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颖淡淡忧伤的语言似乎让窗外的雨声不再那么朦胧模糊。
“你们家是建州唯一的修车店,厂方的又是当地少有的有车一族。会产生过多的交集,本也在情理之中。”叶饮光说道,语气有点随意,有点淡漠。
因为他一下想不出来此刻该用怎样的态度和这位女生交流。
“厂家的少爷刚开始追求我表妹的时候,她还是挺抗拒的,起初,表妹的心思还是放在为和我一起去外地打拼做准备。”赵思颖继续讲述道。
“那后来?”
“也没什么太特殊的展开,就是她跟少爷出去了几次,衣服和化妆品越来越好,回来的越来越晚,镇里奉承她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她的想法就变了,再后来,她就成了厂家的少奶奶。”
“无可指摘的选择。之后你家的生活应该有所改善吧。”
“何止呢?”赵思颖自嘲般轻笑,“我妹夫家的工厂买下了我家的修车店,并注以重资,我爸一下就从辛苦营生的修车工变成了大型修理厂的高管,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我爸手上沾染半点机油。虽然我还挺喜欢他以前挥汗如雨着欢笑的样子。”
“你觉得表妹背叛了你?”
“没有。”赵思颖摇头,“我不想这么觉得。我的生活确实富裕了很多,我也一样可以在以前给父亲打下手的修理间继续自己对汽车的探索。”
叶饮光稍作沉吟,说:“我猜,你追求梦想的道路并没有变得更平坦。你想去大城市要比贫困的时候更困难。”
“哈哈哈哈。”少女清脆如铃地笑起,说:“你是属狐狸的吗,叶公子?”
叶饮光在心中默默回应:我不知道。
“是啊。”赵思颖悠悠地叹息,肯定了叶饮光的回答,“自妹妹成了少奶奶后,父亲便开始对过去支持我们去大城市的事情绝口不提。每次妹妹回我们家,他都很早就把脑袋凑在窗口眼巴巴望着窗外,满世界宣扬妹妹被当地小报采访的事。以及——”
赵思颖话语一顿,大大的眼睛眨了眨,说:“他对我的态度也越来越差。”
“你父亲?”叶饮光蹙眉,确认地问道。
赵思颖轻巧地点了点头。
“我猜你是拒绝了当地其他阔少的追求。”
“哈哈哈哈。”赵思颖又笑出了声,“难道叶公子的灵权是算命吗?”
“没那么夸张,思颖姑娘天生丽质而又健康大方。若能无人问津反却奇怪。”叶饮光的语气平淡如风,听着不甚像是夸赞。
“哼哼。”少女勾起唇角,好像有了两分开心。“是厂家的二少爷,我妹夫的弟弟。是他们家最受宠的小儿子。”
“看来这个贵公子未能打动姑娘芳心。”
“他没什么可打动我的。”赵思颖嘟嘟嘴,“嗯——最开始我妹妹也是这么说妹夫的,后来改口了。可是我现在也这么觉得,二少爷的车是奔纵jie。比他哥的车还要高档。”
“一般。”叶饮光冷不丁地突然插口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次不像前两次微带一点刻意的浅笑,赵思颖被叶饮光插进来的俩字笑得合不拢嘴,豪放之下原先拘谨生涩的侍女模样荡然不存。
“叶公子是懂行的。”赵思颖一边缓着笑意,一边竖起了大拇指。
叶饮光耸了耸肩,说:“奔纵的名头是大,小地方即便从没见过车的人可能也听过奔纵。他们的轿车确实还好,但suv车型——”
叶饮光流畅的话语戛然而止地不太自然。赵思颖一手托着自己歪着的脸蛋,面带微笑道:“没事儿,我不是奔纵的粉丝。”
“部分汽车圈子里的人都管他们的suv叫工业垃圾。”
“哈哈哈,这‘部分’人包不包括叶公子自己呀?”
