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框贴着两个老太太的脸,嗅到腥气的猫似的伸着长脖子,与韩云松视线对上才反应过来,哼哼哈哈装作路过的样子,跑走了。
凉风汩汩涌进来,茶几上没来得及收拾的材料边角飞起。陆瑄把它们收拾起来,整齐地放进塑料夹里,搁在沙发上,对叶棠道:“我们先回去,给云松些时间。云松,抱歉,我们冒然上门,太唐突了。”
韩云松怒瞪着眼,叶棠也不示弱,眼睛钩子似的往他肉里剜,经过他身边时,放话道:“给你几个小时考虑,我下午2点再来。”
叶棠跟着陆瑄出去,大门几乎贴着她后脚跟被撞上,叶棠肩膀“咚”地颤了下,扭头骂道:“这气量,文静离婚是对的,说不定时间长了还家暴了。”
两人进入电梯,陆瑄贴着轿厢壁站在后面,看叶棠拿手梳理飞起来的发丝,几经斟酌,道:“如果下午他还是不签呢?”
“起诉啊。”叶棠轻飘飘道,“真是的,又不是多情深义重,执拗着不离干嘛?”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呢?”陆瑄语气重了几分,“叶棠,我理解你想要解决这件事的迫切,可是我们是不是该冷静地多了解一些。”
“了解、了解,了解什么?”
“云松先不说,单就我和文静接触来看,我不觉得她真想离婚。”电梯到达一楼,两人出来,被灌了一身的风。叶棠将风衣领子翻起来,手抓着竖在两颊,拿眼尾斜斜地瞟了眼陆瑄,陆瑄继续道,“总感觉她心里有其他事儿,不如我们再找她好好聊一聊?确定清楚她怨念的到底是什么,再针对解决。”
叶棠不耐烦道:“一个已婚女人99%的怨念都是来自于与她结婚的男人及其父母。文静那么单纯,不是这个死男人还能是谁。切,还没说你呢,你怎么回事,不说好了统一战线,你怎么老站在他那边说话?要不你这样,没准他就签了呢。”
听着叶棠强词夺理,陆瑄额角突突直跳,脑海中不断闪现叶棠高中阳光热情的模样,他特别想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这么不近人情。但想来想去,他又怪到自己头上,明明照片事件就已说明一切,偏偏还不死心。陆瑄苦笑着点点头,“对,的确是我的错。”
“就是,你别因为昨天他跟你客气就心软,没涉及到他实际利益,瞧瞧刚才,什么态度。行了行了,之后你别管了,我自己来,赶紧弄完,晚上还飞杭州呢。”
“去杭州,拍戏?那文静的事情?”
“所以要让韩云松下午签同意书啊,不签就找律师看看怎么走法律程序,有个确定结果给文静,她不就ok了。”
进来时楼前没有停车位,小宋把车子停在后面一栋。叶棠小跑过去,打开车门,暖气拂面而来,叶棠打了个打喷嚏,口罩里都是水,便摘了下来。
陆瑄见她眼角眉梢都是红的,劝道:“离2点还有几个小时,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没事儿。对了,你们公司那个打官司很厉害的律师,叫什么来的,能不能让他帮忙写个起诉状?”叶棠忘了刚说过不让陆瑄插手的话,扭身手扒着座椅,叮嘱陆瑄,“下午拿着去找他,让他知道我们绝不是说着玩的。哦对了,起诉状要身份信息,等我问问。。”
小宋抿嘴无声地看向陆瑄,见他脸色比连拍3天大夜戏还要疲惫,心里忐忑不安,扭头看向叶棠,却是脸色红润、眼冒精光,精神得不得了,不由胡思乱想起来。
“又哪儿去了。”叶棠一连打了两个电话肖文静都没接,耐心告罄,正要再打,左手腕突然传来尖锐的灼痛,她把袖子抓上去,就见昨晚那朵泛出绿意的莲花如坏掉钨丝的灯泡,闪动着、闪动着,七朵花瓣上的绿丝都退了下去,只有中间的花蕊还是绿的。
“陆瑄!”叶棠惊叫出声,抬起手臂给陆瑄看,“这个昨天已经有一半绿了,怎么有红了?是不是肖文静?”
