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春的愤怒是水面深处的暗流。
表面平静其下藏着噬人的旋涡。
她微笑了一下,略有些责怪地看着自己深爱的男人。
李仁有些愧疚,“今天一天都在和她说辽东战场的事,叫岔了,莫见怪。”
绮春没反驳,心道岂止今天?岂止战局?岂止一次?
他的心里有了图雅再也装不下王府任何事情。
甚至装不下自己的孩儿。
孩子们请来了先生开始习字,他从不过问。
绮春欢喜地告诉他儿子识得“爹爹”二字,他只是点点头,答了句,“甚好”。
府中琐事那么多,还好有嬷嬷帮绮春一件件打理。
“执掌中馈”四个字,看似掌了王府的权,做了当家主母,其中的辛劳却不为夫君所知。
就算她开口发牢骚,比起李仁处理的政务,这些牢骚显得微不足道,反倒让绮春看起来小家子气。
她再多的不满也得咽下。
图雅在外置了小宅子,更给绮春添了不少麻烦。
李仁吩咐她给图雅找个能干的妇人,帮着照看孩子,做三餐。
又不让用荐头店找的人。
绮春在自己府上寻个妇人送过去,这妇人十二个不乐意。
那宅子没有大院子,憋屈的很。
只她一人的话,活儿又多,什么都得干。
图雅在家务上指望不住,全靠这妇人自己,她向王妃诉苦,绮春便又添一人。
图雅反倒不愿意了,说自己使不了这么多人,不必浪费。
人是王府出的,使了王府的银子,她不想欠绮春这么多。
这笔费用年底时她要自己支付。
这么点小事,来来回回斡旋三四次。
绮春只得让府里的下人,在图雅不在家时去帮那个常驻的大嫂。
又给大嫂多开一分工钱,人家才愿意留在图雅那里。
这些琐事不能说给李仁听。
他听过一次便很不耐烦,看着绮春,“这么小的事也要说予本王,你是王妃,处理不了吗?”
当时的绮春,像在大宴上吃了一口带沙砾的米饭,吐出来失礼,只能自己硬生生咽了。
她马上笑笑道,“寻常夫妻间,自会说些闲话,王爷何必不耐烦,不爱听以后我不说便是。”
李仁才缓和了脸色。
这日李仁回来就没好气。
不知在图雅那里受了什么挤兑,绮春很是厌倦。
满世界的女人,他非要喜欢这个不顺着他的女人。
图雅偏要这么清高。
所有委屈都给她一人受着。
凭什么!!
她转过身,用姿态拒绝李仁。
李仁还是开了口,声音疲倦,“她非要去辽东。”
绮春无话可说,她好想大叫,“叫她去,要去快去,别只动口不动腿。”
“还要带走孩子。”李仁道。
那可太好了,野女人带着野种不是刚刚好吗?都走才干净啊。
“我不想她走,她那身子养了一整个冬天才好些,这样的颠簸,打仗吃也吃不好,怎么受得了?”
是了是了,你心疼她,她还不领情,你们的戏还真多。
绮春不觉图雅多么爱国,只觉她擅长演戏。
这里有享不尽的荣华,吃不完的珍羞,这些东西图雅不在乎,绮春倒是能理解。
可是一个深爱她,把她的命恨不得至于自己性命之前的男人,她真的舍得下?
这个男人有望登基,她便可以插手政务,左右国家政令,她舍得下?
她可以练兵可以执掌军队,她舍得下?
放在绮春身上,是舍不下的。
不爱富贵的人常有,不爱庙堂之高的人不常有。
“你能劝劝她吗?”
绮春差点惊叫出声,“我?”
让她去劝自己最讨厌的女人留在自己爱着的男人身边!
李仁有多么看低她,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这甚至不是个请求。
他道,“明天就劝她,女人更懂女人。”
他说得对,女人更懂女人。
敌人更懂对手。
绮春缓缓行个礼,“明天日子正好逢单,图雅要来府上,我会同她说,叫她再留一留。”
李仁靠在椅背上,像是所有力气都用光了,摆摆手道,“我不吃晚饭了,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绮春刚好不想再看他黑沉沉的脸色,退出门去。
房内只亮着一支蜡烛。
这一天,他说得口干舌燥,回忆他和图雅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那些生死与共的日子。
他们的爱恨交织在一起,生命交织在一起。
而现在,图雅要从他命里抽离出去。
那种即将到来的空落让李仁绞尽脑汁挽留图雅。
他不要图雅做任何事,只要她在京中,离他近一点,让他累的时候可以过去看看她就好。
一共就这么一点要求。
而这要求恰恰是图雅最给不出来的。
这一天他与图雅产生了剧烈的争吵。
他应图雅的要求把她想看的战报抄录一份拿给她。
她翻着战报突然问了句,“从溪如何了?”
李仁忍住醋意,“上面不是说找到了吗?”
“战报上说的是官话,我在问实情,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战报虽是官话,可也不敢撒谎,上头说了正在治……”
“徐国公也在军机处,你们定然要谈论从溪,我问的是他怎么说,徐乾给家中去信怎么说?”
她目光锐利盯住李仁,流露出不满。
她在他面前从不遮掩情绪。
这句话却点燃了李仁的嫉妒。
他压着怒意,尽量平静,“说他伤的不轻,不过能治好,毕竟朝中最好的军医在他军中。”
图雅直勾勾看着李仁,“你是怕我知道从溪伤势严重太担心,还是跟本不想让我知道他的真实情况?”
“他明明在生死之间挣扎。他失踪后被找到的太迟,伤势一直恶化,为什么不直说?”
李仁有种被揭短的差耻感,大喝,“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问我?用徐从溪考验我?”
“幼稚。”图雅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瞬间激怒了李仁。
他上前一步捧住图雅的脸,强行让她抬头看着自己,“你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战场上那么多人,你唯独只关心他?你……”
他犹豫着,最终说出那句引暴图雅的话,“你是不是对他旧情难忘?”
图雅一把打掉他的手,不可置信看着李仁,眉头拧成一个结,“你在说什么啊?他快死了!他为国捐躯,你却在背后说这些无聊的东西?”
“我无聊?我一颗心都在你身上,我无聊?你先说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图雅从破桌子抽屉中拿出一封书信晃了晃,“他给我写信,字迹歪斜,还说自己没事,我给徐乾去了信才知道的。”
“我们没你想的那么肮脏。”
“肮脏”这个词彻底激动李仁,他一把抓过那封信,扯得粉碎。
扔掉碎纸片的同时把图雅拉到怀里,“我不让你心中有别人。”
出乎意料,图雅没挣扎,只是轻轻说了句,“没用的,我要离开这里。”
“不为他,也不为你,为我自己。”
“我做不了你的摆件,我不能为了你,为了你心里舒服,就把我自己的感受弃之不顾。”
“这不公平。”她垂下眼眸,一滴泪从她白得快要透明的皮肤上坠落。
却如一个火星烫到李仁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