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无子女,协议只涉及财产分割。据叶棠了解,他们居住房子为是两人登记后购买,肖文静卖了婚前小公寓,出了首付款七成,韩云松负责三成及每月还贷,装修、家具等费用从嫁妆和彩礼出。两人这种情况下离婚,按说房子应归肖文静,给予韩云松适当补偿,可肖文静却放弃房子增值及装修、购买家具的补偿,只要原价七成首付款。
叶棠猜测肖文静这样做是因为对韩云松心生亏欠,结婚不足一年便离婚,男人说出去也不好听。但她觉得,房子是女人安身立命之本,那些对房子没有什么贡献的还千方百计分一笔,肖文静支付了大部分首付款的怎么能放弃。
叶棠从浴缸爬出来,胡乱擦了两把,披上浴袍跑到卧室将协议修改成肖文静要房子,参照贷款利率给韩云松补偿。对此她自认非常合理,未免肖文静心软,准备等韩云松签完协议再告诉她。
收拾好后,她才去吹头发,镜子中她脸颊红扑扑的,她以为是暖风熏的,并未在意,敷完面膜回房去追剧,看着看着,眼皮上跟坠了铅块似的,头一歪就睡着了,隐约听到手机响了,可睡意太沉根本醒不过来,也就听之任之了。
第二天起来时,叶棠昏昏涨涨的,抬手一摸有些发烫,她把昨天陆瑄给药吃了两片,将肖文静离婚协议转到手机里,到楼下超市去打印。
出门时她接到婷婷电话,询问她今天什么时候回杭州。她这才想起来剧组只放三天假,明天就要开工了。她估摸着下午怎么都解决了,便让婷婷定5点后的票。
“要帮陆瑄哥定吗?”婷婷问。
叶棠唔囔着鼻子道:“不用,定我的就好。另外,我和他的事情,不许和徐姐多嘴,说了扣工资。”
婷婷赌咒发誓作保证,叶棠这才满意地挂断电话。随即想起昨晚睡梦中的铃声,翻开电话本,陆瑄打了两个电话,她心里嘀咕着烦人,本能就要拉黑,可一想到昨天对他的保证,撇了撇嘴放弃了。
昨晚刮了一晚风,今天天气有些阴沉,温度似乎也降低了几度,小区路上一层落叶,小孩子们围上了厚围巾,仰着圆圆的脸奶声奶气喊勒脖子。
小区里不让进出租车,叶棠从超市出来,手掩着风衣两襟,迈着碎步往门口跑。喇叭声滴滴响起,她以为挡了别人路,往边上让了几步,身后喇叭声却仍未停下,她扭过头,那车缓缓开过来,驾驶席车窗打开,小宋笑眯眯探出头来,“棠姐,上车吧。”
叶棠犹豫几秒,从车头绕到副驾驶打开门,小宋热情建议道:“棠姐,坐后面吧,安全。”
叶棠哼哼着:“你要撞车去啊?”
“不是,我是想······”内后视镜里,陆瑄视线飘过来,小宋抓抓头发傻笑道,“嗯,您随意,喜欢坐哪儿就坐哪儿。”
“那当然。”叶棠打开手机备忘录,默默背诵昨晚准备的台词,陆瑄听她叽叽咕咕的,问道:“背剧本?”
“不是,和韩云松谈判说辞。”叶棠把手机放下,对着陆瑄严肃地道,“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和你说一下,待会儿见到他,咱们必须口径一致,别我费大力气说服他,你跟我唱反调,咳咳。”
陆瑄问道:“你吃药了吗?怎么还咳嗽了?要不要先去医院看看?”
“吃了,死不了,别管我,给你看这个。”叶棠从包里掏出离婚协议递给陆瑄,“文静发给我的,你站在男性的角度看一看,合不合理。咳······”叶棠嗓子眼钻进一股凉气,痒得难受,又咳了起来。
陆瑄递过一瓶水,等叶棠喝了抑制住咳嗽,才翻开协议,“房子是文静出款的吗?”
“对,首付是她付的,装修、还贷韩云松都出了钱,给他补偿了,如果他觉得少,还可以商量,大不了我给他出一些。”
陆瑄看她提起钱时眼中翻滚着赴死般悲壮,有些想笑,“你舍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幸好我现在还有点儿钱。”陆瑄没反对叶棠很高兴,将手机递给他,“我还在网上找到一段关于婚姻的特别棒的话,昨晚我又梳理下,用来说服他。”
陆瑄接过手机,是一篇网文,他记得叶棠高中常去学校旁边书店租言情小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爱好还没变。他点开作品简介,想看看她现在喜欢什么风格,却在作者名字留下,“卷卷?”
