚会儿再回。”
大嫂走远,绮春自己迈过门槛。
这房子空了许久,一股子说不出的气味。
那种古旧的、长期缺少人气的气味。
闻起来让人不快,心中空洞又孤寂。
好在这房中有个孩子,一个小孩子鲜活的生命,足以给一个没了生气的宅子注入新鲜生机。
她不急着找图雅,侧耳听着孩子的笑闹。
在这里这声音如同天籁。
她环顾四周,院子小得只种得一棵树,树下支着半新不旧的小桌,四把竹制小椅放得整齐。
院中打扫得很干净。
她向里望,图雅的声音从二进院子飘出来,“你如今大了,也有力气了。”
绮春走入二进院,这院子稍大些,那男孩子拿着小木刀,图雅拿着棍正和小男孩儿对打。
她后退到门楼里,藏在黑暗中。
心中不由想到那个女孩子,如果她还在,会不会乖乖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给娘亲加油?
她允许自己软弱一小会儿,待会儿的场面不会好看,她先提前难受一下,才好硬得起心肠。
直到小男孩跌了个跟头,眼见是没力气了。
图雅停下,面上却是无奈和一闪而过的感伤。
绮春理解她,她唯一真正在意的,掌握的,不过是自己的一身本事。
身子坏了,她便一无所有。
才陪一个孩子练习一会儿,就觉得累,一个经历过战争的人,怎么能接受自己退步成这样?
这感情无关男女。
“图雅。”绮春唤了一声。
“哎?王妃来了怎么不叫我?”
图雅顺手从一旁拿了个毛巾擦擦额上的汗,做了个“请”的动作。
绮春缓步迈过门槛,进入院内。
这宅子二进就到头了。
用的家具漆面破损。
“坐吧。”图雅拿了个壶,里头泡的茶已经凉了。
在王府,李仁不让图雅喝冷茶。
在这儿,图雅将茶倒入破碗中,一饮而尽,喝得急,洒出的水溅在前襟上,湿了一小片。
她不在意,“见笑了,这茶我就不请王妃喝了,你也喝不惯。”
“我看你没到府里过来看看,今天特意备了四五道你喜欢的菜。”
“不必,王嫂上街,买块豆腐,一把青菜,割二两肉,我们三人够吃。”
“倒是委屈王嫂了,在王府下人吃得也比我们好。”
“王妃若是有事,请讲,我们……不必遮遮掩掩,你对我什么看法我也知道。”
绮春对着她行个万福,惊得图雅退后一步,疑惑看着绮春。
“对不起。”
“图雅,你走吧,离开这里。”
图雅最讨厌别人命令她做什么,便不应声。
“你真舍不得李仁?”
见她不答,绮春脸上一片说不出的表情,内心的挣扎犹豫交织。
“李仁与你根本不是一路人。”
“我相信你早看透了,你爱错了人自己也无奈是吗?”
图雅很冷淡,“你不必妄猜我的想法,我若离开李仁,只有一种可能,”她斜看绮春一眼,“我自己想离开。”
“你说什么都没用,我自有想法,也会做决定。”
她突然笑了一下,若朝阳初升,她的美带着病容依旧惊人。
“如今把我挤兑得到这种地步,王妃还不满意?”
“王妃爱自己的夫君,便该去争取李仁,而不是清除他身边的人,我走了便没有第二个图雅?”
绮春愣怔一会儿,声音中压不住痛苦,“他对你并不是单纯的爱,他的感情带着恩、带着义、带着德、带着情,深深扎在他的生命与骨血中。”
“若是宠一个旁的女人,我并不在意,我虽只有一个夫君,可我见过许多旁人的夫君,男人对情爱不过如此。”
“他们心中有着比情爱更重要的东西。”
“他们会把权、利、地位、前途,置到情爱之前。”
“你走吧图雅,你并不真正了解李仁。”
“我了解他。”图雅纠正。
绮春摇头,“正因为他在意你,才不在你面前展露自己阴暗的那一面,他只会让你感觉,没有你他不行,你对他很重要,仿佛你是排在一切之前的那个人。”
“图雅,对他来说你不是第一位的。”
“哦?”
“权利才是第一,为了权利,如有必要,他可以背叛你。“
图雅不明所以,只是看着绮春。
“王妃一向是个清醒人,也很聪明,这话说得糊涂,你不会指着几句话贬低我在李仁心中位置,就让我自愿离开他吧?“
绮春眼中充满痛苦与挣扎,“你走吧。图雅,为什么非要我们两败俱伤?”
“为什么逼我用见不得人的手段来迫使你离开?”
图雅听出话中有话,更要追问清楚,“那你说说,你能如何迫使我离开?”
“你走!你走好不好?别逼我。”
图雅心头疑云越发厚重,绮春声音不大,却透着疯狂。
“你知道什么是不是?”
“是关于我的,对不对?”她追问,“你不说我不会走。”
绮春突然落泪了,她跌坐在破旧的凳子上,无力地垂下头。
“那个女孩子。”
“……”
图雅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什么?”
绮春不说话。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绮春抬起头,那表情像个供了罪的人。
图雅疯了,冲到兵器架拿起一把砍刀,两步走到绮春面前,用刀指着她,“你说我女儿?”
“李仁查出来了,他知道。”
图雅脑子里一片空白,有什么东西突然断了。
她举起刀疯狂劈砍放在一旁的桌椅,将那桌子劈得全是刀痕。
劈了几下,她喘着粗气,用刀驻着地,一股无力感 袭 来。
她从未怕过,没怕过未来,没怕过战争,没怕过死。
这会儿,她生出一股恐惧。
她看看自己从前一刀能劈成两半的桌子,现在十几刀下去,只是多了些砍痕。
她,被封为将军的人,气喘吁吁,站在那里,像个废物。
她甚至没了从前的鲁莽,她本该一刀劈了徐绮春。
她女儿的命没了,她却在拿一个破桌子出气,在举刀时闪过杀了绮春的冲动,她竟然生出一个念头——
杀了绮春,李仁怎么办?
绮春闭着眼,听着图雅刀砍桌面,咬紧牙关。
那刀,终究没落在她身上。
“你变了,图雅,纵使你不愿意,也已被这京师改变了。”
她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喘气不已的女子。
图雅依旧年轻,依旧美丽,可是眼里那股莽撞与清澈不再。
“你赢了。”图雅站起身,用刀指着大门,“你走。”
“你说的对,绮春,你和李仁,才是绝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