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处的森林里,格斯就坐在篝火旁,一动不动地发呆。
篝火的火苗在眼前跳动,暖光落在他身上,却没驱散半点心底的沉郁。
他就维持着坐着的姿势,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光上,没有焦距,也没有任何动作,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周遭的寂静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什么都不想做,什么也不愿想,可纷乱的情绪还是不受控制地在心底翻涌,让他只能借着眼前这堆篝火,暂时隔绝开黑夜带来的压迫感。
寂静没持续太久,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细碎响动,瞬间打破了森林里的平静,也瞬间惊动了发呆的格斯。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周身的气息瞬间绷紧,整个人进入戒备状态,目光锐利地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头狼站在不远处的树影旁,目光直直看向格斯,一人一兽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对视着。
狼的眼神里带着野兽的警惕与试探,格斯的眼神里则满是紧绷的戒备,指尖微微发力,随时准备做出应对攻击的动作。
对视不过片刻,那头狼像是察觉到眼前的人类不好招惹,又像是单纯没有狩猎的念头,瞬间调转方向,窜进浓密的树林里,很快就没了踪迹。
看着狼消失的方向,格斯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原本已经蓄势待发的动作收了回来,握着武器的手也慢慢松开,彻底放下了防备。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狼离去的方向,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心底泛起一丝自嘲。
“哼,我在害怕什么啊……”
低声吐出这句话,格斯缓缓向后倒去,后背贴着微凉的地面,整个人平躺在了地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自己一个人露宿在外了。
仔细算下来,距离上一次独自在野外过夜,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独自一人的时刻,身边始终有熟悉的人相伴,有可以依靠的同伴,不用独自面对黑夜的空旷,也不用独自承受野外的未知危险。
也是这三年,他几乎快要忘记,身边没有剑时刻相伴的那种不安,忘记了这种不安会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在心底,时不时拉扯着神经。
他更是忘记了,黑夜原来可以这么深沉,辽阔到让人觉得自身无比渺小,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
曾经在鹰之团度过的日子,那些一起厮杀、一起欢笑、一起并肩前行的时光,是他心底最珍贵的记忆。
可这份珍贵的记忆,如今被他亲手舍弃,亲手推开了那份曾让他感受到温暖的羁绊。
他心里清楚,这份温暖被他扔掉之后,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很有可能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一次拥有那样的温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遇到一群可以毫无保留并肩作战的同伴。
他只知道,自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连是否存在都无法确定的未来,亲手选择丢弃了那份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珍贵温暖。
这个选择是他自己做的,可每一次想起,心底都会翻涌起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懊悔,有迷茫,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措。
他心里始终存着一个念头,即便不去追寻那些所谓伟大的梦想,人也可以好好活下去。
不用背负那么多执念,不用朝着遥不可及的目标拼命奔跑,平凡地活着,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意义。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做出了离开的选择。
这让他忍不住反复追问自己,当下的这个举动,到底是完完全全出自自身的真实意愿,还是因为听了格里菲斯说的那些话,才被影响着做出了决定。
这个问题在他心底盘旋,没有答案,也找不到答案。
他就这么躺在地上,任由思绪乱作一团,一遍遍回想过往的片段,一遍遍纠结着选择的对错,沉浸在自我拉扯的情绪里,无法挣脱。
就在他被内心的迷茫与纠结缠绕,无法静下心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响声。
这声响不再是之前野兽路过的细碎动静,而是带着冲击力的闷响,瞬间惊起树林里成群的鸟。
无数飞鸟拍打着翅膀,从林间快速飞向天空,翅膀扇动的声音与鸟鸣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森林更深层次的寂静。
紧接着,远处又接连传来几道巨响,声响厚重沉闷,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和火炮轰鸣的声音极为相似。
原本躺在地上的格斯,在听到第一声异响时,就瞬间收起所有杂乱的思绪,身体猛地从地面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他伸手握住身旁的巨剑,手掌紧紧攥住剑柄,指节发力,整个人瞬间进入高度战斗状态,周身的气息冷冽又紧绷。
他的直觉格外敏锐,直觉在不断提醒他,远处大概率发生了大规模的交战。
可他心里又泛起疑惑,米特兰与尤达之间的战争早就彻底结束,就算是各地贵族之间产生小的矛盾冲突,也根本不会上升到动用火炮这种重型武器的地步。