“叶棠,别慌,或许你昨晚看错了,我给文静打电话。”陆瑄拿起手机,一连打了5、6个都没有回应,不禁也起了不安,“我们去她家看看?或许手机放别处没有听到。”
小宋在前方掉头,往东六环走,不想又遇到堵车,可在快速道上,他们也下不了车。叶棠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紧张像长了脚,在她心里奔腾乱窜,折腾得她汗水涔涔。忽然,她脑中冒出一个念头,“会不会是韩云松囚禁她,威胁她不准离婚?”
小宋听到“囚禁”二字,差点儿笑出声。心说是不是烂剧拍多了,才有这么狗血想法。可一抬头,就从镜子看到陆瑄拿起手机拨打电话,不由见鬼似的瞪圆了眼,对两人关系更加好奇。
陆瑄一连给韩云松打了六七通电话,可也无人接听,叶棠道:“是不是真是他啊?”就在这时,叶棠电话响了起来,她看到上面显示的肖文静名字,喘了一大口气,按下免提,喊道:“肖文静,你怎么不接电话?急死我了。”
一阵刺耳的车轮摩擦声后,“呜瓦呜瓦”的鸣笛声冲了进来,随即,一个陌生的女声道:“您好,您是这个手机主人什么人?她跳楼了!”
“叶棠?”陆瑄见叶棠脸色唰地白了下来,起身从她手上拿过电话,向打电话的救护车随车护士问了大概情况后挂断电话。
陆瑄给韩云松发了短信,担心肖文静父母受不住,便联系了另一个助理,请他去接他们。
“小宋,看看前面能不能下来,我们去医院。”叶棠从听到肖文静跳楼的消息后就不再说话,陆瑄以为她过于担心,安慰道,“别急,不一定很严重。”
大团的黑色云团从东边飘过来,气压很低。一道闪电凌空劈下,晶亮的蓝光随之劈在挡风玻璃上,照得叶棠脸蓝汪汪的,她按着胸口,说了句话,被轰隆隆的雷声吞没,陆瑄道:“你说什么?”
小宋打开车灯,光沉甸甸压着叶棠的脸,她摇摇头,“我不去,她这么相死,让她死好了。”
“也许她不是故意的。”
“怎么不是故意的?难道有人推她?韩云松吗?”
“先别急,听我说。”乌漆麻黑的四周,这辆小小的车像极了漂浮在深夜海中的孤舟,陆瑄就像掌舵人般,温柔沉稳地道,“我想是不是这样,我们昨天的行为虽阻止了她,但因为根本问题没有解决,所以事情还是会发生,只是推迟了时间。”
叶棠侧过脸,陆瑄移到叶棠座位后,手搭在她座椅,轻声道,“先别灰心,就像蝴蝶效应,我们做了这么多,肯定会有些改变,你看莲花花心还是绿色,就证明她还活着,等我们把问题彻底解决,花瓣就会变回绿色了。”
“离婚,我在帮她解决啊,她爸妈基本同意,韩云松那边我出钱给她打官司,我一直在帮她,她还有什么问题。”
“所以要对她以及韩云松再多了解些,我觉得离婚只是表象,导致离婚的原因才是关键。”
“那她说啊,为什么离婚,是韩云松家暴、又嫖又赌,婆媳问题,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说出来,可她不说,我能怎么办?”叶棠食指撑在眉上,大拇指按住太阳穴,缓解躁动的疼痛。
陆瑄道:“她也许心里承受了太多,说不出来了。”
“说出自己想法还需要勇气?真是服了。”
陆瑄脸色仿佛被车外乌云浸染,突然很难看。他怔怔看着叶棠脸颊上尚未消散的红色湿疹,喃喃道:“不是什么都能轻易说出口的。”
叶棠回头瞟他一眼,发出轻蔑的冷笑声。陆瑄心里火辣辣的烫了起来,脑袋一热道:“你什么都能说吗?”
