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幽灵一般,传到了郑国的深宫之中。
郑伯姬寤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免去自己王朝卿士的职位!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周王姬宜臼竟然敢!
作为一国之君,郑伯姬寤生很清楚郑国的历史,高祖郑桓公姬友就担任王朝卿士,虽在“幽王之乱”中战死,但也为郑国在中原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父亲郑武公姬掘突功勋卓著,先是护送周王东迁洛邑,继任王朝卿士。然后,又用十多年东征西讨,使郑国在中原发展壮大。
郑国的历史虽然不长,但已隐然成为中原霸王。郑伯深知其中缘由,那便是郑国国君历代担任王朝卿士,可以打着周王的旗号去兼并弱小。
如今,姬宜臼竟敢断绝郑国的扩张之路!郑伯姬寤生很生气,决定要给周王上一课,让他知道,谁才是真的周王!
郑伯当即下令召见祭仲!
当祭仲匆忙赶到时,他才感觉到今天的气氛不正常。因为,整个议事厅里,只有郑伯和他两个。
凭着祭仲的政治嗅觉,不用等郑伯姬寤生开口,他就知道今天召见他是为了什么,“君主,是西边生变了?”
所谓的西边,也即是洛邑王城,因为位于郑国以西,所以,在郑国,往往以“西边”来代指周王。
“你看!”姬寤生把重新卷好的密信扔给了祭仲。
迫不及待地,祭仲看到了八个小字:王城有变,卿士速归。
看完之后,祭仲并没有慌乱,依然镇静自若。郑伯姬寤生最欣赏的,还是祭仲这种临事不乱的静气,他相信祭仲总能提出最合理的谋划。
“以卿所见,我们应如何应对?”郑伯姬寤生低声问道。
果然,祭仲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君主不必过于担忧,王城有变,说明我们的试探有了效果。接来下的事情就好办了,是时候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了。”
姬寤生觉得,祭仲的话似一股电流,使他浑身震颤。这倒不是害怕,而是兴奋,期待已久的日子终于到了。
举兵袭破王城,改易旗帜,君临天下,万古流芳!姬寤生知道,这是这一生的终极追求啊。对他来说,这世界上,只有权力才是最有吸引力的,为了得到权力,他愿意付出一切。
“战?!”
“战!”祭仲坚定地说。
“他们可是天子,如若天下诸侯……”郑伯的气势又弱了下去。
“这世道,人人追名逐利,谁还去关心仁义道德?说到底,周王只是一个名号罢了,兵车剑戟才是真实力。”
郑伯的目光渐渐变得坚毅,他终于下了决心。
败,则是乱臣贼子;成,则是千古一帝。郑伯姬寤生愿意去赌,“传令,以正卿祭仲为中军将军,以亚卿公子吕为右军将军,以颍考叔为左军将军,率军二百乘出征,目标温邑。”
温邑是洛邑的东方门户,如果攻下温邑,那么洛邑将门户大开。
郑伯姬寤生是骄傲的,他的底气来自于一批精兵强将。
从辈分上来讲,公子吕是姬寤生的叔父,作为郑武公之子,他年轻时便跟随武公在战场上厮杀,如今,已是一位久历沙场的老将了。
而颍考叔在解决“共叔段之乱”中立下大功,渐渐成为郑伯的心腹,也是一位文武双全的将领。
前不久,二儿子公子突又排演出一种新的阵法——“鱼丽之阵”,这种阵法综合了战车与步卒的优长,堪称传统车战的创新,并在与戎狄的作战中取得了佳绩。
精兵强将,掌握天下,舍我其谁?这是郑伯姬寤生的骄傲与期待。
祭仲从郑伯手中接过兵符,心潮澎湃,想当初,自己只是一个不知名的边邑大夫,后来,得到郑伯姬寤生的赏识,才得以步步升迁。直到今天,当年的边邑大夫已成为郑国正卿,在内助国君处理政务,对外则坐镇中军,发号施令。
兵符虽轻,在祭仲看来,却重若泰山。因为,一个小小的兵符,承载着郑国争强图霸的雄心,也承载着他的理想。
幽王之乱,戎狄乱华;周王东迁,百姓流离。放眼天下,谁能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仅凭一个名存实亡的周天子?越是乱世,越是匹夫兴起之时,让自身变得强大,然后庇护一方百姓,这是祭仲的理想。
春末夏初的风,已有几分燥热。校场四围,军旗猎猎。
祭仲与公子吕、颍考叔并肩站在高台之上,望着台下雕塑一般的士卒,他们身上幽黑的青铜铠甲,幽幽地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一支精锐之师,必定是一支沉默之师。这样的军队,指挥起来,才会有如臂使指之感。
正是凭借这支部队,郑国才能迅速地在中原立足,才能开疆拓土,才能生出称霸之心。
“报告将军,部队整理完毕,共计兵车二百乘,甲士八百人,士卒一千五百人。请指示!”高台之下,有一个军校用浑厚的嗓音吼道。
公子吕和颍考叔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以便凸显出祭仲。
祭仲微微对二人致意,用平生最大的音量,开始对台下的这支沉默之师训话,“往者,先君桓公凭一腔血气,勇赴国难,身中数十创而犹力战不绝,虽败犹荣。近年,先君武公筚路蓝缕,历大小数十战,开创郑国基业。而今,尔等披坚执锐,尚有热血否?”
“有!有!有!……”吼声震天动地。
祭仲与公子吕、颍考叔相视而笑,士气正盛,士卒可用,此战必胜,他们心照不宣。
“传我将令,各偏伍做出征准备,三天后进发!”祭仲治军,很注重基层单位,士卒五人一伍,战车二十五乘一偏,必须相互熟识,才能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做好配合。
只见军校奔走,旗帜翻飞,军令以最快的方式传给了每一个士卒。
“为何是三天后?”公子吕附在祭仲耳边,低声问道。
祭仲并不奇怪,因为,公子吕早年便随武公征战,战功赫赫,在军中是一个老资格了。
本来,如果没有人起疑心,祭仲是不打算解释了,既然公子吕问起,那便必须要解释了,“郑伯吩咐,毕竟是正面对抗王师,我们用兵需要谨慎。三天的时间,完全够把消息以快马传递到洛邑了,郑伯希望留出三天时间,观察周天子的行动。”
“要打便打,兵法最忌犹豫。”公子吕急切地说。
祭仲知道无法左右郑伯的主张,多说无益,便沉默着,望着士卒们有序离开校场,此次一去,他们中有的人就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