满心疑惑间,他死死盯着炮声传来的方向,下一秒,就看到远处的树木接连不断地倒下。
粗壮的树干被硬生生撞断,枝叶簌簌掉落,倒塌的声音接连响起,树木倒塌的方向,正朝着他所在的位置快速逼近。
与此同时,格斯脚下的地面开始传来轻微的震动,震动的幅度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烈,能清晰感觉到,有体型无比巨大的东西,正穿过树林,朝着他的方向快速赶来。
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树木倒塌的距离越来越近,格斯站在原地,眼神凝重,心里快速做着判断,思考着是立刻撤离,还是原地等待应对。
没等他做出最终决定,视野尽头就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身影体型庞大,移动速度极快,一路撞倒沿途的树木,毫无阻碍地直奔他所在的位置而来,所过之处,树木成片倒塌,动静大到震耳欲聋。
格斯没有再犹豫,立刻摆出战斗姿态,双脚分开站稳,双手握紧巨剑,全身肌肉紧绷,集中全部注意力盯着逼近的巨影。
当怪物冲到近前时,格斯没有丝毫退缩,瞬间挥动手中巨剑,带着全身的力量,朝着怪物的身躯狠狠砍去。
巨剑带着破风的力道落下,可还没等刀刃彻底切入怪物身体,怪物庞大身躯带来的巨大冲力,就直接撞在格斯身上。
一股无法抵挡的力量传来,格斯的身体瞬间被撞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段距离,随后重重落在地面,身体顺着地面连续翻滚了好几下,才勉强停住。
他强忍着身体传来的钝痛,快速从地面撑起身,借着身旁篝火散出的火光,终于看清了眼前怪物的全貌。
这怪物外形和熊十分相似,可体型却比寻常的熊大上数倍,身躯庞大又笨重,可移动时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它有着大到超乎常理的眼睛,嘴巴咧开一直延伸到耳旁,狰狞的样貌足以说明,这根本不是正常的野兽。
怪物的身上布满伤口,不断有鲜血从伤口里涌出,顺着毛发滴落,周身都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它的一只眼睛已经消失,只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看起来狼狈至极,从它的状态来看,此刻的它似乎并不是在主动狩猎,更像是在仓皇逃难,被什么东西追赶着跑到了这里。
怪物也在此时注意到了站在篝火旁的格斯,它停下动作,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盯着格斯,下一秒,在格斯满是惊讶的目光中,怪物张开嘴巴,发出了人声。
“正好吃一个人类补充一下体力。”
没有丝毫犹豫,怪物说完这句话,就朝着格斯猛地扑了过来,巨大的爪子带着风声,朝着格斯的位置抓去,想要将他直接撕碎。
格斯在刚才短暂的交锋里,已经清晰感受到了怪物远超常人的力量,也知道自己无法正面硬抗这股力量。
他没有选择硬碰硬,立刻侧身朝着一旁快速跑动,精准躲开了怪物的正面扑击。
怪物重重扑在地上,砸起地面的尘土,格斯借着这个空隙,快速绕到怪物身后,目光落在它的一条后肢上。
那处伤口正不停流着鲜血,是怪物身上明显的破绽,格斯握紧巨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怪物的后肢砍去。
他不断发力,刀刃已经切入怪物的皮肉,可无论他怎么加大力道,都无法砍断怪物的后肢,怪物的皮肉与筋骨远比想象中更加坚硬,巨剑仿佛被卡在其中,一时之间难以拔出。
剧烈的疼痛让怪物发出嘶吼,嘶吼声震得周围树叶簌簌作响,它被彻底激怒,转过身,抬起巨大的巴掌,直接朝着拔不出剑的格斯拍了过去。
格斯来不及躲闪,身体被怪物的巴掌狠狠击中,整个人瞬间飞了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树干上。
撞击带来的剧痛瞬间扩散至全身,骨头像是散架一般,每一寸肌肉都传来钻心的痛感,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动弹,只能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气。
怪物一步步朝着格斯靠近,走到他面前,再次抬起爪子,想要一爪子彻底了结格斯的性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怪物的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巨响过后,就看到怪物抬起的那只爪子,瞬间被击碎,血肉模糊地散落开来,怪物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晃了晃,险些倒在地上。
没等怪物做出反应,更多砰砰的声响接连响起,声音比普通的枪声更厚重,穿透力更强,却又没有火炮轰鸣时带来的大地震动感。子弹接连不断地射向怪物,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怪物身上炸开的血花。
密集的声响持续了片刻才彻底停下,格斯靠在树干上,看着眼前的场景,只见那只庞大的怪物,身体已经布满伤口,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若不是身躯还未彻底碎裂,根本看不出这原本是一个活物。
在密集的攻击下,怪物庞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轰隆一声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格斯挣扎着挪动身体,强忍着全身的剧痛,慢慢从地面站起身。
他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戒备,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危机,他不敢有丝毫放松。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有亮光照射过来,强光直直朝着格斯的方向打来,晃得他下意识抬起手臂,挡住眼前的光线。
透过手臂的缝隙,格斯勉强看清,十几米外的树林里,缓缓出现了好几个身影,正朝着他的方向一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