“能。”
“为什么发那张照片?”陆瑄屏住呼吸,等待叶棠回答,小宋虽不知他说的是什么,也好奇地看向内后视镜。
“为了流量为了签约为了要回我的角色,也可以说是为了钱。”叶棠一口气说完,耸耸肩。
看着叶棠无所谓的姿态,陆瑄心坠到谷底。他默默挪回驾驶座位后,扭头望向车窗外,乌黑的车窗上,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小宋见他们这样,大气不敢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企盼路快些疏通。也许老天听到了他的呼声,三四分钟后,路真的通了。又过了几分钟,他从最近出口下来,缓缓向辅路行驶。
叶棠双臂环胸,脑中乱糟糟的,打开手机翻新闻,看了几条后更觉烦躁,刚要关上,婷婷的信息跳了起来。她打开一看,是她下午去杭州的航班信息,她扭头对小宋道:“前面放我下来。”
小宋讷讷地不敢搭茬,叶棠又说了一遍,陆瑄开口道:“叶棠,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我们还有机会的。”
叶棠抬起手臂,露出七朵莲花手链,“不是还没死呢吗?让医生抢救吧,死了就重来,我不能因她耽误我未来。”
陆瑄气道:“好,你去,我都忘了,你对人的好都是以有利可图为前提的,你只爱钱,什么对你都没钱重要。”
小宋张皇地看着两人脸色,试探性地放慢车速,快到前方路口时,正赶上红灯,就见叶棠打开安全带,毫不犹豫地推门下去了。
“瑄哥?”
风裹挟着浓重的水汽流进来,陆瑄打了个哆嗦,手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看着叶棠被风吹起来的风衣下摆,默默地道:“关门,去医院。”
叶棠打不到车,顶风跑到地铁站,刚进去那一瞬,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滚下来。地铁里排风系统呜咽地吐着冷气,叶棠觉得身上滚烫得厉害,可也顾不得了,转了两次车回到家里,换下被雨浇湿的衣服,简单收拾下行李,到客厅拿充电器时,看到茶几上的感冒药,她想了想,扔在了包里。
婷婷帮她联系了一直有合作的租车公司,可大雨天,哪里都堵得厉害,车子到达后已近12点。叶棠早上就喝了杯咖啡,之后什么都没吃,被车上排气冷风一吹,胃空荡荡地反酸,只得将手臂重重压着胃来缓解不适。
雨线绵绵地汇聚成流被雨刷刮下去,肃杀的水味儿飘进车里,叶棠被熏得没着没落了,便给她妈妈打电话。她刚开口妈妈就听出她感冒了,询问一大堆,又嘱咐一大堆。
她歪倒在座位上,哼哼着撒娇,“妈妈,妈妈,妈妈······”她叫一声,她妈妈就高高地答应一声,爸爸在一旁吃醋,叶棠便也叫他,三人说着笑着,心里都软绵绵的。
到了爸爸去针灸的时间,妈妈放电话前,又嘱咐道:“这两天喝些粥,别吃盒饭了。婷婷心糙,你自己上点儿心,哎,要是文静还跟着你就好了,她心细。”
电话已挂断五六分钟,叶棠手横在车窗上,下巴枕着手臂往外看,一场秋雨一场寒,高速路边高大的杨树和槐树一下子就苍黄起来,落在栏杆上的叶子梗也已枯掉。
叶棠不知怎么就想起有一年冬天在横店拍雨戏,呼进去的寒气跟针似的扎得疼。演员拍戏时,别的助理都躲到屋子或檐下避雨,只有肖文静抱着厚厚的羽绒服撑伞站在场地边,导演一喊“咔”她就冲过去把羽绒服披她身上。可饶是这样,拍摄结束后,她回bj还是生了重感冒,吃不下去东西,肖文静告诉了肖母,肖母就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过来给她熬粥、包馄饨。
叶棠不是个感性的人,生活里很多细枝末节都记不清,可不知为何,这件事却突然涌入了脑海,肖文静冻僵的蜷缩成鸡爪似的青白色手指,被大红色羽绒服包裹住的温暖,肖母打开保温壶飘散一屋子的甜甜米香······
汽车尾灯黯淡地闪烁着,叶棠手指在莲花手链上摩挲,理智渐渐回归。她想或许陆瑄说得有道理,肖文静是因为问题没有彻底解决,心里还有怨念,所以才会不受控制走上绝路,不是故意不珍惜生命,浪费她苦心的。紧接着她又想到肖文静父母,他们生活平凡简单,现在却要面对独生女跳楼自尽,该有多绝望。
她手重重拍向前方车座,大喊道:“师傅,前面掉头,回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