“不包括。但包括我的一个兄弟,以后若有机会,你可以和他交流一下。”
“啊哦。”少女的脑袋歪向了另一边,“饮光公子还想带我去见家里人啊?”
“我们现在能算半个朋友了。你以后会见到我兄弟也无何不妥。”
少女的嘴里轻快地哼着,一手托着腮帮,另一手匀称的食指和中指点在瓷桌上小巧地向前向后走着。
雨声似乎淡了。
少女款款开口:“价格来说,jie算得上是豪车了,尤其对小地方的人来说。小儿子能开七十万殷元上下的豪车,绝对算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了。”
“确实。”叶饮光应道,“纵使是御天府承天府,街路上二十万上下的车也是相对主流。会觉得百万级别才叫豪车的,多是涉世不深,且仅从小说画本了解汽车的人。”
“嗯嗯!”少女用力点了点歪着的脑袋,“我有跟那二少爷出去几趟,也只是图有能开他车的机会,结果他还说什么都不愿意让我开车,把我对他本就没多少的好感分直接扣光。”
“你是真喜欢汽车啊。”
“是呀。当然我也是女孩子啦,那些好贵好贵的衣服、包包也确实很喜欢,一堆侍从恭恭敬敬地给我端茶倒水也一时间很享受,甚至有点晕晕乎乎的。但是呀——”
少女那用手掌轻轻托着的脑袋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快缓缓落到桌面的时候,那托着脸的手掌翻过来趴在了清凉的瓷桌上,那张平静微笑的脸蛋安然地半边躺在了手背上,她说:
“但是呀,每次回到家里看到家里自己辛勤修理、改装好的那些超帅的车子,就像是自己的孩子。那些美丽的术阵纹路、婀娜或性感的车身、帅气的轮毂,我太喜欢了,看到它们,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直接就被我的脑袋自己丢到了我想找也找不到的地方啦。”
“值得尊重的热忱。”
“唔呣。饮光公子又在说一些高深莫测的话了。”
“所幸你终究来到了承天府,依靠着你的双手实践着自己的梦想。”
“是呀是呀。”少女贴在手背的脑袋微笑依旧,此刻又闭上了眼。“我真的到这里来了,是呀,我真的来到这里了,我摆脱了二少爷,摆脱了想把我嫁给二少爷的父亲,摆脱了那个家乡。我看到了自己小时候做梦都想看到的帕尔尼、柯加塞实车。我还靠自己勤劳的手努力生活着,生活还在慢慢变好,我真的很棒对不对?”
“对,而且没有人能够否认。”叶饮光清晰且平缓地说出了每一个字,颇显郑重其事,因为他看见了,那少女微笑的脸上闭起的眼角,泛起了盈盈泪光。
“叶公子,谢谢你。可是——”就像是窗外不断泼洒激流的阴雨,有几滴漏进了着灯火静好的房间,从少女的闭起的眼中款款流下。
“为什么?明明我那么棒,那么努力,为什么我刚才差一点就要死掉了啊?”少女这次的哭声没有哀嚎和声嘶力竭,只余绵延不绝的哀恸。叶饮光听见了来自不久之前对死亡的恐惧,还有来自数月以前对辛苦生活的压抑,还有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她在家乡所受的无穷的痛苦。
“我是不是错了?”少女仍在哭诉。
“你有后悔没留在家乡,嫁给那个二少爷吗?”叶饮光温和地问道。
“不,不要!我还是不要嫁给他。”
“那很——”叶饮光话说了两个字便不自然地戛然而止。自己放在桌上的手迎来了温热的触感。少女那只本用手指点在桌上前进后退的手,此刻已偷偷搭在了自己的手上。
自己竟然没有发现。叶饮光讶异着。
“叶公子,你感觉——我——”少女微微抬起低沉的头,抬眼看向眼前的黑袍青年,她那一如朝阳般的脸颊此刻温润流淌着宛如凉月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