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晴空不知何时铺满了阴云。下午时看见的森林浓艳的翠绿此刻在落寞的天幕下也黯淡下来。

    “公子，请用茶。”赵思颖轻手轻脚把沏满武茉茗的杯盏端到叶饮光身前的瓷桌上，后者的视线也从身边的窗外转回了室内。

    “谢谢。”叶饮光轻饮了一口腾着热气的茶水，微笑道：“这杯茗饮应是出自赵姑娘巧手。”

    “抱歉，奴家刚才和花姐姐学了一会，可还是不如花姐姐的色香俱全。奴家下次——”

    “没事没事。”叶饮光开解道，“不如说，花姑娘的作品，不显教条，彰存个性，我很喜欢。下次也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来就好了。”

    “按自己喜欢的方式……”赵思颖低下了自己的大眼睛，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缓。

    “嗯，坐吧”叶饮光感觉她言之未尽，应了一声。

    “叶公子。”赵思颖落座到瓷桌的另一边，斜着身子，问道，“是不是只有变成您，还有那个李少爷一样的人，才可以全心全意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希望你不要在心里把我和那个小孩划为一种人。”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赵思颖急切地想纠正些什么。

    “不着急，我懂你意思。”叶饮光平和地说道，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微笑，只是微微低下了眸子，“我并没有个当从三品大官的爹，我甚至不知我父亲姓甚名谁。”

    “可那个有高官父亲的男孩，还有他的保镖都敬畏你，叶公子你并不是普通人。”

    “我不会否认。但我希望你明白，我与你之间的相同远远要比不同要多，你我都只是一介寻常平民而已。”

    “叶公子。”赵思颖突然抬起沉下的脸颊正对着叶饮光。

    “想说什么就说吧。”叶饮光尽量让自己显得亲和一些。

    “我的老家建州，相比承天府来说，算是穷乡僻野，在越安道里也不被重视。那里没有海岸，没有资源，没有风景名胜，不毗邻大城市，自然也没有发展，农户种地，商户大多经营些小生意，不多的法田，也被本地的土财主从州衙购去开了法术厂。”

    她讲述地很慢，叶饮光便在停顿间插口道：

    “嗯，这种环境，按理你应该接触不到太多汽车相关的内容。结果你却在这方面异常专业，乃至能画出这种品质的法阵。”

    “谢公子夸奖，小女家乡确实罕见汽车，如果除去厂长家和官家的话，可能全州的车都不超过二十辆。可车虽然少，也一样需要维修保养，尤其是厂家和官家需要这些。而我家，就是全州唯一一家汽车维修店。”

    “难怪。”

    “嗯，我家有三口人，我父亲，我，还有我表妹。我母亲和表妹的双亲，都在当年太祖巩权清肃中被靖光太保带走，然后后就再无音讯，我父亲独自经营着修车店养活我和表妹。因为生活艰难，我和表妹几乎从记事起就开始在店里帮忙——认识汽车的部件，学习维修知识、汽车历史，还有与之相关的法术。直到新皇登基发了些抚恤金给家里，生活才好转一些。”

    “于是，你们在你父亲的影响下热爱上了汽车。”叶饮光道。

    “是的，父亲是个在外打拼过、见过世面的人。当年也是为了和我母亲结婚，才定居在建州那座小城。结果没几年就失去了妻子，自己还被我这个累赘拴在了那个小地方。”

    “别说这种话。你父亲看见如今的你，他会为自己过去的努力的岁月感到自豪和满足。”

    “叶公子。”赵思颖浅浅地笑了，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你刚才这句话明显有点没底气呀，是不是因为，公子虽见多识广，但并不是很有‘父亲’的概念呢？”

    叶饮光淡笑地回道：“这是个以后可以讨论的问题。我未见过生父，但我有过两个对我来说胜似父亲的人。”

    几朵雨花打湿了车窗，随后被如点点流星的流雨冲走，外头的世间已全然落成了一篇深暗的灰色，车厢内明艳的灯火如常照耀着房间的一切宁静与华贵。从玻璃渗过的洬洬雨声带进了些许凉意，也反衬得屋内安然舒适。

    赵思颖问道：“叶公子，你觉得我如今的样子很好吗？”

    “‘好’是一个过于宽泛、模糊的形容词。但从我的标准出发，你是我今早见过的最好的女生。”

    “你今早只见过我吧？”

    “那就是我今年见过的前五好的女生。我想对于多数父亲来说，孩子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便可以为之自豪。你不一定需要那么对自己苛求所谓的‘好’。”

    “那如果，刚才叶公子你没有从那经过，我死在了李开铭的手里，还好吗？”

    赵思颖的问话有点出乎叶饮光的预料。

    流雨无休地冲刷车窗，窗外的色彩愈发暗沉，他看见赵思颖微笑的脸颊在靠窗的一侧显出了阴面。

    他略作犹疑，说道：“那个不好的现实，并没有发生在你的身上。”

    “那以后呢？”赵思颖追问。

    “我们的以后有无数种可能，你是，我也是，包括李开铭他们也是。”

    “哼哼。”赵思颖又笑出了声，两手抱在一起，肘撑在桌上，一侧的脸蛋贴靠在手背上，“叶公子，难道你其实很会安慰人么？”

    “不常有人这么说。”

    赵思颖望向晦暗潮雨的车窗，继续着她的讲述：

    “为了让辛苦的工作不那么枯燥，我父亲一直在培养我和我表妹对汽车的兴趣，我们也确实为这由许多法术构建组装成的机器深深着迷，可建州的车毕竟太少了。父亲告诉我们，在三府这样的大城市，在路上走十步就能看到上百辆车从身边经过，还能轻松看到许多我们只听过名字、看过图片的名贵汽车品牌。”

    赵思颖转回视线，看向叶饮光，讲道：

    “我和表妹从小约好，也每年都会重约一次，长大以后，一定要来大城市生活。父亲也一直鼓励、支持我们。”

    “所以，你和你表妹来到了承天府——吗？”

    “不，只有我离开了老家。我表妹嫁给了老家当地一个厂长的儿子。从那以后，很多东西就都不一样了。”

    窗外的天空几乎比深夜时分还要阴郁，雨声带来的寒意逐渐侵蚀华灯照耀的安宁，隔着茶盏中腾升着薄薄的白烟，叶饮光好像看见那瓢泼不歇的狂雨冲刷在她半边青春可爱的脸上。