叶棠道:“你说作者,提起来我就气,从连载开始我就追,3年啊,结果人家断更了,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卷卷是夏云舒笔名,你不知道吗?”
叶棠愣住,扭头看着陆瑄眼神中的低落,又惊又愧,手一伸从他手上抢下手机塞进包里,眼瞪着前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划拉着安全带。
陆瑄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叶棠声音有些硬,“不是你不让我提她吗?我要早知道卷卷是她,我一个字都不会看,浪费我那么多时间。”
经此一事,两人间气氛又紧张起来。叶棠闭眼假寐,陆瑄望向窗外,天色比出门时还要阴沉,街上行人缩着脖子,形色匆匆,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夏云舒。
小宋被紧张空气感染,默默将音乐关闭,务必不引两人注意。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到达肖文静家小区。小区周遭绿化一般,可靠近地铁,前后站还有商圈,入住率很高。叶棠不由庆幸改了协议。
快到小区时,陆瑄接到李翔电话,到楼门前仍没有结束迹象。车子停稳后,叶棠瞟都没瞟他,打开车门就往里走,正好电梯到达,她坐到12楼,找到122,。门口干干净净的,房门两侧还贴着春节的春联,叶棠敲了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一个有些憔悴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他个子一米八左右,身材适中,穿着牛仔裤藏蓝色夹克衫,长脸,五官端正,手上拎着车钥匙,看样子似乎要出门。
叶棠见他望向自己的目光有些错愕,抬抬下巴,“韩云松?”
“我是,你是哪位?”
电梯“叮”一声到达,陆瑄从中出来,韩云松顿时了然,“你是叶棠?抱歉抱歉,带着口罩没认出来。快进,瑄哥,请进。”
韩云松退到墙边,叶棠踩着高跟鞋大大方方走进去,不等他让就在沙发上坐下。陆瑄悄悄给她使眼色,她装作看不见,绷着脸颇有些趾高气扬的意味。
“你们先坐,我去烧水。”韩云松端起茶几上的电热水壶进了厨房。
叶棠趁机环视房间,房子是八九十平的两室一厅,客厅收拾得干净整洁,西侧及顶高的百宝阁中间放着电视,两侧摆满书,多是通信类的。东侧是一排皮质沙发,上面铺着干净的米色碎花垫子。客厅南侧顺延出去是次卧和开放式阳台,阳台没挂窗帘,地下几盆大绿萝,繁茂的叶子爬了半个阳台,照进来的光线都带着淡淡的绿意。
这间房子看着很温馨,不过叶棠敏锐地发现,刚结婚不到一年的小夫妻家里没有婚纱照,也没任何一张合照。
很快韩云松端着热水壶和洗干净的玻璃杯出来,放到茶几上后,蹲下身子在茶几下面翻找茶叶。
陆瑄道:“云松,别忙了,喝热水就好。”
韩云松道:“我记得昨天就放这里了,一天到晚的,脑子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茶几下面摆着很多东西,韩云松翻找时,一个蓝色塑料夹从叶棠这边滑了下来。叶棠垂眼看去,最上面是一张黄色医疗报销单,密密麻麻的列着许多她听都没听过的药,她扫了眼尾部金额,竟有5万多,而同样的单子下面有好几张。
韩云松找到茶叶,捏了一撮放到茶杯里,倒上水后放到叶棠面前,“棠姐,这是我老家的茶,味道浓香,您尝尝,我去切水果,不过家里只有橙子了。”
“别忙了。”叶棠抬脚把塑料夹踢进去,从包里取出离婚协议,放到茶几上向前一推,“我今天是受文静委托,来和你谈谈离婚的事情。”
韩云松愣住,笑容像水极速凝结成冰,在脸上糊了硬邦邦的外壳。
陆瑄也被叶棠如此坦白的开门见山惊到,他见韩云松脸色难看,起身拉他在沙发坐下,“云松,抱歉,太突然了,坐下,我们慢慢说。”
韩云松眼珠机械地转向协议,看到最上面一行黑色加粗的“离婚协议”四个大字,眨了眨眼,脸上寒冰慢慢化成了雾茫茫的疑惑,“离婚?文静要你来和我谈离婚?”
