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鹤不傻。
一对暗中与宦官为敌的夫妻,说出这样的话。
自己是他们要找的人?
那必定得办事吧,那得有多大风险?
李鹤问也不问,便出口否决:“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崔泰眼中露出些许失望,但旋即恢复正常。
他悠悠开口:“德宗之后,朝中大权逐渐落入宦官之手,先帝敬宗更是死在了宦官手中,身为大唐臣民,你我理当肃清妖邪,还我天朝雄风。”
“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李鹤心中还是有气。
“令尊死于宦官之手,为何无关?”崔泰说着,有些痛心。
董香兰轻咳一声,缓和了气氛。
她轻声说道:“李鹤,令尊策划甘露之谋,意图很明显,便是铲除宦官之祸,奈何失败被杀。若你能继承令尊遗志,想必李相泉下有知,也能瞑目。”
“为何不召集各路藩镇勤王?”李鹤说出心中所想。
前身整日里吃喝玩乐,加上上辈子自己是个混混,李鹤根本不明白其中利害。
夫妇两人对望一眼,似乎没料到李训的儿子,会问出这样的话。
但崔泰还是耐心解释:“自德宗后,神策军的统领权,便落在了宦官手中,各路藩王还未进长安城,陛下早已被杀了,如何勤王?”
神策军,原为西北戍边军队,后进入京都成为长安城的禁军及宫廷卫队。
可以说,谁掌握神策军,谁便掌生杀大权。
而现在神策军的统领,便是宦官头目仇士良。
“可我只是一个纨绔子弟,一无大权,二无学识。你们盯着我,能有卵……什么用?”李鹤脱口而出。
“圣上已被宦官盯死,身旁能用者寥寥无几。忠心的藩王又无法进入京都,只能靠你们这群忠良之后了。”董香兰道。
“我们?”李鹤指着自己的鼻子。
“不错。”崔泰道:“实不相瞒,我们暗中盯着的,不仅仅只有你一个。那些在甘露之变中牺牲的大臣,他们的后人,我们都有暗中派人跟踪保护,当然,还有试探!”
不屑一笑,李鹤对崔泰的说法有些嗤之以鼻。
“靠我们这些愣头青?崔大人说笑吧?”
“我知道你会有这种想法,但是你们这群人,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是别人没有的。”崔泰伸出食指道。
“什么?”李鹤忍不住问。
“仇恨!”
“嗯?”
“宦官当政,或许你们无感。但他们杀了你们的家人,你们心中必有仇恨。”
“而仇恨能让你们成长,让你们振作,仇恨能让你们强大,能使一个懦夫变为勇者,仇恨的力量,是你无法想象的。”
“咕咚”
李鹤咽了一口水,看着崔泰朗诵式的表演,几乎要笑出声。
但他硬生生忍住。
“崔大人说得好,说得好!”李鹤鼓掌。
看到他话音里的转变,夫妇两人一喜。
“你这是答应了?”
李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只有我一人?”
“忠良之后,我们知道的,共一千两百人,目前只有你一人,通过我们的试探。”
得了,成天选之子了?
李鹤自嘲。
“嘶”
李鹤倒吸一口凉气。
“只有我一人?我肩不能扛,手无缚鸡之力,能帮你们做什么?”
“很简单,你要做的便是离开长安,在各处寻找能人异士,或江湖高手,或道士蛊师,凡有特殊能力者,皆可。”
“然后呢?”李鹤再问。
“说服他们,跟随你回到长安。”
“时间?”
“三年后的中和节之前。”
中和节,二月初一。
唐人最重此节,每逢佳节,京都百官进献农书,司农献粮种。
全城禁屠一日。
皇帝与大臣会宴,至晚方散。
朝廷还会传令下属各级官员,分别举行宴会庆祝。
最为关键的是,天子会出那太极宫,驾临长安城,与民同乐。
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李鹤立刻反应过来:“你们要在中和节刺杀仇士良?”
崔泰夫妇再次对视,看到了彼此眼里的震惊。
“说你聪明,没想到你这么聪明。”董香兰出言道。
“事到如今,也不瞒你,我们的确想这么做。”崔泰补充道。
“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看来崔大人并不迂腐。”李鹤笑着道。
崔泰不理会他话里的讥讽之意,朝北一拱手:“为了李唐江山,崔某纵然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所,又有何惧!”
正气凛然,让人为之一肃。
不得不承认,李鹤被说动了,毕竟替李家翻案,也是心中所愿。
但自己终究势单力薄,虽然天子早已被架空,但至少有人支持。
“我有一个要求。”李鹤终于松口。
“你说,我会禀明圣上,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李鹤摆摆手,道:“这倒不用,我只是想同小迎一起离开长安城。”
其实,他只是试探。
李鹤知道,既然崔泰夫妇跟他说了所有事情,那李迎是绝对带不走的。
“这个……恐怕不行!”
果不其然,崔泰立即拒绝。
“想用小迎威胁我替你们办事?”李鹤双眼一眯,顿时满是怒意。
“李鹤,你莫要激动。”董香兰赶紧出言阻止。
“你想,此去危险重重,小迎跟在你身边,有甚好处?”
“再者,那些阉人消息灵通,或许知道小迎的存在,你若执意将他带在身边,不仅害了你,还害了她。”
董香兰说的是事实。
闭上眼,李鹤长出一口气。
他知道眼前处境。
无论明面上,还是暗地里,想要带走李迎,是根本不可能了。
或许察觉到他的心思,董香兰再次劝道:“李鹤,相信你也看到了,我与小迎甚是投缘,这娃,我非常喜欢。在我身边,你完全可以放心。”
崔泰趁热打铁:“我可以对天起誓,只要你尽心替李唐办事,有我夫妇在的一天,就绝不会让李迎受半分委屈。”
此时,李迎却是轻轻揪着李鹤衣领,哽咽着道:“阿兄,你不要丢下我。”
李鹤心下一酸,紧紧将李迎拥入怀中。
“倘若三年后,我事情没办成呢?”
片刻后,李鹤再问。
未思胜,必先虑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