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血战过后的次日,穆清受到兄长召唤,满怀欣喜地走入,里面却空无一人。
一会儿侍女奉上茶水。
身侧美貌侍女,身前清茶一盅,怀中万两白银,袖里灵龙恣意,随心念动处,刀锋过山河纵横,谁人敢不称臣,这是主仆二人交流下来,融汇出的理想人生。
不过,在家族观念的强烈束缚下,穆清还是要求燕七把缴获的银票道法一同上交,连同藏宝图在内,什么都没有私吞,惹得杀人如麻的燕七,初次流露嘟嘴郁闷的少年乖张。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兄长还是未到,一个灰衣仆役快步跑过来,凑在耳边小声诉说。
“什么!”
穆清听清所言,震惊如斯。
瑞陵穆府,竟然遭袭。
现在兄长等人正在紧急调遣,准备千里回援,命他收拾好行李,跟随同行。
“小芸。”穆清马上想到了不会道法的侍女小芸,然后就是无比浓重的担忧,恨不得立马回到瑞陵。
一路细雨扑面,临近夏日,空气越发湿润,穆清一行十骑,包括三元老及十少,二少穆伦,三少穆修,七少穆和,三名筑基境金刀侍卫,以及丢了魂的燕七,在细雨中奔若困兽。
再上等的黑骢马终究也是凡兽,经不起持续终日的折腾,常常几个时辰便口吐白沫,落下队伍的人前往就近县城,重购一匹继续狂奔。
燕七修为最弱,马术虽然精妙,但是无法弥补境界上的差距,无法像筑基境界的修士一样洞察马儿气机相以掌控,穆清被拖累,两人组成分队,落在队伍末尾。
跑死了一匹黑骢马,两匹黄劣马后,眼睛里泛着血丝的穆清再次看到瑞陵。
城池里人间烟火,一座高楼几欲凌云,穿过层层虚空和无妄的喧闹,穆清似乎在望岳楼上望到一双可憎的眼睛,而他自己双目,从此不再有少年单纯,变得令越来越多的人感觉憎恐。
姜宜然打个哈欠,躺在软椅的长躯格外绵软。
他俯瞰着窗外芸芸众生,尤其西南隅尾大不掉的那个,心底泛起浓浓的鄙夷。
“勤俭持家,勤苦创业,这下子被人摘桃子了吧,不如多睡会儿。”
进入瑞陵地界,沿途百姓们便在议论穆家的惊变,所以穆清已然将事情经过了解大概,而穆志明家主那日忽然的颓唐,在他心中也有了清晰解释。
原来南窜入曲安郡的小股崽子山匪,莫名其妙出现在施山深处,守卫孔雀石矿的大元老一系全军覆没,仅仅跟随出讨的三少穆修留得性命。
而趁着穆家空虚,姜沈二家联合,夜袭穆府,二元老及家主拼死血战,守护住穆家宗祠,内帷下院别院府库等地,却被两家洗劫一空。
此一战,二元老战死,家主战死,几个酒囊饭袋的嫡系少爷,同样死于非命,家族的银刀侍卫损伤过百,逃窜无计。
天亮之际,远在霹雳仙宗的四少爷穆战赶回,不惜拼死力保家族,哪怕他只是外门弟子,只是筑基九重,身份修为远不如姜沈二家各一位叩入青城仙宗的聚顶境内门弟子,依然凭借着捍卫不死的气质,让人投鼠忌器,使得城主大人出面,斡旋三家签署停战协议,穆家以付出家族在瑞陵城中全部产业,以及放弃参加剑盟的代价,换得姜沈二家五年休战。
因为覆灭在即,九叔穆志宗作为唯一存活的筑基修士,当机立断,在刻满如此耻辱的契约石碑上,划下自己名字。
一行十骑,穆伦穆修穆和三人率先到达。
穆清燕七,次日后方抵。
而三元老和十少同行,包括殿后率领大批普通侍卫慢行的十一少,再也没人见到他们。
曾经穆清因为懂得太少,常把为什么挂在嘴边,这次他莫名就懂了,两位兄长和三爷爷,分明已经先他很多年,挽救家主等人在危变之中。
最后三名金刀侍卫,也像人间蒸发一样,后来的穆伦兄长出使西疆,却说在戈壁滩上看到三人开宗立派。
那时的穆伦不复有此时风华,两鬓斑白,看到隐约一人的身影就尾随上去,直到他进入一个简朴的庄子,在庄子里他又看到熟悉的其他二人。
山庄的名字是:白焰门。
抢夺自白焰堂的功法明明在三元老的手中,为什么落到侍卫手里。
穆伦人到暮年,一笑走之,回家后很想把这样的笑话讲给族弟。
七弟穆和,十七弟穆清,兄弟三人应该对这荒诞感同身受。
等了很久,两位青年面孔的族弟依然是风华正茂,回来的时间一次比一次漫长,而且总是错开,他见到穆清的时候,矍铄的目光闪动,心思忽然就变了。
所以很久之后,穆清只知道,三位叔叔远走他乡都没有抹灭穆家印记,哪怕他道心坚定,都不禁为光阴的变迁热泪滚烫,又想起年少时候,一个时而温婉时而泼辣的婷婷少女。
那时候的日子是那么单纯,日升月落,睁开眼睛永远是明媚的影子,瞌睡一会儿,有时候是枝桠上鸟鸣把他叫醒,有时候是窗边的捣衣声,有时候又是风吹竹林的哗啦声,总之绝不会是少女语动,回忆那漫长日子,他好奇两人说过多少的话,答案是无论多少,从没有悄悄话可说。
那样的少女是那么纯净,在需要时候从不吝啬她的体力,在无趣时候又展露出她的泼辣,诺大的一个苑子,那么小巧的一个人,竟打理地井井有条,是他穷极一生也不可达到的程度。
那竹林在微风下幽幽晃动的身影,那夏夜里鸣蝉栖息的槐杨,那春雨中满园飘香的花圃,后来的穆清时常得见,却没有任何一种景象能够齐聚三种记忆。
不同景色刻画着不同记忆,少年时代的心目中却只有一方天地,所以景象被局限,宿命秘不可闻。
那样乖巧的一个女子,后来又后来,穆清没有追寻,没有再见,没有再一次沦为梦魇。
过往过去,求索境心魔滋长,他陷入痛苦的回忆。
在荒废的记忆里寻求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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