陆瑄诧异道:“你之前不知道?”
韩云松起身,绕到茶几边的木凳上坐下,凳子已有一定年头,凳腿上好多道乌黑的划痕。他将离婚协议从头翻到尾,继而拍在桌上,“我不同意。”
叶棠右腿搭在左腿上,摆出谈判的架势,“为什么不同意呢?是认为你们还有感情,还是关于资金这方面不满意?”
韩云松气道:“你似乎对我们离婚很乐见其成。”
叶棠笑了,“韩先生,我知道你是个很不错的人,为这段婚姻也付出许多,文静以那样的理由提出离婚对你感情上有一定冲击。但婚姻不能勉强,就算她在种种压力之下,选择和你继续过下去,可她不喜欢你这根刺也在你心里种下了,遇到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它可能都会刺你一下。一次两次或许你或许能够消化,可时间长了,衡量这段婚姻利弊的天平难免会失衡,直至倾覆。如果那时你们有孩子,也会对孩子造成无法弥补的情感伤害。”
这段话正是叶棠根据夏云舒小说加工而成,陆瑄见韩云松如入定老僧,两眼无光,心里特别不舒服,打断叶棠,“叶棠,没有那么严重。”
“车上你答应过我什么。”叶棠手指陆瑄,提醒他不要多事,陆瑄眉头皱了皱,叹口气看向一旁。叶棠白他一眼,转而又看向韩云松,提高几分音量道,“不离婚三个家庭都会受伤,与其那样,倒不如快刀斩乱麻,尽快了断。文静善良念旧情,在钱上不会亏欠你,你的工资她一分不要,你出的装修费、贷款双倍补偿,彩礼加利息退给你,这样的条件,你总该没意见吧?”
叶棠起身拿起协议递到韩云松面前,韩云松抬起头:“她爸妈也同意了?”
“同意啊,他们尊重文静的选择。”
韩云松听着叶棠话里讽刺,冷笑出声:“叶棠,文静是你前助理,不是你奴才,你没资格插手我们的事儿。”
“你等等。”叶棠微微一笑,拨通肖文静电话,接通后她按下免提,“文静,我在韩云松这里,你现在告诉他,是不是你委托我来帮你谈离婚的事情?”
呼啸风声里,肖文静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流出来,“是······离婚······实在很抱歉,但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离了吧,给你······”
韩云松脸色渐渐灰败,陆瑄心有不忍,顾不得约定,对叶棠道:“叶棠,不如让文静过来,直接和云松聊一聊?有什么想法两个人当面说清楚,这样很容易有误会。”
“咳咳······”叶棠喉咙里像塞了扯开的棉絮,咳了好几声也不清爽,她狠狠瞪陆瑄一眼,“文静来也是聊钱怎么分,难道聊感情。行了,韩云松,你就直说吧,是不是对补偿不满意,你打算要多少,开个价。”
“叶棠!”陆瑄觉得叶棠有些过分,加重了声音。叶棠不为所动,用洞悉一切的眼神紧盯着韩云松。
韩云松涨红了脸,又气又怒道:“你来谈是吧?行,离可以,我要这套房子,否则免谈。”他将协议重重拍在桌上,茶杯当当晃荡几下,清亮的绿色茶汤飞出杯壁,正泼在协议上,“离婚”两字被晕湿,墨迹散开糊成一片。
“要房?”叶棠一急,刚才怎么都咳不出来的痰,噗地磕了出来挂在嘴边。她拿口罩狠狠擦掉,调门一下子拔到最高,“这套房五六百万,你们结婚八九个月,合着一个月一百万,把你切成片当金子卖都卖不到这个价!”
房子隔音效果一般,开关声、脚步声飘了进来。陆瑄怕人听到对肖文静、韩云松影响不好,急忙拉住叶棠,“小声点儿,你听不明白吗?云松不是要房子,是不想离婚。”
叶棠“切”一声,“肖文静不是卖身给他的奴才,他说不离就不离,没这个道理。韩云松,我告诉你,你要觉得这个协议对财产分割不公,咱们就上法院。文静和你有一起生活的事实,到时候彩礼不用还,你那工资还得分她一半。”
韩云松鼻翼鼓动,猛地拉开门,吼道:“姓叶的,你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